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亲情

高绍敏

骨血是一种嫡亲,更是生生世世都割不断的情。

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就一直想去看看二姑。一则寄托对父亲的思念,其二是替父亲尽尽心,做一点他生前依然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因为,父亲在人生极度无奈的最好两年,几次念叨去南口、去南口……由于我的身体也一直不在状态,直至今春,才感觉有了几分精神,于是请了几天假,去了一趟南口,完成了父亲生前的这个夙愿。

父亲的老家是北京郊区背靠燕山山脉的一个小镇——南口镇,相距现在的住址足有五百多里,尽管当前车辆方便,去一趟还是要倒换四次车,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从前,姑妈和她儿的女每年都和我们往来几次。后来,父亲的身体不能自主,二姑家的大哥大嫂也都将步入古稀之年,几年也只能往来一次,只有借助电话问候、微信传情。

父亲十六岁那年相继失去父母双亲,他姐弟六个,是居住在静海的大姐和南口这个二姐共同担负起供养他的义务,帮助他继续完成了学业,安置了工作,建立了家庭,由此在静海扎根落户。父亲常说:没有这两个姐姐,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们和大姑相邻,相互都有照应,和二姑一年见一两次面,二姑每次到来都为父亲购置新衣,里里外外一应俱全,尤其是买鞋子,由于那时号码没有统一的标准,她就用麻绳儿做一个尺码,确保每一双鞋子都非常合适。二姑经常用一个小纸箱给我们寄来奶糖等吃食。那时,我们一家居住在静海边远的西乡,村里的农民每天出工三四毛钱的工值,养几只鸡下了蛋换盐吃,我们能吃上2分钱一块的奶糖,现在想起来幸福的都能落泪。我们姐仨常穿二姑家哥哥姐姐穿小的棉猴儿,直到我结婚,二姑给我买了呢子裤料,那个年代,穿条呢子裤,老讲究了,可二姑家的日子并不富裕,她和姑父工资微薄,供养着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吃喝、上学。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了解姐姐疼爱弟弟妹妹的心,一定是真挚的,甚至无异于父母。

如今,二姑已经86岁高龄,是父亲姐弟六人中唯一健在的亲人。我也有四五年没回老家探望二姑了。现在老家南口的变化实在很大,矗立起许多新的楼宇建筑,公路两旁的门市密集繁华,城镇的扩延,让这个小镇离大山又近了许多,由大山背着的小城,有一种独特的美。我还是清晰的辨认出水厂路,一条不宽的马路,直通二姑的家。

初春,去看望二姑。这扇门,熟悉而陌生,我推门进去,二姑从卧室的床上探起头来:“谁啊?”当她完全看清我,突然间大哭起来。“你爸爸说想我了没有,我知道,他一定非常想我,我最疼他,一辈子,没对他说过一句大话儿,他也很尊重我…..”二姑一边诉说一边哭,那情景,酷似林黛玉见到贾母,只是缺了那份排场。叫我怎能不心痛,不落泪?

二姑身体比我想象的好,老人家能吃能睡,思路清晰,说话膛音很重,底气十足的样子,只是有些肥胖,两条腿抬不利索,走路踢踏着,显现出老态。二姑始终一个人居住,大哥大嫂住在同一座楼另外的单元里,每天过来和她一起吃饭,照顾起来也算方便。其他两个哥哥住在铁道北,隔三差五的给她送吃送喝,帮她洗洗涮涮,姐姐在市区,离得远些,年节也会回来与家人团聚。总之,二姑晚年的生活状态和健康情况都很好,让我看了很是欣慰。大哥问我能住几天,有什么日程安排。我说,一周时间,除了想参观一下父亲的母校南口镇小学,就一个内容,一天24小时陪伴二姑,你们可以歇息几天了。

二姑笨笨的身子,洗澡很不方便了,我带她到临近的浴室洗澡,浴室里有专门搓澡的人员,也花不了多少钱,我执意自己给她搓,她身体的每一处,仔仔细细,无处不及,帮她洗头发。她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彻底的洗过澡了,叫着我的乳名说只要不糊涂,到死都忘不了这次洗澡……我让她找出家里需要做的家务,帮她挂好高处的窗帘,给她包了两种馅儿的饺子,包了许多的云吞,放到冰箱里冷冻起来,偶尔一个人的时候,吃着方便。我陪她没完没了的聊天,她翻腾出以往和父亲一起拍的老照片,诉说当时的情形。拿出了父亲早年给她写的厚厚的一沓信。我拆开来看,见信如面,熟悉亲切的笔体。每封信的开头都是父亲对二姑悉心的问候,对自己工作忙、身体不好没有更多的过来看望姐姐的赔礼道歉,原来,父亲从年轻身体就不是很好;每封信的中间都有父亲对自己工作、生活的介绍。他写道:告诉姐姐一个好消息,他已经从公社文教室调到公社办公室秘书的岗位,从教改为从政,他将不辜负党和组织对他的安排……父亲,他把自己一点点进步的喜悦拿来给姐姐分享。后来,父亲又返回教育,担任静海成人中专的校长。他在信中说:这一段没能去看您,是因为工作太忙,全国十个省市的成人教育的现场会在静海召开,由我介绍工作经验,您应该替我高兴。您放心,我会诚诚恳恳的做事,老老实实的做人,给您争气,争光。这些是常写在我年终工作述职中的句子,爸爸却写在了给她姐姐的信里。扪心自问:“诚诚恳恳的做事,老老实实的做人”,我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做到了,可是,父亲是当之无愧的做到了。悉心品读父亲遗留的每一封信件,在信的结尾都是对二姑身体、生活的叮嘱,表示尽快过去看姐姐的心意,还有许多是:给您寄上几百块钱,虽然不多,说是他和妈妈对二姑的心意。我亲眼目睹,几次,因为爸爸给二姑寄钱,因为寄与不寄,寄多寄少,他都是那么全心全意,那么一往情深。父亲的一生饱受了多少的艰辛和委屈,他都从容面对,发奋努力,乐观生活。

关于父亲,是我此生无法放下的一段情,尤其是他在精神层面上对我的感染、影响和给予。二姑说:你爸爸如果知道你来看我,会有多么高兴。是的,在一定意义上,我就是替父亲去看望二姑的,我和父亲一样,都是懂得感恩之人,都是把亲情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之人。

在南口一周的时间,二姑把三个儿子都招呼过来和我会面,喝酒聊天。哥哥们和我都很投缘,加之很少见面,总是亲热不够就又分开。大哥喜好文学,常吟诗作赋,退了休还担任社区小报《满天星》的主编,在演唱队做指挥,自然,和我话题多些。小哥长我六岁,自幼舞拳弄剑,没少让二姑操心,但他心肠很热,重情重义,他家这一大一小号称南口一文一武。唯有我那二哥不善言辞,显得有些木讷,但是,行动胜于雄辩,甘于受累吃亏的总是他。

短短一周,挥别就在眼前,说好早晨7点起程,大哥天不亮就过来给我做早餐,二姑把我拉到跟前,唤着我的乳名,半叮咛半乞求地说:能不能在我死之前,再来看我一次?随着她的问话,我们几个,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大哥为我送行,远远望去,我那木讷的二哥站在站台上。他照旧把手放进我的衣兜,说给舅妈买点什么。又一次让我感受到他那双富有力量、不容推辞、大半生劳作变得沧桑粗犷的手,冰凉冰凉的,于是,我知道,他已经在站台上等了我很久了……他的经济状况在三个哥哥之中是较差的,和我相比较,也不算好,可他,每一次都是这样。

父母所欲为者,我继述之;父母所重念者,我亲厚之。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再见了,二姑!再见了,哥哥们,得空儿,我一准来看望你们。

                                2017.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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