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冷知识: 为啥奶妈还是老的好?

新闻报道近年来时常提到产后抑郁症,有的产妇甚至会为此丧命丧子。但是也有人说,以前旧社会就没怎么听说这个病,现在出来这么多病例,多半是女拳分子在制造事端。

事实上,产后抑郁症的发作,主要有三方面原因,一是激素分泌的因素,二是产妇本人的性情,三是产妇所处生存环境的影响,其中第三条尤为重要。现代女性生存压力较大,家庭事业需要平衡,而且现代女性多数不是从小被当作贤妻良母培养的,所以在母亲角色的适应上有一定困难,加上小家庭中,如果丈夫懒得帮忙,操持家务和哺乳孩子的重任都落在产妇一人身上,身心受迫,自然容易导致精神上出现问题。

古代大多是大家族群居,女人众多,喂养孩子也没那么精细讲究,七姑八姨随便哪个都能搭把手,而且古代女性没有事业,所以社会压力也没那么大,就算出现产后抑郁,也是极个别的,如果这家略有小财,还能请个保姆奶妈之类的,就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奶妈,现在在我们看来是旧社会的陋习,以前却给了大户人家太太们极大的解脱。

新生儿出生之后需要母乳喂养,婴儿在建立良好吃奶习惯之前,随时随地都会有吃奶的需求,所以母子必须二十四小时肉贴肉地生活在一起。婴儿的睡觉也没有规律,白天母亲做事,婴儿睡觉,晚上母亲困倦了,婴儿又开始闹腾,所以每个新手妈妈都需要努力培养孩子建立良好的吃奶和入睡以及定时换尿布的习惯。很多妈妈声称,在孩子满三岁之前,自己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现在的准妈妈班都会教授很多科学育儿常识,然而,知易行难,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按照书本知识来抚养的,每个婴儿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的体质、性情、健康状况等等都不一样,所以,每个新生儿的母亲都是最辛苦的,她们的生活完全被婴儿的吃喝拉撒绑架,尤其是在孩子出生后的前几个月,基本就是过着毫无自我的生活,完全沦为婴儿的粮仓和保姆。育婴专家给出的建议是,此时是婴儿建立安全感和信任感以及智力发育的重要时期,最好母亲和孩子裸睡,这样孩子有安全感,也便于哺乳。

这样的生活,自然会影响母亲的正常起居和夫妻关系的维系,别说今天的事业女性难以接受,古代的阔太太们也难以接受。于是就有了奶妈这个职业。

有了奶妈,即便是在没有奶粉和吸奶器的时代,大户人家的婴儿也能随时吃个饱(唯一的缺憾是孩子都吃不到初乳,不过那时好像也不讲究这个),本应由生母提供的乳汁和安全感,由奶妈代劳了。如果那时有代孕技术,想来连孕妈也会成为很普遍的职业了。

所以,我们常听说旧社会大户人家的太太即使是生了很多孩子,也依然会比同龄人年轻,这是因为她们只管生,不管养,不会因为哺乳而身材走样,也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憔悴。这些因为做母亲而导致的生理上的早衰,都有奶妈承担了。这样,生母可以解放出来,继续掌管家务承侍丈夫,备孕下一个娃,生育效率也大大提高了。

也正因为此,奶妈在家里的地位比一般仆人为高,这些女人往往是抛下自己家里吃奶的孩子,来照顾主人的孩子,她们不得不顺从小主人的需求,同时要被迫吃些没有任何调味品的高营养高蛋白食物以保证奶水的原汁原味,她们不仅仅是仆人,也是小主人的半个母亲。有些奶妈跟小主人的关系,比人家亲生母亲感情还要好。

曹雪芹的曾祖母曾是康熙的奶妈,康熙皇帝与她感情极好,对人家说:“此吾家老人也。”意思是把奶妈当作了自己极亲近的一个长辈亲人,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其实也就是康熙的奶兄弟,还作了康熙的伴读,俩人情同手足。曹家也因此一门显赫。

客观说,奶妈是个需要奉献的职业,除了作为仆人的服务态度和职业道德,还要有母亲的关爱和耐心。

《红楼梦》讲的是四大家族富贵人家的故事,其中也写到了不少奶妈。这些奶妈性情和事迹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老。

书中出现的第一个奶妈是林黛玉的乳母王嬷嬷,黛玉丧母后被接来荣国府抚养,陪伴的只有一个小丫鬟雪雁和这个王嬷嬷,她一进府就被贾母嫌弃为“极老”。黛玉六岁丧母,进贾府也就七岁,王嬷嬷七年前还能产奶,此时至多四十岁上下,但已经算老了。

旧社会的女子,早婚早育,人过三十已算中年了。但是作为奶妈,通常还是比较年轻的,溥仪的奶妈进入王府时大概十九岁左右,寻常人家的奶妈也都是三十以内吧?看来王嬷嬷在奶妈群体里确实算高龄了。

然而王嬷嬷并不是一个人!后文讲到了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她大骂袭人时,王熙凤来劝架,还叫丫鬟帮李奶妈拿着她的拐棍子。注意!宝玉此时至多不过十三岁,而他的奶妈已经老到需要拄拐棍的年纪了。就算古人衰老得快,但是拄拐棍怎么也要五十左右吧?就算是李嬷嬷身体不好,病弱了,那么无论如何,她给宝玉作奶妈时一定也是三十好几的年纪了吧?王夫人当时年近半百,说明她生宝玉时也是高龄产妇了,所以给小儿子找奶妈也找了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

贾琏才不过二十左右,他的奶妈已经开始掉牙了,凤姐给她让菜,还担心菜硬,硌了她的牙,特地挑一碗很烂的火腿炖肘子给她吃。这位奶妈,最少也要五十多岁了。

以贾家的财势,要找个奶妈,自然是资源丰富,选择余地比民间小地主肯定要大得多,所以,之所以选了这么多平均年龄三十好几的老奶妈,必然不是迫不得已、找不到年轻力壮的,而是有意为之。

找奶妈,第一目标是保证婴儿的健康,而奶水的充足与否,与年龄其实没有太大关系,主要取决于健康状况、营养状况和心情。后两者可以由主人家提供好的环境来产生,而健康状况只能靠天生,有些女性发育不良,或者有乳腺增生等等疾病,这都是青春期就可能存在的,所以年轻并不是做好奶妈的必然条件。挑奶妈最好挑那种生养过两个以上的孩子,并且其孩子都健康的,这样一来,验证了奶妈的健康和奶水质量,同时也确保其有足够的养育婴儿的经验。所以,奶妈不能是太年轻的,当然,还要命好,不会克子克夫那种。

其次,成熟的奶妈,也不那么容易惹是生非。奶妈作为可以跟主人日常起居一处的仆人,其亲密程度仅次于通房丫头。周瑞家的中午去给王熙凤送宫花,赶上凤姐和贾琏小夫妇正在午休时间秘戏,陪侍在他们身边的是平儿,门口有丫鬟丰儿把门,叫她去东屋,那里有巧姐的奶妈负责接待周瑞家的,当时奶妈正拍着巧姐睡觉,周瑞家的说:“姐儿睡觉呢?也该清醒了。”奶妈摇头。

可见此时已经过了午睡时间,巧姐该起床了,然而奶妈并不叫醒她。作为奶妈,她自然也希望婴儿起居有时,白天若睡多了,晚上会闹腾,那时就是奶妈自己辛苦了。但是她更怕巧姐醒来吵闹,扰了凤姐夫妇的兴头,婴儿的起居最好能跟其父母保持一致,这是奶妈有眼色的地方。

此外,奶妈都是模样端庄好看的,为的是给孩子一个愉快的心情,民间传说婴儿会越长越像与自己亲密的人嘛!而且奶妈与主子起居在一处,非常密切,那么,如果奶妈太年轻,就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绯闻。

男主子可以在妻子月子里纳妾甚至找丫鬟,但是不宜与奶妈有染,毕竟奶妈是有夫之妇,而且要已经跟奶妈混熟了的婴儿突然换人哺乳,也比较麻烦。所以,奶妈老一点儿、古板一点儿,大家都放心。

王夫人是这种思路的坚定执行者,抄检大观园之后,王夫人顺便撵走了贾兰一个新来的奶妈。此时贾兰已经上学,这个奶妈的主要功能应该不是哺乳,而是作为老妈子的存在。但是因为这个奶妈年轻貌美,王夫人嫌她“妖乔”,所以就撵走了。尽管李纨是寡妇,年轻奶妈不太可能惹出绯闻,但王夫人就是看不惯。

再有一点就是,年老的奶妈,作妖的时间较短,能力受限。

奶妈对于主人来说,是享受生活分担家务必不可少的存在,却也是一种隐患。富贵人家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尽可能把需要对子女付出的精力交给奶妈去分担,但是儿女将来光耀门楣孝顺奉养的好处,必须还是毫不打折扣地由自己承担。奶妈则相反,既然自己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精力和情感在少爷小姐身上,自然希望能尽可能多地得到回报。

中国人喜欢讲血缘绑架,因为父母给了子女生命,对子女就有了无上的支配权,子女理所应当为父母奉献一切。可是中国人又有个说法,就是养恩大于生恩,因为抚养孩子的付出比生育更多。因此,孝顺奶妈也是一种政治正确。宝玉的奶妈自称是把自己的血变成了奶给宝玉吃,养大了他的。所以,如果宝玉不能完全顺从孝敬她,宝玉就是没良心。

一般的仆人不敢说这样的话,金钏被王夫人赶走,入画被惜春赶走,都不敢说主子“没良心”。但是奶妈与小主人,是半个母子关系,一定程度上,她们可以借此辖制主人。所以,她们在心底,总想僭越阶级,不想过于守奴仆的本分。

最老实的是贾琏的奶妈赵嬷嬷,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谋肥差,求到了凤姐头上。

李嬷嬷则热衷于在宝玉房内找便宜,不经主人允许就乱拿东西吃,还带给自己的孙子,还经常在宝玉开心时故意扫兴,不让他喝酒,提醒他老爷要查功课之类。这都不是真因为她多么爱宝玉,而是因为她希望多刷存在感。

最可恶的是迎春的奶妈,也就是王住儿的娘,居然偷了迎春的金凤钗去赌博,而且输掉了还不想还,指使儿媳与迎春谈条件。而迎春,也只能说:“她是妈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这不仅仅是因为迎春性格懦弱,更是因为有传统孝道的绑架。

因此,聪明的主子,对于奶妈这个群体,是保有一种理智的防备心的。

贾母说:“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

历史上,奶妈作妖的案例也不罕见。

明熹宗朱由校的奶妈客氏,就是利用了皇帝对她的个人情感祸乱宫廷,不但与魏忠贤私通,还害死怀孕的嫔妃,因为朱由校十五岁继位时,她才只有三十三岁,子幼母壮,母凭子贵,正好作妖。

当然,德才兼备的奶妈也有。江户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乳母,也就是日剧《大奥》里的春日局夫人,为了能成为家光的乳母,不惜与丈夫离婚,后来还帮助家光夺取继承权,在家光父母去世后,掌握了大奥极高的权力与地位。不过,这种有胆有识一心为小主人卖力且志存高远的奶妈,极为罕见。

多数情况下,如果奶妈太年轻,很可能在老主子去世之后,奶妈依然在世,依然可以辖制小主人,厉害的甚至可以翻云覆雨。反之,如果奶妈年纪较大,等到小主子成年掌家,她已经风烛残年,脑筋糊涂、发摇齿落,人性欲望大减,也就没有太大的精力去作妖惹事了。事实上,贾府选择年老的奶妈,也是便于在小主子略成年后立刻以其年老为由,拨入年轻的丫鬟仆从,来消解小主人对奶妈的情感和生活依赖。

贾府,包括贾敏在内,都是考虑到了这种规律,而刻意选取年纪较大的奶妈来喂养婴儿,饶是如此,还有王住儿妈这样倚功欺主的老奶妈出现呢。

奶妈这个职业,算是旧社会的一种不合理的存在,如同今天的代孕妈妈一样,多数情况下,都是不想被孩子牵绊却又不想放弃有孩子的好处的女人才会使用的奢侈品。人为制造的母子关系,本质上是以利相合,最终却借助情感而产生利益上的纠葛。奶妈牺牲了自己的亲骨肉,却想借着这份情意得到近乎小主人生母的权益;主人付出了金钱以图轻松育儿,不料最终却失去了良好的亲子关系。

比如王夫人,对于宝玉这个最珍爱的小儿子,却几乎没有亲手抚养过他,小时候有李奶妈,大了有袭人等一群丫鬟,幼时有贾母帮忙教育,大了有元春教识字,表面上,宝玉也会搬着她的脖子聊天、任她满身摩挲,但是从未叫过她一声“妈”,从来都只叫“太太”。就算宝玉被父亲打个半死,王夫人也不会在身边陪他一个晚上。可以说,她没有真正的做母亲的习惯和经验。那么,他们母子彼此不了解对方,以至于王夫人一再因为宝玉而撵逐逼死丫鬟,导致母子离心疏远,也是情理之中的了。

做母亲做得太舒服了,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代价可不只是金钱而已。

今天的女性,有些情况下,也面临着做自己却丧失天伦之乐和养孩子则沦为生育工具的两难选择,好在现代化手段很多,奶粉和吸奶器的存在能帮助女性亲力亲为作奶妈。然而,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在年纪较大的时候才考虑作母亲,这不仅仅是为了事业发展和个人享乐的需要,也是因为,只有当女性在本身心态和家庭条件足够成熟的时候,她才能更好地亲自承担为人母的职责。

所以说,即便是在今天,奶妈也还是老一点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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