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缘记(下)

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一个人的心,是最怕被打扰的,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了石子,一旦惊扰,便波兰荡漾,久久不能平静。绛娘的心,自从见过那名叫崔护的男子之后,便再也没有平静过。

下雨了,春天的细雨总是不经意间就能打湿人的心,仿似有某种魔力一般,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院子里的桃花凋谢了一地,像绛娘破碎零落的心。

绛娘站在桃树下,看着满地的落花,终于落下泪来,想起那个不经意间打开自己心门的男子,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成双结对的燕子都趁着这微雨的天气出来觅食。昆虫在雨天里飞不高,所以燕子就在绛娘的头顶身前来回穿梭。春天是繁育生命的季节,它们这么勤劳的捕食,是为了家中的小成员吗?

绛娘突然也想变成一只燕子,张开翅膀去飞翔、去寻觅,去找到那个令自己情窦初开的男子,但她究竟还是垂下了眼帘,变得颓废起来。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一位心仪的男子,却仅仅只一面之缘,如何不让人可惜,绛娘心里亦觉得懊恼,早知相思之苦如此熬人,当初就该勇敢地表露心迹。现如今,却只剩无尽的思念与轻轻的叹息:此生与你,若只相逢,如梦一场,有缘再见......

自此日短影长,这大好的春光也黯淡了颜色,直至相思成疾,卧病不起。

父亲着了急,到处寻医访药,绛娘的病却一天深过一天。直到某日路过了一名半僧半俗的和尚:小僧打此过,心藏鸳鸯谱。今日把示君,专解烦心事。

随着歌声越来越近,和尚不请自到,推门而入:姑娘,你这是心病,只能靠心药来医。然后拿起桌上的笔,顺手四个大字:苦尽甘来。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苦尽甘来!绛娘看着这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不禁陷入了沉思,想着想着,身上突然像是有了力气,竟然起身下了床。

户外的春光已然消逝殆尽,入眼一片苍翠,到处都是生机勃勃,或许,这是另一种转机。

绛娘的病渐渐好了起来,然后日影渐长,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当远处雪山上的积冰渐渐开始融化的时候,院子里的桃枝上,又渐渐鼓起了花苞,蜂飞蝶舞,一片欣欣向荣。

这一日,绛娘陪父亲去城中的一位亲戚家串门,绛娘因贪恋城中的繁华,便央求父亲多逗留了几日,回家的时候已是几日后的傍晚,此起彼伏的桃林在彩霞的余晖中隐隐绰绰,像含羞的姑娘遮遮掩掩在暮色中。

到院门口刚要开门的时候,却看到院墙上有四行大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一刻,绛娘的心仿佛停滞了一般,推门的手僵在空气中,像伫立在此的一墩雕像。往事像泉水般涌上心头,瞬时便打湿了绛娘的思绪,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念,积攒成一股洪流,只一个照面,就打破了绛娘所有的防备。

绛娘疯了一样冲向桃林:崔公子,是你吗?你能听得到吗?绛娘的声音被淹没在夜色里,甚至连回音都没有,泪水模糊了绛娘的双眼,绛娘一时心急,加之夜色愈暗,竟不小心扑到了探出的一支树枝上,划破了脸,泪水淌到伤口上,火辣辣地疼,像绛娘此刻的心。

绛娘又病倒了,比上一次更加严重,不消几日,便面黄肌瘦,水米不进,老父亲整日唉声叹气,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香消下去却无能为力。

这一日,绛娘躺在床上,突然看见了一片祥光,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想与父亲告别,却又口不能言,只是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灵魂离身体越来越远。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绛娘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就这么离开吗?为什么心里会如此不甘呢?

绛娘仿佛看到了遥遥在望的忘川河,还有矗立在河面上的冰冷的奈何桥,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身不由己,想逃避,却又无能为力,想着马上要喝下让人忘掉前世今生的孟婆汤,不由悲从中来,潸然泪下,而又无可奈何,只得由命运的大手肆意摆弄、摧残。

就这样吧,心中的那个人儿,如若有缘,来世再见。绛娘这样想着,慢慢放弃了抵抗。忽然,绛娘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召唤,仿似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在驱使自己回去,回到那个让自己贪恋不忍离去的世界。

她又听到了一种声音,来自遥远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那声音缥缈又充满吸引力,陌生又似曾相识。绛娘只是努力地寻找着那个声音,奔去,奔去。虽然模糊,但她知道那是她一直苦苦寻找的东西。

慢慢地,她离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她感受到了手中传来的温暖和脸上滴滴的冰凉,她听到了某种低声的呼唤,是那么亲切。

她轻轻动了下手指,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张满是泪痕却又惊喜万分的脸庞。这张脸,不正是让自己差点凋谢而又朝思暮想的崔公子吗?那个梦里的人,终于又相见了。

原来自那日分别之后,崔护便回去苦读,终于在这年的春季赶考中中的进士,欣喜之余,想起去年踏春时偶遇的绛娘,又情不自禁地赶来这桃花圣地,只是繁花依旧,却再没能见到那如桃花一般灼灼娇艳的姑娘,忍不住心中失落的情绪,便落笔成诗,写下了令绛娘心潮起伏的诗词。

后因放心不下,过了几日便又来到此处,见到了绛娘的父亲,才知道绛娘因为和自己的相遇,相思成疾,已离人世,便来到绛娘的床榻边一哭一诉衷肠。或许是精诚所至,绛娘竟又慢慢转醒过来。

父亲喜出望外,知道绛娘和崔护用情至深,在询问过崔护依然未嫁娶之后,便要将绛娘嫁于崔护。崔护当场许下诺言,在回家禀过父母之后,便来下聘成亲,共赴百世之约,共度此生, 永不负心。

而绛娘,身体也迅速恢复了过来,且变得更加美丽动人。从此以后,与崔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苦尽甘来,说的应该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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