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往事》40 永远的伤痛

这是1983年奶奶与我们的最后一张合影

奶奶的身体一直很硬朗,到了晚年也很少有头疼脑热的毛病。

一天,父亲突然给我打来电报,说奶奶病重住院。我把手头的工作放下,从达拉特旗青达门公社坐班车就往旗府所在地树林召跑,径直去了旗人民医院,一看奶奶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不省人事,顿时泪水倾盆而下。

大夫确诊为“脑梗”,说尽力抢救吧。可是那时候偌大个旗医院,就连脑梗要用的低分子右旋糖酐都没有,急得父亲团团转。好不容易打问见乌兰淖尔公社卫生院有几瓶。父亲借了个摩托车就往乌兰淖尔跑,去了和人家好说歹说才给了几瓶。

当时,依奶奶的状况,我以为要走了。父亲也说:“你奶奶可也亲你来了,好好儿尽尽孝吧。”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做的就是守候在奶奶的病床前,盼望奶奶能早点苏醒过来!

我这位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为了奶奶,在病榻前不得不向神灵低头,我在心里默默地向爷爷顶礼膜拜的那位灵神神祈祷,祈求“火焰天神”能保佑奶奶。我默默念叨:“爷爷奶奶敬贡服侍了您老人家一辈子,现在奶奶有病,你老人家不能不管呀!如果“火焰天神”真的在天有灵,那么就请您老人家放过奶奶,让她从死亡线上回来,我们好好儿敬贡您。”

不知是那几瓶低分子右旋糖酐的作用,还是神灵的保佑,到了第七天,奶奶真的苏醒过来了!

奶奶苏醒过来微微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我在不在,我说:“奶奶,我在!我在!”奶奶看了看我,有气无力地蠕动了一下嘴唇,我心领神会,奶奶之所以没走,还是放心不下我呀!

这场大病虽然捞住一条命,但给奶奶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终身残疾。后来虽然恢复得很好,但至死也没有离开那根拐杖!

奶奶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有天,他把我和媳妇叫住一本正经地对我俩说:“人家给儿给女留房留地留家产,我们老俩口一辈子什么也没挣下。”

我说:“奶奶您可别那么说,您能把我们拉扯大,就是最大的功劳,你看你现在儿孙满堂,四世同乐,这就是您的最大财富,您的最大福报!”

奶奶说:“唉,所有的人家都是这样。”说着说着,奶奶就从她的包袱里拿出了一对银手镯,说:“我就这么点私产,送给你们孙子孙女吧,男的一只,女的一只。”

很明显,男的就我一个别无选择,奶奶给了我媳妇儿;孙女有三个,后来继母分配给了我的大妹妹王雁方。

奶奶又指着炕上铺着的两块二蓝毯子,说这是爷爷解放前回神木城用几石糜子换的,他们用了几十年虽旧如新,是传家宝,这个只传男不传女,所以一块给了父亲,一块给了我。这块毯子现在还在我的屁股下面铺着。

奶奶吩咐完已泪水涟涟。然后又接着跟我俩说:“每个孙子孙女都对她那么好,可我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留给你们。”

我对奶奶说:“孙子孙女对您好都是应该的,您把我们一个一个务艺(抚养)长大,您的爱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奶奶您不要多心,更不能有心里负担。”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奶奶好像在向我们说最后的心里话,做最后的道别。此时此刻,我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

十年以后,即一九八九年农历七月初二,奶奶的脑梗又一次发作,这次相对于上次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由于脑部出血过多,昏迷不醒,大夫建议放弃治疗,让回家准备后事。

农历七月初五在她住的那个屋里,继母、姑姑、我和媳妇等家人守候在奶奶的身旁,给奶奶擦洗干净,穿好了要走的衣服。奶奶在我的怀里静静地躺着,呼吸极其微弱。

临走时,两眼冒出几滴浑浊的泪珠,然后强睁眼睛,眼泪汪汪,眼球微微转动,扫视全屋;两片灰白的嘴唇,全无血色,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微微抖动,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她早已失去了语言功能!

我明白,奶奶还是不想放弃这个世界!但再好的医技也回天乏术,无能为力!临走,她看了又看这个美好的人间,她牵挂我们,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儿孙一走了之啊!

她躺在我的怀里两眼圆睁,眼球停止了转动,我眼铮铮地看着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却束手无策!

当时,父亲出差不在家,我这个男子汉面对自己最亲最爱我的人就要离我而去,却无能为力,我的心里锥心的疼痛,我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奶奶撕心裂肺地哭呀!

奶奶走了,想着奶奶的音容笑貌和她的点点滴滴,内心巨大的痛苦如潮涌来。我的人生也因奶奶的离去而失落了许多,空荡了许多.......

这天晚上,我度过了人生第二个不眠之夜。看着奶奶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曾经多么慈爱的目光;曾经多么温暖的话语;曾经多么疼爱我的那个人,已成为永远的回忆、永远的伤痛

从今往后,我的身旁将不会再有奶奶的叮咛;我的身边将不会再出现奶奶的身影;我的世界将永远失去一份慈爱的目光、一份殷殷的期盼;悲伤的心情,如何用语言来表达?千言万语也无法诉尽心中的伤痛,任泪飞如雨也表达不尽对奶奶的深深依恋和思念之情。

人们常说,有妈才有家,确实如此。但对于我,奶奶就是我的妈,奶奶也是我的家,有了奶奶的家,我的灵魂才有皈依的地方。现在奶奶殁了,我心中的那盏灯也暗了,心中的那团火也灭了。

奶奶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身后有一座大山可靠,奶奶离开我们,才知道什么叫做主心骨!忆往昔,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总觉得来日方长,还有许许多多的机会可以和奶奶在一起。然而,我却忽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时光不等人,奶奶在一天天地变老,也许她根本等不得我行孝的脚步。

年少不懂奶奶恩,读懂万事已成空。现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心里那份歉疚无法言说!

寸草未报三春晖,留得遗恨啸长天!我经常在责问自己?人这一生为儿为孙图个啥?!

现在我也进入人生暮年,奉劝那些依然在人生道路上拼搏的年轻人,尽管领导很重要、工作很重要、财富也很重要,但这些与父母相比,都没有老人更重要!毕竟,这个世界离了谁地球都能转,但对于风烛残年的父母,他们却离不开儿女,因为儿女就是他们的天!

也许人就是这样,得到的不珍惜,失去了才觉得珍贵。奶奶走后我在极尽全力来弥补我的不孝。等父亲回来,奶奶的后事我已准备的差不多了,她老人家已经躺在了棺木里。

我帮助父亲给奶奶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我亲手为奶奶建造了一座“地下宫殿”,她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没住过自己的砖瓦房,死后我和父亲为奶奶砌了一个砖混结构的墓葬,全部是我一块砖一块砖亲手砌筑。父子俩把爷爷奶奶合葬在一起。

奶奶走了,没有奶奶的家是多么的凄凉啊!我盼望奶奶能走进我的梦境,可梦里总也看不清她老人家的容颜。好在在她去逝前,我的一个邻居哥哥何伟祥给奶奶录了一回像,后来我把它刻成碟,存放在电脑里,每当思念来袭,我就拿出来看一遍,奶奶的声音依然还是那么地亲切,奶奶的笑容依然还是那么地慈爱……

奶奶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留芳百世的伟业。但她的人格力量和优秀品德,永远激励着子孙后代。

敬爱的奶奶,您辛劳一世,精明一生;光明磊落,为人谦逊;正义善良,以德修身;人品高贵,热心助人;远近亲疏,心诚爱真;以德抱怨,恩仇笑泯;足智多谋,高瞻远瞩;尊长爱幼,扶弱济贫;心灵手巧,远近皆闻;慈爱有加,家风醇贞;恩泽浩荡,风范长存。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却永远改变不了我对奶奶的爱戴!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却永远冲淡不了我对奶奶的思念!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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