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吴同学会 | 昂贵与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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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我们汉语里头有两种“贵”:一种是高贵之贵,英文说是noble;还有一种英文叫expensive,就是昂贵的贵。现在的贵族教育基本上是后面的那个贵,就是喜欢价格很贵的那种消费的一族叫贵族。

也有一些朋友问我,他们在这个贵族教育上头也有点蠢蠢欲动,关键不在于说他想不想,而在于他口袋里有钱嘛。人一有钱,多余的钱只能做多余的事,他们就很想给自己的孩子搞点贵族教育。我用一个刻板的、定制的回答给他们。我说,你要想好了,这个结果差不多都是一个,就是你培养出一个瞧不起你的人。美国有一个人叫安·兰德,是格林斯潘的精神教母,一个俄国贵族,后来到了美国,她写的书《阿特拉斯耸耸肩》是美国的华尔街精英们必读的书。她有一句名言:“你不能把这个世界让给你所鄙视的人。”所以,他们心中就要保持一种精英意识,而这种精英意识核心是什么?核心是责任。她有一句话:我可以为你而死,但绝不为你而活。就是我担当的时候,我是要担当的,但是我绝对不会依附于你。

很多人可能误解了她所谓的贵族精神。他们确实是一帮有很多钱的人,但是这不是因为他们有钱,他们买得起贵的东西,他们才是贵族,而恰恰是因为我们赚这个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在我们看来不能赚钱的人去得到更美好的生活。这种话听起来我们觉得不舒服,确实有很多人也很不喜欢她,但她确实成为美国的那些精英们甚至全球的精英们都特别推崇的一个精神教母。

安·兰德对贵族的定义是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是希腊神话当中的擎天神。因为他得罪了宙斯,宙斯就让他去做一件非常艰苦、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天托起来。如果他不好好托着天的话,天就会塌下来。而安·兰德就认为,她眼中的贵族和精英就是那些忍受很大的痛苦、拥有担当,而且不是为了自身去谋利益,而是为别人去创造价值的那样一些人。她认为这些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责任。当然,还有一个词,就是幸福。但她所说的幸福不是我觉得舒服是幸福,而是我不舒服,我的付出使得有更多的人能够舒服和幸福,那么我就是幸福的。她有一句话,听起来有点费解。她说,你生命中道德唯一的目的就是获得幸福。但是很多人是没有这个能力获得幸福的。当你真正获得幸福的时候,证明你人格是完整的,只有人格完整的人才可以获得幸福。

你不要成为你当年鄙视的人,这也是安·兰德的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她说:“我喜欢和从不幻想得到别人恩惠的人做生意。”幻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恩惠的人,你是没办法跟他做生意的,或者说他的人格是不完整的。她认为完整的人格就是三个特点:无所求、无所待、无所靠。不求别人,不期待别人的恩惠,不靠别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是幸福的,才可能是有能力的。这是她的一个很核心的思想。

冬:“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这个意思吧?自强嘛,人要自己强大了,才能够去帮助别人。这其实在中国古代的士大夫精神里面是有这个精神在的。有些时候看历史的时候,我看到两个历史,一方面是一个尔虞我诈的、血腥的历史,但同时我也看到了有担当的、君子的历史。有些时候我甚至在一些我认识的老一辈的先生身上看到了那种无所待、不求人、不靠人、自强不息,然后拿自己的精气神撑着这一辈子的那种人。

所以我们今天谈论这个话题,其实不要被“贵族精神“这四个字绑架了,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联想。我们先把这四个字抛开,谈一谈我们是不是需要还培养一些无所求、无所待、无所靠的那样有独立精神的人。

吴:伊顿公学的教学理念有一个核心的理念就是独立人格。什么叫独立人格?当然我们也可以用安·兰德的三句话来解释,但它所说的独立人格是那种恢宏大度的人。什么叫恢宏大度的人?这是亚里士多德的一个概念。在英国的一些贵族学校里面,他们是必须读一本书的,叫《尼各马可伦理学》,是亚里士多德的一本书。这本书里头的一个观念就叫恢宏大度的人。什么叫恢宏大度?就是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在跟他人相处的过程当中,始终要保持一个不等式。什么不等式呢?就是我所给的永远要大于我所得的。他跟别人相处的时候,永远要让人觉得我所给出的东西要明显大于我所得到的。

冬:我想起一句话,《论语》里面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吴:这个其实是一种人格。当然关于这个恢宏大度的人,亚里士多德还有很多描述,甚至有人把这个事干脆翻译成“大人”。这个大人是习惯于给予、羞于索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辩解。无论是做了好的事情还是做了不对的事情,他都不去用语言辩解,他要用行动,始终是要完成他的那个不等式,就是我给予的东西要大于我所得到的东西,以这样一种游戏规则去建立所有的人际关系。这就是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所说的“社会感”。什么叫社会感?它有三个指标:第一,遇到事情想到的永远是和别人共赢,和别人合作,尤其是遇到利益的时候,要习惯性想到的是和别人共赢,而不是吃独食、独吞;第二个特点就是那个不等式,永远让自己的予多于取;第三个就是对他人的感受、利益和观点保持深切的关注。他认为这三点是一个健全人格的三大基石。

冬:你说的这三点吧,我觉得前两点基本上是我最近开始理解的“义”。我以前理解的义是意义的义,现在越来越觉得义更有某种社会契约承担的责任在。后面那一点,对别人感受的敏感,其实就是“仁”,就是同情心和同理心,我能感受到你的感受。在这一点上来说,我越来越觉得其实无论东方和西方,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有一种很类似的精神的追求。

吴:有一句我们特别不愿意听的话,叫“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所以我们就会去找最好的学校或者说最贵的学校。当你找到最贵的学校的时候,自己也就成了“贵族”。很多人是这样想问题的。当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当你找到最贵的学校的时候,你当然就成了那种“贵族”了,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而且现在的教育,很多的父母在做一件特别得不偿失的事情,就是你让孩子去学冰球,还学这个学那个,当然,英语要学得很好。学完以后,一个直接的效果就是鄙视父母,达到一种认知升级:我老爸很土豪、很没文化、很低俗。这个是很得不偿失的事情。

那是一个很直接的不划算,但真正的问题还不在这儿,因为这些父母之所以选择这些有贵一族的学校,是因为他们秉持着一个古老的理念: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我们今天就来说说什么叫“起跑线”。其实,起跑线就是我刚才说的阿德勒说的那三个人格基石,我们把它概括成合作共赢、予多于取、同情共理。如果小孩从小缺乏这三个人格基石,你很可能就立不起来。

冬:你刚才提到这三个人格基石,我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以后、投身社会之后,越来越觉得一个独立的人格、一个愿意与他人分享的性格、还有能够同情和同感到别人的痛点的人格是多么的重要。咱们不说别的,起码最后一点能够帮助你成为一个顶级的产品经理。一个对痛点不敏感的人,你怎么做好的产品经理?

吴:用弗洛姆的话说,这种同情共理心的反面就是他对一切的评判标准是以自己的感受作为不言而喻的标准。其实这三个东西做企业的朋友是最有感受的,你招人面试主要是测这三个东西。有一个朋友有一次在招人的时候,说你帮我去参谋参谋,坐在旁边。他问了很多问题,我就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最近读的三本书是什么?第二个问题,你最近收到的三份礼物是什么?第三个问题,这是我真正要问的,你最近送出去的三份礼物是什么?我想问的是什么呢?其实就是你是否予多于取成为一种习惯,是否是一个遇到事情的时候想到的是合作共赢的人,是否对别人的感受很在意。有了这三个东西,你会经常地送礼物。一个经常不送礼物的人这三个方面可能都有问题。当然不是说溜须拍马的那种送礼,就是习惯性给予。习惯性给予是贵族的一种很重要的品质。对于别人的感受、意见、利益关注,有一个很直接的表现就是听别人说话的时候的那种专注程度以及零插话。

说回来,就是这三个东西是起跑线。很多孩子在接受教育,尤其是在接受所谓贵族教育的时候,不是在这三个上头做加法,而恰恰是在这三个上头做减法。现在很多的教育就是要让你感觉到你高人一头。你学骑马也好,滑雪也好,所有这些运动是很好的运动,如果你有钱的话。你有钱你也能够学,但是这种带符号的消费方式并不能够作为你高于别人、你比别人具有绝对优势的一个指标。有而不恃啊,你即使有的话,你把这些东西看得很淡,或者说你有你真正看重的东西,你就不太看重这些东西了。有这三样东西的话,你不愁没有朋友,不愁没有人脉,不愁没有空间。反过来,总是想着独赢,总是想着得到更多,总是对别人的感受麻木不仁,那你就是在给自己挖坑,或者说在给自己砌墙,让自己的空间越来越窄。

冬:有很多的家长最后发现自己的孩子最终还是成为自己的样子,不管你的孩子是以对抗还是以模仿的方式。所以,如果你希望你的孩子成为这样一个有义、有情、有仁爱的人,那么就是需要一个自我重新修炼的过程,自我重新提升、自我成长的过程。

吴:孔夫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可以说这是对现在贵族教育的一个很好的批评。

冬:今天和老吴在聊天的时候,开始是在讲儿童教育,慢慢慢慢地我自己的代入感也起来了,我感觉到重点是每一个父母自己是不是开始意识到我们与生俱来的有一些不足的地方。其实孩子给我们是一个很重要的礼物,这个礼物的最大意义就在于他帮助我们重新地观察自己,重新地再长一遍。所以我常常跟很多朋友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应该有个孩子的,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你自己。

吴:驯养者永远在被反向驯养。这是《小王子》告诉我们的。你在养花的时候,是花在养你。教育孩子从来都是一种自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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