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结构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垮

爱德华·吉本将西罗马帝国的灭亡定于公元476年9月4日-----西罗马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被奥多亚克威迫退位之时。虽然这其中还充满了谜团,但由这个时间开始,欧洲结束了古典时代,进入了中古时代。历史学家所讲述的中世纪的序幕由此来开,并且长达一千余年。中世纪的时间长度的确有些漫长了。但历史的进程就是如此,观众并不能过于急躁。

在吉本叙述的西罗马帝国的故事中,从皇帝狄奥多西之后,罗马帝国的内部分治一直面临着蛮族环伺的局面。帝国的边疆战事此起彼伏。狄奥多西所创立的罗马帝国无论从疆域还是管治上来看,都庞大无比。而正是这种庞大加速了西罗马帝国的灭亡。“罗马的衰退是国家过于庞大而自然造成的不可避免的结果。繁荣催生腐朽的基础。征服的范围越大,导致毁灭的因素就越多。一旦时机或意外事件除去表面的支撑,这个庞大的结构就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垮。”爱德华·吉本这样的阐释相当值得玩味。一个帝国的衰亡因素往往不是由外部诱发的,而多数是从内部培植的。

在西罗马帝国被蛮族逐步蚕食的过程中,其实我们看到的是蛮族的组织方式和军力的提升。而教会蛮族战争艺术的不是别人,正是罗马人。西罗马帝国的节节败退再也无法重现凯撒在《高卢战记》中所展现的罗马军团。在许久之前一战即溃的蛮族军队,从罗马军队那里学到和掌握的战争技术和工程技术现在全部作用在西罗马帝国的军团身上。而西罗马帝国的文化也正处在罗马-蛮族半掺的状态中。当初只是罗马帝国军团中属于协防军编制的蛮族军队,已经完全学习了罗马军团的战争艺术。

当一个帝国逐步扩张时就无可避免的会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势力,这些势力要么成为帝国的敌人,要么成为帝国的组成部分。由此造成的隐患正是帝国一手缔造的。西罗马帝国的灭亡原因中,从表面上来看是罗马军团的孱弱,但实际上应该是帝国财政的枯竭。一个过于庞大的帝国在维系过程中,依赖的征伐无不来自于财政的支撑。尽管一场战争可以带来无数劫掠的战利品和财富。在罗马帝国的历史中,我们可以看到随着罗马帝国的扩张,各式各样的战利品、财富和珍宝从四面八方涌入罗马城中,但是随着蛮族的入侵,这些财富和珍宝又将原数奉还。从一人手中转入他人手中,看似简单的过程,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更像是文明与野蛮之间的你来我往。

对于财政和军费的叙述是西方历史学家在叙述时特别注意的一条线索。正如吉本也会花费许多笔墨去讲述罗马军团的人数、配置、装备和粮草供应等问题。这一点相比中文历史叙述中对于战争的描述要详细的多。中文历史中对于战争叙述的立场,往往会在“义”与“不义”间纠缠许多。而吉本对于罗马帝国的战争叙述,更多的是围绕着“利”来展开的。席代岳先生在译本中非常重视这一点,所以凡是涉及到财富的地方,多统一换算为英镑来做说明。在战争的背后,我们都可以大略知道这场战争背后的花费或是获利大概几许!

我在阅读中针对钱粮人马的关注,来自魏德斐教授的著述《洪业---清朝开国史》所给予的提示。在一部历史叙述中,我们会看到大量的数据表格来显示双方军力对阵的情形。当模糊的历史叙述尽可能的凝聚为数据之后,那些历史的细部所展示的微妙才得以让读者脱离文字本身的迷障!得以让一个帝国壮大的除了野心和贪婪之外,对于财富和土地的攫取才是帝国扩展的主要驱动力。当这种驱动力抵达最辽远的边疆时,就会出现“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这种进退不得的困境。罗马帝国在维系帝国安全方面,我们会在吉本的叙述中看到罗马军团数量上的嬗变,庞大的帝国需要庞大的军队支撑,而庞大的军队需要更高效的财政支援。西罗马的灭亡不能完全归咎于军力,在努力抵抗蛮族的过程中,帝国的财富业已消耗殆尽。

我们用现代的角度去审视一段历史时,就不能凭借单一的视野去体会吉本的叙述。吉本为故事本身的丰富性所附带的那些边角料可能更值得我们把玩。正如我们去注意到罗马军团中战士的来源,人数配置和每日行军距离。以及在每次战争之后的战利品的分配,都包含着我们对于罗马帝国的理解。

在有关西罗马帝国灭亡的叙述中,我们所能看到的蛮族已经不是凯撒时代所对阵的蛮族。而罗马城的被围困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了西罗马帝国臣民的信心。在罗马城之前的历史记录中,迦太基人汉尼拔在罗马城下的第一次遥望开启了征服罗马城的希望,随着吉本的讲述,我们会再次看到蛮族一次又一次的直奔罗马城而来,并最终征服这座装满财富与珍宝的城市。罗马人对于罗马城汲汲营营的苦心经营,最终还是没能挡住外部世界的入侵。罗马城对于其他同时代的蛮族而言都象征着富足与稳定,罗马城无法阻止这些蛮族的飞蛾扑火,或许没有一个蛮族可以永久的战胜罗马,但疲于奔命的罗马却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耗尽气力。这种落魄可能是罗马在早年间从来未曾设想过的景象。

在西罗马帝国灭亡的过程中,其实我们看到的也是野蛮主义大获全胜。在文明与野蛮的冲突中,文明往往是最先支撑不住的那一个。作为曾经是希腊人眼中的蛮族---罗马人在完成对希腊人的征服之后,也同样会落入其他蛮族之手而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历史怎么看,都好似个人命运的重演一般。这一点怎么看都像是古希腊悲剧这一形式所昭示的主旨:一个人努力的反抗命运的安排最终却仍然落入命运的窠臼中。古希腊悲剧中所讲述的个人命运,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也同样适用!

西罗马帝国的灭亡既是历史的使然,也是各方力量的选择。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古罗马的法律体系在蛮族灭亡罗马帝国之后仍然被他们懵懂的继承了。这种继承在后世影响巨大!这一点,就连罗马人也不曾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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