深度奥运|请为中国运动员卸下枷锁

“真的是非常感谢我的祖国、领导、我的组织,所有帮助我的教练、老师,感谢所有人,感谢现场的观众,巴西是我的福地。所以我用中国最大的礼仪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给所有人磕了这几个头。”

——颁奖仪式后,夺得冠军的中国安徽籍举重运动员孟苏平,突然跪倒,在领奖台前磕了这几个头。

孟苏平

掷地有声的头颅坠地,是在向谁人磕去?恐怕无人敢妄加揣测,但是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掩饰隐藏,这个看起来甚至十分强壮的姑娘,在这一刻说出这样朴实的话语,让每一个人感动不已,又感慨万千。

【被裹挟的傀儡,中国运动体制的弊端】

来自安徽马鞍山一个并不富裕家庭的孟苏平的经历,或许可以代表大部分我们中国的运动员们,他们的人生轨迹往往都是:家庭条件并不算宽渥,因为种种原因走向职业体育的道路;为了出人头地而加倍地努力训练,几年春节过年都不回家;功成名就后被各种商业开发,去开发去炒作去榨干其身上每分价值,直到无价值可用,方才杳无音讯、默默归尘。

他们太多的时候是在埋头修炼内功,无数个日日夜夜,在鬼都不知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日子里枯燥练习着。他们缠着绷带,裹着护膝,嘶吼着吶喊着,将几个简单的动作重复着成百上千遍。他们不敢停,生怕停了下来,在成绩上就会被对手所赶超;他们不敢停,生怕一旦没了荣誉没了成绩,自己给家里汇款单上的数字就会变少;他们不敢停,生怕自己停下来之后,未来的选择、以后的路都将不知该如何走。

曾经的姚明队友史勇,因伤退役后卖麻辣烫为生

曾经的我们无比坚定地拥护着“唯金牌论”的战略,一切运动赛事、商业开发都必须为奥运让路,从悉尼到雅典,从北京到伦敦。而举国体制下,我国的运动员又成为了各个项目主管中心手里的摇钱树、宝贝蛋,一人奥运摘下金牌,无数领导鸡犬升天。反之,若某一个个体冲刺奖牌失败,兑现的则是整个管理部门的乌纱落地。

还记得六年前在温哥华冬奥会1500米滑冰一战成名的周洋吗?在得到冬奥会冠军后她接受了记者的采访,然而周洋并没有首先感谢国家,而是感谢自己的父母。对此,被体育总局副局长、国际奥委会副主席于再清批评。于再清参加全国政协体育界别分组讨论,谈起有运动员夺冠后感谢父母,于再清说:“运动员得奖感言说孝敬父母感谢父母都对,心里面也要有国家,要把国家放在前面,别光说父母就完了,这个要把它提出来。”他表示要加强对运动员的德育。当时,一席话激起千层浪,在网友热议冬奥冠军被体育总局批评的同时,各路名嘴也对此事件通过各种形式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2010年冬奥会周洋夺金

不论输赢,都无法安身、踏实。因为我们的运动员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领导、属于国家、属于各个中心。我们的社会浸润了太多你追我赶的鲜活案例,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固定思维让我们始终处在一个万事争先的思维中。每个运动员们都想赢,可是我们的运动员们却比其他国家的孩子更加惧畏输。

【霍顿是垃圾,但我为孙杨感谢他】

也许有人会质疑笔者,说眼下如火如荼的里约热内卢奥运会,中国健儿们很多冲金失败后国人并未对其大肆唾骂啊,唯金牌论似乎已经淡化。我想说的是,今天的互联网时代中每个人都已经能够轻而易举地了解到中国运动员、中国奥运代表团的实力和水准,尤其奥运开幕前又有诸多权威媒体都对本届奥运的整体成绩和个别单项成绩做过科学的展望与分析,我想,很多人都已经了然本届盛会我国的奖牌榜最终会是个什么样子——特别是在一天天的“冲金失败”新闻刺激下,我们早已失去了过高的寄望。某官媒不久前曾发文称赞国民对金牌的所谓理性看待,不再趋之若鹜,不再给予运动员压力。随后迫于“规矩”,大量媒体跟着认同、发表、渲染其观点。笔者只想表示:呵呵哒!!怎么,看到本届奥运创造佳绩无望,于是乎就带节奏?就倡导淡化唯金牌论,号召国人不需要只盯金牌数量不放?

图片发自简书App

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这种和谐的场面是我们国民自己对争金夺银形势的正确判断所致,而绝非“反金牌”!不双眼紧盯金牌,那来里约干嘛?不憧憬金牌,我们观众打开电视费电干嘛?这个问题,如敢说真话的体坛传媒的杨毅老师、颜强老师也都发表了类似的观点。

图片发自简书App

图片发自简书App

本届奥运确实十分和谐,就连我们相当自信的男子400米游泳落败,也都被霍顿这个家伙的攻击性言论而转移了视线。讲真的,我蛮替孙杨感谢霍顿,他转移了我国极富战斗力的网民注意力,也为孙杨摘下了枷锁——夺金绝不是卸锁,而是加固,只有失败才能解脱!试问四年后的东京,开赛前我们还会举国给孙杨扣上令人窒息的期待吗?我想届时更加理性的我们会给予他私人的空间,原本在去年喀山世锦赛1500米临阵退赛后,就再未进行过系统性的训练,孙杨本就已经对泳池失去了如在伦敦般的统治力。去年的退赛甚至更有媒体揣测是为躲避帕尔特里涅利的崛起。笔者的如是观点,同样适用于跌落神坛的“男神小鲜肉”宁泽涛:从喀山的47秒84,到里约的48秒37,国民老公下滑得有些骇人。如果宁泽涛仍想在泳池中有所作为,如果他能意识到一旦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背后潜在的商业价值就难以得到最大化的开发和利用,做出妥协的一方一定是他以及他的团队,而非与之矛盾重重的游管中心。除非里约之行的心灰意冷让他想放弃泳池的一池碧水、上岸游荡在纸醉金迷的娱乐圈。

【尔等曾记否,那个高翱的翔飞人】

说到这里,我更为四年前的刘翔倍感痛惜。

还记得去年5月17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的国际田联钻石联赛中,刘翔匆匆完成了自己官袖味与铜臭味并重的、堪堪失礼的退役仪式。区别于同为新世纪中国体育地标的姚明、李娜的退役仪式,刘翔告别赛场的时刻,身旁一如过去十年的每一个公开场合,站满了“大人物”: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肖天、上海副市长赵雯、田管中心主任杜兆才。刘翔远比在温哥华冬奥会上“失礼”的周洋懂事和识礼,告别演讲的第一句话便是“感谢肖副局长,感谢赵副市长”……

刘翔退役仪式

直到最后的挥手作别,刘翔依旧是被裹挟的、被包装的、被利用的,如同傀儡戏里的提线木偶,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悉听遵命——相关领导下达了禁令,不允许召开新闻发布会,不允许接受新闻媒体采访,不允许发表个人退役言论……尽管翔飞人没有像杜兆才主任那样干干巴巴硬生生地念读稿子,但他的感人感言仍然无疑是被审查、被过滤、被排练好的。除了动情处刘翔难忍悲痛、潸然泪下,退役仪式的一切过程都充斥着虚伪与矫饰。

飞人落泪

已经退役的刘翔最后的利用价值在被榨取,他的退役仪式可以帮助上海钻石联赛提高票房,武汉田径亚锦赛、北京田径世锦赛也安排类似的刘翔“离别秀”,并为此大费公关,而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刘翔辉煌职业生涯的感恩与致敬,又有多少是出于赛事商业运作的需要和巨大经济利益的驱使,体育总局和田协领导的心里远比看台上泪如雨下的翔迷们更清楚。

姚明的退役仪式有爱妻叶莉陪伴,李娜的退役仪式有恩夫姜山依偎,而刘翔的退役仪式,周遭充斥了官僚和政客,感情如父的恩师孙海平被冷落一旁,父母刘学根吉粉花不知去向,当时的夫人葛天更是连影儿都无法寻找——这是一个奇特而微妙的隐喻,巨星刘翔无法敞开心扉、无法畅所欲言、无法袒露衷肠,他被迫戴上了面具,尽管他已经戴了十年,却依旧难以摘弃——他落泪的那一刻,没有人懂得那两行眼泪的意义。

八万人体育场内上千的翔迷泪流满面,他们为送别刘翔,更是在祭奠青春。而眼前这番仪式,远没有达到国外体育偶像如足球巨星罗纳尔多、萨内蒂告别赛场时数万人起立致敬、齐声歌唱的盛况,因为太多的官员僚气与政治乌烟冲淡了原本应该流露的真情实感和表达的切身致意,八万人现场的田迷与电视机前的观众如同身临一座废话连篇的大会现场,原本饱含深情,却最终味如嚼蜡。

记得当时,追访刘翔十年的央视女记者冬日娜哭了,那一刻的她失去了对话刘翔的特权,这个被国人誉为“中国仅次于刘翔母亲的最懂刘翔的女人”,在等级森严的政治制度下,终于不再接近刘翔

这就是典型的中国运动员,刘翔辉煌成功的职业生涯夹杂一枚最大的失败,便是他的生命被特权者据为己有,与外界、与粉丝、与老百姓彻底的隔绝,因交流不畅乃至滋生出无限的不理解、不信任与不尊重。刘翔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公关团队和经纪媒介,而他本人却属于各级领导、各级官员和各级部门。两届奥运会伤退震惊13亿国人,却又有多少人在对他唾口大骂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上头的体育总局和背后的领导高层不顾刘翔的身体健康,为了政绩与形象强行将重伤的刘翔推向奥运赛场。伦敦对跨栏的那一吻,有多少人真正能懂?

2012年奥运会刘翔吻别赛场

从最初的登场到最后的离别,僵化的体育体制孕育出的巨星刘翔10多年的运动生涯始终与政坛官员为伴,而这也是他终究逃不脱的悲催宿命。而曾经唯金牌论的使命,又成为刘翔卸不下的枷锁,直到告别赛场,依旧忍受唾骂。

2008年奥运会刘翔因伤退赛

对比翔飞人,里约赛场的孙杨、宁泽涛、叶诗文这几条飞鱼,以及其他在射击、击剑、体操等项目上冲击金牌失利的健儿,在今天趋于理性和个性的网民面前,实在是太幸运了!

【胜利需要巨奖,失败更需广慰】

“今天我是拼了命也要顶住、死活也要顶住,还好最后完成这个任务。现在如果没有胸前这块金牌坠着,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站住。”

孟苏平的朴实憨厚让人感动,只是,笔者不敢揣度的是,万一真的最后一把没有顶住,输了,又会是怎么场景?在争金夺银的升旗仪式后,你是否看过那些表现不佳的运动员动态?他们留给全世界除了一个叹息的背影,再无弥留。你试图从各处寻找答案,但结果却只有冰冷的比分或是残酷的排名。

还记得孙杨在败给霍顿后,在社交媒体上发声得到了广大网友的支持与力挺,但是这不光得益于如今国人的高素质,更是孙杨自身超高的颜值和过往战绩,所带来的声望与商业形象使然。而这些年更多遭遇失败的奥运健儿,他们在社交平台上或道歉,或忏悔,或自责,仿佛自己一夜之间辜负了世间万物。

冲击首金失败后,孙杨微博发声

如果一个运动员个体,除了自己的梦想和希冀,还绑上国家、省市、运动队以及商业集团的利益巨石,他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且,这往往是一支赢可以一起狂,输却未必能一起扛的队伍。当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孤单的你想起曾经的泪和痛,是否会尤其无助?

甚至近些年,由于网络社交平台愈发开放,在奥运赛场遭遇失利的他们还会遭遇一些不明是非,煽风点火不怀好意之局外人的攻击、打压。他们假其名曰“恨铁不成钢”,敢问,谁TM是你的铁?凭啥要铸造成你要的钢?

这一届里约热内卢奥运会,稍微有一些些关注新闻的朋友都应该知道,我们中国的参赛队员在巴西遭受了多少不公正的判罚和待遇,从孙一文到范忆琳,从王凡/岳园到黎雅君,从吕斌到徐莉佳………奥运赛前俄罗斯奥运代表队和残奥代表队由于禁药事件被揭底、惩治,赛事进行中中国奥运队员又频繁被抹黑,我想稍微对国际局势有所了解的朋友都能意会,这是哪个国家在幕后捣鬼。别说俄罗斯被禁赛是咎由自取,问题是,我们应该知道该幕后超级大国拥有着世界上最先进发达的监听网络和窃取渠道,别说假想敌国,就是盟友都不会放过监视。俄罗斯队员服药乃国家行为,该幕后国不可能早早不知晓,却偏偏在奥运开幕在即操纵国际组织付诸于众,意图不言自明。言于此,我无意跑题政治,只是惋惜我国运动员的不公遭遇!他们起早贪黑、奋斗四年,却最终在梦寐的奥运赛场上替国家背锅!要知道,运动员只有短短数十载的黄金岁月,四年一届奥运会,这毁掉的不只是一个运动员个体,更是一个家庭,一个团队的梦!这个时候,那些平时人模狗样的领导、中心、办公室,哪里去了?!夺金时纷纷出窝合影,运动员失败、委屈、需要安慰时却不见踪影!

吕斌遭受严重不公判罚

在太多的事实里,我们看到的是背负国家使命的失落者,他们其实比常人更加需要多一倍的呵护和关心,不光是为了成绩上的东山再起,更是从人文情怀上的一种拥抱与信任。你可以对他的成绩失望,但请别让他对这个世界失望。

【成败自有天运,我们,看着就好】

“洪荒之女”傅园慧最新的一条微博里,这样写道:“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愿所有努力拼搏的人,都能得到自己心中所愿。我不是网红。也不是表情包。我是职业运动员。”

国民宠儿傅园慧

傅园慧不是不想火,没有哪一个体育运动员不希望自己的名字扬立江湖、功成名就、为世人所熟知,但是,那一定要是以运动员的身份,甚至是以冠军、第一名的姿态,绝不是以网红、段子手、表情包的面貌被国民高捧。

成功的他们在享受胜利带来的鲜花与掌声,而失败的他们却躲在天平的另一端,逃避着不尽的谩骂与失望,甚至更多的落败者连骂声都听不到,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关注过——除非能够拾获一枚令其一夜成名的金牌。可必须看到的是,不论登顶巅峰还是深居谷底,他们都曾经为了自己的梦想流过汗水、付出挣扎,更多的时刻,其实他们很平等。

对于奥运盛会,对于身披五星红旗、出征赛场的健儿们而言,我们要做的,当然不是毫不关心(某些冷门项目真的是空虚寂寞冷)但也决不能是过度的期望和注压。捧杀,往往比打杀更恐怖。在办公室里,在领导席中,在看台上,在电视旁,在报刊前,身为管理者和观众要做的,只是祝福,吶喊,助威,即可。当比赛结束,就让所有疲惫不堪的运动员静一静吧,脱下比赛服的他们就已经不需要我们了,如果有需要,也便是默默的理解和信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请还给我们的运动员一份纯粹的体育执念,请为我们的运动员卸下那担沉重的枷锁,他们真的太累了。

最后呐喊一句:中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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