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荼靡,沉烟过(一)》

“快点吧,我的小祖宗!你是要死在里面了么?”

“我好歹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养育了14年的亲生闺女,你这么说话有良心么。”

“你还好意思说是亲闺女,亲闺女有亲妈结婚的时候在这跟我捣乱的么?”

“是是是,今天是你二婚的大喜日子,我得好好表现才行,不能给你丢人现眼不是?”

唐淑红那张浓妆艳抹之下的脸蛋,本来就已经满满的都是不耐烦,现在被齐菀一激,怒气早已冲到了头上,涨的一整张脸有如猪肺,即使隔着厚厚的粉底,都能看到每个毛孔里的愤怒。

“齐菀!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少在这跟老娘阴阳怪气的!老娘当初跟了你那杀千刀的窝囊老爹那么多年不离婚,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王八蛋,要不是你,老娘现在何苦如此!”

“是是是,我伟大的母亲,您为了我,才跟我那杀千刀的窝囊老爹不离婚,您简直伟大的像圣母玛丽亚,瞧瞧,多么的感人,多么的光芒万丈。可如今呢,您怎么又回心转意,嫁给这个叫林长生的老家伙?”

唐淑红简直要跳起来,如若不是她太过纤瘦,齐菀真怕她像一直犀牛一样把门撞烂,冲将进来。

“给我闭嘴吧小祖宗,从现在开始你再敢这么叫你林叔叔小心嘴巴我给你撕烂了。我嫁给你林叔叔还不也是为了你!跟着你那窝囊老爹难道咱娘俩要一辈子喝风么?要不是我,你能转到这封江城最好的中学么?要不是我,你就等着穷一辈子吧!”

齐菀扔掉手里的烟蒂,放在脚下拼命的踩,香烟早已经被踩的粉碎,齐菀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她表情平静无比,左脚却仿佛充满愤怒。她也不知道她把香烟想象成了什么,以至于让她可以发泄心中的愤懑。

下个月齐菀就过生日了,过完了生日,便整整十四岁。可是如果有可能,可以有一种药物能帮助齐菀消除过去十四年来的记忆的话,那她一定毫不犹豫的仰头喝掉。

从齐菀记事以来,无论是冷战还是热战,无论是小范围冲突抑或大规模战争,在那个不足60平方米的房子里,从来没有停止过。齐大路酒后的咆哮和唐淑红尖声的叫骂,始终是伴随着齐菀长大的,并不那么动听的交响乐。在齐菀的记忆里,家里所有的物件并没有哪一个是没有安然无恙从未经历过摔打的。

而齐菀,也仿佛跟那些被反复摔在地上的摆件一样,从开始时的泪眼涔涔、弱不经风,到后来无论那两个人多么激烈的扭打在一起,都能坐在沙发上看完电视剧,并转身关门睡觉。这些血雨腥风的场面,本该是齐菀在将来大学毕业后在职场里见到的情景,却早早的让齐菀生存其中,渐觉麻木。那些本来属于青年齐菀的挫折教育,却早早的强加在少年齐菀身上,让她挣扎不掉,只好含泪相对。

这样一个家庭的破裂不但没有让齐菀伤心,反而让这个尚处豆蔻年华的姑娘心生庆幸。在齐菀看来,无论跟着在外懦弱、回家便酗酒打骂妻儿的齐大路,还是尖酸刻薄的唐淑红,就如同一块滚烫铁板的两头,都是一种让她失望的结果。她只想被那两个讨厌的人放弃,然后被随便一个什么样的人收养就好,坚持读完那该死的书,然后逃离封江,随便去到什么城市,然后从此开始另一段全新的生活。

可惜却天不遂人愿。唐淑红和齐大路虽然也都不想带着齐菀这个小拖油瓶,影响自己可能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可是争了一辈子不肯罢休的两个人,却本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原则,硬是生生的闹到了法庭。

当齐菀看着明显口不对心的两个人在法庭之上为自己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简直像是小时候那次摔破的膝盖。谈不上多痛,可是伤口处那流动的脓却着实恶心的倒了自己好几天的胃口。

因为齐大路酗酒,唐淑红胜利的抢到了齐菀的抚养权。当唐淑红在法院门口遇见齐大路,一把拉过身边的齐菀,仿佛像刚刚割下敌军头颅的将军一样,趾高气昂的骄傲着。

齐菀当然清楚,她对于这个拉着她的母亲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一件战利品,让战功卓著的将军享受胜利的喜悦。

齐大路战败了,除了留下几句辱骂之外,什么都没给齐菀留下,在他转身离开的这个傍晚,他甚至没给女儿留下一个怜爱或不舍的眼神。齐大路越走越远,而齐菀也被母亲拉着走向与之相反的方向,齐菀回过头来,企图最后一次看看这个男人,却被迎面而来的夕阳刺痛了眼睛。她不得不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用一种极为细小的声音对影子说:“再见,爸爸。”

咚咚咚!咚咚咚!

齐菀瞬间从记忆里被拉回。一大早便被唐淑红拉着一起化妆,然后一起参加上午盛大婚礼的齐菀,在早早化完妆等待母亲的空暇,偷偷的遛进化妆室后面的储物间想吸一支烟,无奈唐淑红还是能轻易的找到她。

“小王八蛋,你马上给老娘死出来!”

刚才的一番唇枪舌战,唐淑红已经怒不可遏了。

“出来了,要死啊,催这么紧,耽误你入洞房了么。”

齐菀挥挥手,企图散掉身上的烟味儿,倒不是介意别人会说她是不良少年,着实是因为还没习惯吸烟,这一身的烟味儿呛的自己都恶心想吐。可是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整个储物间都被烟雾迷漫了,再怎么挥手,也完全驱散不了身上的味道。齐菀撇撇嘴,索性不管了,推门出来。

就在齐菀推开门,第一步还没落地的时候,唐淑红的大手一把抓在齐菀的肩膀上,像拎小鸡一样把齐菀从储物室里拎了出来。唐淑红因为愤怒,一只大手青筋暴起,捏的齐菀几乎就要疼的叫出来。就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掉出来的时候,硬生生的被齐菀憋了回去。齐菀就这样恶狠狠的与母亲对视,这样的眼神交错不知在过去的十三年里进行了多少次,齐菀从来都不是先认输的那一方。

“我告诉你,要不是今天我没功夫收拾你,小心老娘撕烂你的嘴!”

“那我倒要等你有功夫的时候,尝尝嘴被撕烂的滋味。”

“会有那一天的,不用着急!”

唐淑红的手越捏越紧,齐菀扛不住,闷哼了一声,却依然咬着嘴唇努力使自己不惨叫出来。

“马上去给我换套衣服,瞧你身上那恶心的味道。哼,跟着你那个窝囊老爹这么些年,别的没学会,抽烟倒是学的像模像样的啊。今天外面可都是上流社会的精英,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给老娘把婚礼搞砸了,我让你下半辈子都没好日子过!”

唐淑红松开了手,齐菀仿佛是一只从老鹰利爪下逃脱的小鸟,瞬间恢复了生气。

齐菀并拢双脚,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握起,放置于腹部,像一个真正的淑女那般,脸上挂着最完美的笑容,冲着唐淑红略微弯腰作谦卑状,甜甜的来上一句:“是,母亲大人。”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笑并不是源自快乐。这种笑与心情无关,做不做出这种表情,只在于当事人愿不愿意。普通人习惯于用笑来表达喜悦、用哭来表达悲伤,可是对于齐菀这样的人来说,她从来没有体验过何为快乐,她看到身边同龄的孩子笑起来很好看,起初她并不知道那些孩子是如何做到的,直到后来,她其实也并未了解这其中的奥秘。于是她便对照电视上那些笑起来好看的大姐姐,对着镜子反复的练习。最终她成功了,她也可以笑起来很好看,也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那么多快乐,无论在读几年级,她都是同学之中最快乐的那一个。

只有齐菀自己清楚,她是多么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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