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狗

糖糖小时候

咖啡是我的第一只狗,糖糖是第二只。

咖啡是一只勇敢的雄性小土狗,白色,海盗眼,背上正中一块褐斑;糖糖是一只胆小的雌性贵宾,浅褐色,剃过一次胎毛,然而长出来的还是胎毛,软软的,不太卷。

咖啡和糖糖都住在我家的后阳台。咖啡总是安静地呆着,只在吃过晚饭后拍阳台的玻璃门,因为那是我们应该带他去草坪和朋友们碰头的时间。糖糖总是想要进来,把门拍得砰砰响。有时候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就把她关进去了,她也很不满,得看到大家都在准备睡觉了才肯安心。所以其实她在房里的时候多。

咖啡超级喜欢狗,每一条狗他都很喜欢,都想邀请他们一起玩。那些白色的玩具贵宾看不起他,从来不会为他停一停脚步,而他契而不舍,只要看见就要把人家追出半里地。农村里的看家狗冲过来吼他,他静静地站着,任别人把全身闻遍然后放下对他的警惕。对人类他不怎么在意。很小的时候看到小孩会兴奋,觉得是同类,想跟人家玩,后来就只是小朋友们聚过来玩他,他一动不动地忍受揉搓。有陌生人来家里他也不会叫。而糖糖会紧张得不行,边叫边往后退,小时候能钻进沙发底下,就躲进沙发底下,委屈地哼哼。现在她以为自己钻不进去了。不留神把玩具弄进去的时候只知道着急地两头跑,拿小爪子伸进去挠挠挠。我家沙发下现在有好几件她的玩具了,哪天得记得清理一下。不记得咖啡有对玩具产生过太大的兴趣。他骨子里是一只野狗,当时我总是为此隐隐地得意。不过麻烦的是几天不洗澡他身上就开始慢慢冒出野狗的气味。

咖啡从来不撒娇。你抱他,他倒是会给你面子安分一会儿,一会儿过后他就扭着身子要往下跳。他要和他的狗朋友们玩。有一条叫小白的公狗,长宽高都是它的两倍不止,它从小就喜欢叼住人家的耳朵,挂在人家身上,一块飞跑,小白怎么都甩不开它。或者,小白也是喜欢的?

咖啡真的是只喜欢狗而对人类全不在意,而且年纪渐长后发展出一个习惯,每次遛狗去都会丢下我们自己抄近道直奔目的地。在草地上狗狗们一块玩的时候,他也要消失一两次,自己去草坪深处灌木丛中找吃的,拉粑粑。他几个月的时候起我就再也弄不清他把粑粑拉在哪里了,大概总是灌木丛生的地方。天气越来越冷,他越长越显得肥美,两条后腿一看就是嚼劲十足。我很担心他被人逮去下火锅,所以他一消失我就得扯着嗓子喊“咖啡,咖啡”,然后满草坪找他。有一次找他半天找不到,回家发现他已经在家门外等着了。我应该是要生气然后揍他一顿才对,可是我觉得他好聪明,心里为自己养了一条这么有主见的狗得意得不行,完全没办法教训他。终于有一次他被人家抓住了,我一路叫着去找他,忽然听到一种尖锐的叫声,从来没有听到咖啡这样叫过,他根本就很少叫。但是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就知道是他,马上循声过去,他正被人提在半空中。我想那是他生命里最需要我的时刻吧。其他时候我真的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认为主人是个累赘的桎梏。

经常看到咖啡在发呆,这种时候我觉得如果去打扰他是会被他讨厌的。然而我好想知道他直愣愣地盯着一无所有的地方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猜和人类发呆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想,又什么都想了。记得看过的一段视频,一只大猩猩,手上握着香蕉,望着夕阳,望着望着,它手上的香蕉“啪嗒”掉到了地上。这样的发呆让我有些相信灵魂的存在。

糖糖不太会发呆,她喜欢的是盯着我,跟在我身后看我做这做那。试过和她玩对视的游戏,一言不发地静静回望她,她会坚持好久好久,然后才活动一下眼球。只要我稍有表示,它就会过来把两条腿搭在我身上。我摩挲着她或者她摩挲我的时候,我感到又温暖又孤独。毕竟不管如何用力,都没有办法进入对方的身体不是吗,没有办法融为一体,没有办法变成对方。。。。。。越爱越孤独,也许这就是,“你看云的时候很近,看我的时候很远。”

说起来,科学家说只有人类小鱼形状的眼睛露出了眼白,眼白帮助我们知道彼此在看向什么地方,传递了很多信息。而狗狗也能够通过观察我们的眼睛知道我们在看哪,所以是我们的好伴侣。但是我养过的两只狗它们水汪汪的圆眼睛,都在角落上露出了眼白。糖糖坐在我和我妈中间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转动着眼睛一会儿看看我妈,一会儿看看我,看我妈的时候留给我一大片眼白。

我和我妈在一起的时候喜欢说一些傻傻的没意义的话。比如我一再问她:“妈,你说糖糖在想啥呢。”我妈说:“你去问她呀。”

我倒是希望他们会讲话,即使事实证明语言在把灵魂拉近这件事情上其实也不是那么有效。

我又利用他们的不会讲话,假装看不懂糖糖的眼神在说“我要吃,我要吃。”不把最好吃的零食分给她。不开心的时候就假装不知道他们想出去玩,拖延着不去溜狗。她不会说话我就不知道她是不是每天在数着日子等双休日好去郊游,所以就不必在突然取消计划的时候给她一个解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对宠物店留下了恐怖的记忆,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丢在那里两个钟头。真的,宠物如果会讲话,还会有那么多人养宠物吗?不会说话,所以不需要回答,真是方便。

糖糖长到九个多月,来了初潮,然而它懵懵懂懂,对接近她的各种公狗都没什么防范心。我们小心翼翼地盯着,总算平安渡过。咖啡呢从小就是个小流氓,抓住机会就趴在他的基友身上做活塞运动。到了青春期,能够分清男女了,他偏爱高大的成熟的母狗,阿拉斯加,金毛,德牧,来者不拒。虽然根本够不到,但是很努力地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两条前腿搭住人家的屁股,像粘在人家身上一样,拼命耸动着。母狗们对他很是厌烦,奈何甩不脱。过年的时候我们带他回外婆家,那里有一只生过好几胎的老母狗,尖尖的脑袋蹙着眉头,瘦长的身子找不出三两肉,肚子下垂着两排摇摇晃晃的瘪乳房。他又看上了,毫不理会人家的嘶吼,紧紧地粘在屁股后头。我去叫他回来,那母狗受了惊吓就跑,咖啡也跑,我跟在后面追,跑着跑着就汇聚了一大群野狗,在我面前奔跑着穿过小巷和大街。反正是追不到,只有等这私奔的两只自己回来。几次三番也就放松了警惕。终于有一次,只有那只丑陋的母狗一个回来了。我的咖啡就这样丢了。我自我安慰说他善于找吃的,从来不打架,要是做了野狗也会是一只很幸福的小野狗。我希望能感到痛彻的悲伤,能哭得不可遏制,然而并没有。我只是常常想起来我丢了一只狗。

因为咖啡丢了,又去花六百块买了糖糖。狗友家的母狗的崽。还没有受孕就定下了要一只母的,免得又跟野狗跑了。还希望是只黑的。但生下来一胎七八只只有她一只母的,棕色。所以就是她了。又等了三个月终于可以领回家。刚到的一两天走路都走不稳,走快了就会摔一跤。一点点大,又喜欢紧紧地跟在脚边,总是担心哪天一不留神踩死了。现在长到8.8斤,再也没有这种危险了。但是还是经常被踩到。她尖利地叫一声,我就条件反射地挪开脚,然后对着面前的空气连说两声对不起,其实根本不低头看看她的伤情,已经养到安全的8.8斤了嘛。有的狗狗被踩到脚会发出委屈的呜呜声,还会把脚举起来给你看。有一次我踩了一只罗威纳,明明是很轻的一下,它却哼哼唧唧了半天,一直到它的主人走过来。我简直怀疑它在夸张自己的疼痛以博取关注。

我妈规定狗不能上沙发和床。于是我妈前脚出门,咖啡后脚就跳到沙发上大模大样地蹲着。我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对他有吸引力,因为它被禁止吗。糖糖是容易被人的气味吸引,我们的衣服,被子一掉到地上,她就跑来卧在上面,或者有只拖鞋枕脑袋也好。最近我把我的一个小狮子靠枕送她了,总算合了她的心意,每天蜷在上面晒太阳,不那么第一时间出现在掉地上的棉被上了。我喜欢在我妈不在的时候把她塞进被窝当热水袋,大小刚刚好又不会乱动,对我把冰凉的脚贴在她暖烘烘的肚皮上也毫无意见。不过她虽然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听觉却异常灵敏,一旦传来我妈回来的声音,她马上钻出被窝跳下床,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跑去玄关迎接我妈。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拼命扭动着身子要求按摩。她这种奉承拍马的功夫把我妈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每天回家要给她按摩好几遍呢。

那个时候养咖啡是在一家咖啡店里和朋友坐着,店主人忽然抱进来说是被扔在路边了,我们要不要做个好事把他养下来。于是就抱回了家,是先斩后奏的,妈妈始终跟他不怎么亲近,不过好歹养了下来。这回春节前我又故技重施,弄回家一只兔子,现在已经寄养在一个牧场里了。咖啡小时候真是可爱,头顶一对耷拉下来的大耳朵,后来长大了两只耳朵像狼狗一样立了起来,脸也长了点,不过套上一件红毛衣,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夸是一只精神的小公狗。那家咖啡店已经关门了,当年的朋友也已不在。他的衣服我们保存了一段时间,指望着说不定他会回来,后来也扔了。

有糖糖的时候,家里已经买了车。尽量每个礼拜带她出去玩。她同胎的一只公狗没有被卖掉,兄妹两因此能够常常见面。周末出游也一定是一起去。她平时就喜欢出门,我去楼下超市,她也飞快地溜进电梯跟着。人家超市不准带狗,我只能抱着她。只有早上去上班她不跟,在门口目送你。双休日去郊游更是她最喜欢的,还在家里已经兴奋起来了,到了楼下她走路的姿势都蹦蹦跳跳地跟平时不一样,上了车还是上蹿下跳地,终于冷静下来了,两脚搭着扶手箱,直勾勾盯着前路。她喜欢去没有去过的地方,喜欢开阔的大自然,喜欢追逐飞鸟,会追很远很远,远到我们几乎要看不见。追海鸟,曾经冲进过大海,在将要没头的海水里愣头愣脑地站着;追鸭子,冲进收割后只有泥水的稻田,把一群鸭从路的这边追到那边,又从那边追到这边,自己当然也半个身子都是泥;为了追河里的鹅,差点从桥上跳下去,幸好有狗绳牵着吊在半空中了。

咖啡几乎从来不叫。而糖糖甚至会对着电视机里的人吼。她粘人,但是不喜欢陌生人,小时候我抱她出门,别人觉得好可爱凑近来看看,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到现在她对那些对她吹口哨,或者给她小零食的陌生人都存有很大的疑虑,好像她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三个地方她看作自己的领地不喜欢不认识的人或狗接近,我们家,我们遛狗的草坪,我常带她去的一家小咖啡店。

因为老是对着小咖啡店的客人叫,她被人家下了逐客令。真是令我伤心。那家有一只小加菲猫,糖糖几次跟她玩学了几招猫打架的手法,肚皮贴地,重心压低,前爪举起来,往下抓。对付大狗的时候好像很有用。从前咖啡常常和一只叫朗朗的腊肠狗打架玩。那只狗肥得肚子贴了地,看起来不像腊肠,像台湾的大肠包小肠,总有不明真相的群众问我们他是不是怀孕了。咖啡不断发展出新的招式来对付这个体格奇怪的对手。看他打架看多了,我一度想去学搏击。

糖糖从前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一天天大起来,胆子也越来越大,带她去散步,她总是开小差,捡到了吃的了啦,在闻别的狗的味道啦。总是落下好远,然后风驰电掣地跑过来,远远超过我们,好有时间在路边东嗅西闻。我妈说:“躲起来躲起来,让她找不到,给她个教训。”然而她总是能找到的,看她向你飞奔过来,两只耳朵扑呀扑,很开心似的。莫名地让人心情很好。根本我看到他们跑跑跳跳,精力旺盛就回觉得心情很好。所以带糖糖去爬山,看她扑夕阳斜照在路边土壁上的光影,蹭蹭蹭地在陡直的山壁上爬上老高又滑下来。带咖啡去水库的大坝上。看他奋勇地从坝底往上爬。

狗友们在一起有时候会聊到狗的生病,死亡。它们知道自己要死了,在主人怀里流下眼泪。我很害怕,有一天糖糖生了病,我要在它的生命和一大笔金钱之间做出选择。如果她也得了白内障,只有去北京才能医治,我是带她去呢,还是不带她去。生命并不是无价的。承认这一点会让人非常沮丧。承认我们并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家庭的一员也会让人非常沮丧。

有一次我在家里发脾气,大喊大叫,糖糖吓坏了,躲到角落里,缩成一团。我把她抱在怀里。糖糖你会觉得恐惧是因为你不明白我的愤怒吗,还是因为你明白呢。

一有机会我喜欢抱着她睡,紧紧抱着,直到她的胸腔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沉沉睡去。抱着她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入睡,睡着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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