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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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在坎坷的山路颠簸,突然间熄火,车内唯一的一盏灯灭了,女人们发出了几声尖叫。

此时已经深夜,周围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可是月光不明亮。

老司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歪着头睡觉。

驾驶位上的年轻人将他拍醒,问他:“怎么没油了?”

他揉搓眼睛,仔细看着窗外,突然回头臭骂起来:“操你妈的小兔崽子,已经过了省道?”

“早就过了。”

“不是说了让你在最后一个加油站停下!”

“我看油表,觉得不用加。”

“看你妈看,油表坏的!”

“那怎么办?”

“操你妈的,从小教育你,要听老子话,要听老子话,全他妈不听,油表给你吃了,给你喝了,还是咋,你他妈信油表不信爹,操你妈的!怎么办?下车!”

老司机打开车子侧边的行李舱,从里面拖出一辆自行车,一个汽油桶,让儿子去省道上买油。

儿子说:“太黑了,我——找不到路。”

他刚说完,脑袋挨了他爹一巴掌。

“那你说咋办?”

“我载你,你带我去。”

“你他妈跟油表亲,咋不叫油表带你去!”

此时在车内,有一些窸窣的吵杂声。

老司机爬上驾驶位,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支手电筒,打开后对着车厢晃了一下,最后把焦点停在过道上。

“我下山买个油,你们待着别乱跑,来回顶多俩小时。先说好了,我把车门锁上,谁来都别开,窗也别开,不然出事甭找我。困了就睡,都是旧相识,别叽歪了。”

老司机把手电筒绑在自行车车把上,然后两腿岔开,坐上后座,一手抱着油桶,一手抱着儿子的腰,消失在夜里。

大巴车停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

车里现在还有九个人,八个穿着朴素的妇女,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人。

妇女们坐在车子的最后两排,虽然彼此低声交谈,但是各自紧紧地抱着自己。

她们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上个星期一起坐车到工地看望男人,住了几天,然后带着男人存下的钱,一起搭车回家。

已经有八年了,每年都有令人难忘的这样一个星期。

所以她们警惕地抱着自己的胸,或者自己的肚子,或者自己的下体。

一个肥胖的妇女拿出一把蜡烛,点亮了分给其他人,当她准备递一根给坐在车厢中间的年轻人时,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角,那人对她点点头,她便打消念头,坐回位置上。

她们空出一只手,一人端着一只蜡烛,短暂地感到安全以后,突然感到惊慌,于是同时熄灭了,递还给肥胖的妇女。

因为她们意识到,周围一片漆黑,火焰会把自己暴露在光明之中。

车内的气温逐渐升高,她们大汗淋漓,可是无人脱衣,依然频繁地盯着窗外,然后回头,在黑暗中以眼神交流。

熬过许久,她们低声地互相劝慰:已经过了半小时,时间很快。

年轻人突然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在过道上扭动脖子,蜷缩身体,然后回到位置坐下,翻动着手里的提包。

那是一个一米长,半米高左右的灰色提包。

他只是翻动了一下,并没有打开,包里的东西发出了细小的碰撞声。

那声音,有点像金属声。

有点像两把马刀撞在一起。

后排的妇女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过了一会儿,两位相邻的妇女,悄悄地开始了一段对话。

“那个男人的胳膊上,有纹身,是蝎子呢。”

“我怎么没看到,真的有吗?”

“当然真的,我上车的时候就注意了,我的眼睛很敏锐。”

“天呐……”

“你猜他包里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是刀,我敢肯定,你看那个包,你在县城上见过没有?用那种包的,都是外地人,讲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卖各种各样的刀。”

“天呐——我的天呐,该不会是……”

“你知道吧,这种外地人,性子野,心又狠,特别是有纹身的,更别说纹蝎子的,最毒了,给他一点钱,他什么都敢做,杀人什么的。”

“你可别吓我!”

“我吓你干嘛,我的手也在哆嗦呢!这可是咱们家男人一年的血汗钱!你说咱们八个人,有多少钱?你再说他一拿起刀,咱能打得过吗!说不定还有枪!”

这两个人的对话,以一传一的方式,悄悄地传遍了整个后车厢,大家感到更加闷热。

而车内也更加安静了。

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大家越来越焦躁。

年轻人又打了一声哈欠。

他觉得无聊,再次翻动提包,提包中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妇女,应该说,是那些黑影,他笑了一声,低头在包里认真地翻找起来。

他突然听见一些脚步声,紧接着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老司机两人终于出现。

新司机加了油,打了火,车内明亮起来。

妇女们正在欢乐地说笑。

老司机问她们:“车里那个王八蛋呢?”

她们说:“谁知道,你一走,他就从窗户爬了。”

他走到过道上,捡起掉在座位下的一座木制小风车,骂了一声。

她们有人问:“是谁呀,怎么搭上去咱村的车了?”

老司机说:“是我小儿子,操他妈的。”

新司机下车喊了几声,又爬上驾驶位,对他爹说:“找不着。”

老司机说:“找什么找,当他没来,开车!”

车子再次走上了坎坷的山路,车身重新颠簸起来。

有人问:“哪个小儿子?”

“你咋能忘记呢李婶,你以前洗澡不是被一个小王八蛋偷看了吗?”

“啊?是他?!”

那个女人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黄土。

“就是那个王八蛋,后来给老李家的羊下药,毒死了两只,我那个气,抓着他当场就他妈的,拿起火钳烫,现在身上还有疤。”

有人惊呼:“对,以前你是打铁的,我还记得那件事,可怜的娃儿,胳膊都要被你烫熟了,哭成那样子,我现在想起来还心疼,你也太狠了!”

“狠?我那是教育,他妈的我养的这些兔崽子、王八蛋,一个个不听老子的话,一个听油表的,一个听他妈木匠的。”

“那娃儿就是那时候跟他木匠三舅走了?”

“对,那王八蛋!”

“那他怎么——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他会做音乐盒,说要回来教教你们这些只会种田的乡巴佬,让你们挣点轻松钱。这王八蛋翅膀硬了,认识大老板了,要做很多小玩意儿,不请城里的工人,非要给你们赚。喏,你们瞧——”

老司机拿起手里的木制风车,转动着它的叶子,转了几圈,松开手,风车内便发出了叮叮咚咚的音乐声,是一曲声调优美的欢乐颂。

“王八蛋,就他妈的知道讲大话,半路给老子跑了!”

女人们觉得那些清脆的金属声,听起来有一些惊悚。

她们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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