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古镇

我是在古镇认识阿玉的。那时,我在古镇的君威大酒店打工,做PA员。这是一个相当西式的说法,其实就是保洁。我主要的工作是负责酒店的地面打蜡,酒店的地面全是由大理石铺设而成,白天来往宾客众多,就会把酒店地面的大理石磨损和弄污,到深夜的时候,则由我们PA部负责用打蜡机打把大理石磨到油光发亮,鉴镜照人。这个工作都是在深夜12点以后完成,只有此时,才不会影响酒店的生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我负责给酒店大堂打蜡。在深夜的大堂,除了打蜡机传来嗡嗡的声音陪伴我,大堂金碧辉煌的灯光照耀我,以及古镇炫彩的夜空映射着我,那么就只有前台值夜班的接待员在看着我。

君威大酒店的前台接待是清一色的丽人,用时下的话来说,不是美女而是女神。我打我的蜡,她们值她们的班,我与她们之间很少有交流。在我眼中看来,这些前台接待的眼光都很高,也许是凭借青春美貌的资本吧,像我这样做PA的打工仔,和她们说话仿佛有失她们身份一样。因此,我与前台接待,虽说都是底层的打工仔,但如同两条相距很近的平行线一样,各走各的道,没有交点。然而,世上任何事都有其所变,出乎我的意料,我偶然认识了一个前台接待,并且和她成为了朋友。


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深夜,古镇已经渐渐地沉睡在瑰丽的梦乡中,而我才开始一天的工作。我推着打蜡机,照例来到大堂打蜡,白天宾客留下的脚痕,无法清除的水渍在打蜡机的运转打磨之下,一一去除。金黄的大理石地面映射出莲花水晶吊灯发出的灿烂光芒,整个大堂笼置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我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一晚的劳累没有白费。独自品味着自已的劳动成果,看着地面倒影出我金黄削弱的身影,怔怔发呆。

突然,我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眼镜,你过来帮我看一下这个字咱个读。起初,我不为意。接着,又传来了一阵声音:眼镜,我喊你呢,你拗起干啥子嘛。这时我才听清楚,地道的宜宾话,让我感到十分的亲切。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前台的一个新来的接待员在叫我。她年约二十岁,一张瓜子脸,一对黑白分明大眼睛,在淡淡的峨眉之下闪动着纯真的光彩。我走了过去,问,啥子事?她说,帮我看一下这个字咱个认。我看了一眼,就把正确的读法说给了她听,有些自鸣得意,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字。她轻轻地抚着嘴笑了起来:我认得到,看到你闷起脑壳打蜡,也不开腔,累不累啊。我笑了笑,找那个说话啊,你们我可高攀不起。她有些不高兴了起来:啥子高攀不起,我们还不是打工混饭吃。以后,我值夜班,跟我一起摆龙门阵,不是时间难得混。我说,不好吧,我要工作呢。她说,你可以边工作,边摆啊。我说,你跟她们不同。她说,有啥子不同, 可能我们是老乡吧。从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我知道,她叫阿玉,是珙县洛表人。

从此,每当阿玉值夜班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的打蜡工作再也不枯燥。要是以前,只能听到打蜡机嗡嗡的声音,只能看到前台接待高傲冷霜的表情,现在我能听到亲切的乡音。当我把工作做完的时候,有时间还可以和阿玉摆会龙门阵。


有一次,阿玉问我:眼镜,看到你文质彬彬的,怎么来酒店打工呢?我说,工作不好找,工厂又学不到技术,所以只好在这里打工。阿玉说,酒店里也学不到些啥子,没得意思。我笑了笑:那可不一定。我至少学会了打蜡和PA的一些流程。阿玉仰着头看着我:学会了又有啥子用?还不是搞卫生。我说,也是一门技术,二天回家后也可以自已开一个保洁店,以后吃香得很。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没有底气,只不过在阿玉面前表现出我所谓自信的一面。阿玉露出了洁白的虎牙:你真想的远,不像我,打一天工,就混一天的。

就这样,我和阿玉熟悉了起来。白天,我们休息的时候,有时间也会去古镇的文化公园走一走。每当我们看到那些高楼大厦,林立气派的工厂,就会感叹,不知道我们的家乡好久才能这样经济发达。阿玉说,发达了又怎么样?还不是打工。我说,至少不在外面漂泊,随时都可以看见父母亲朋。阿玉突然神色暗淡了起来:那倒也是。

一次,我问阿玉,你本科毕业了,为什么没有考公务员呢?阿玉哧哧地笑了起来:啥子本科,我高中都没有毕业呢。我很是吃惊,酒店前台的学历至少要本科的。阿玉用手指了指我脑壳,你硬是笨得很,我们前台的学历,十有九个都是假的,都是找人办假证。其实,招聘也知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科当前台接待,硬是浪费人才。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欢快而无忌的笑声,荡漾在古镇文化公园的上空。我又问,你为什么出来打工呢?阿玉一下子神色忧淡了起来。我说,既然不好说,就不说了。阿玉说,也不是不好说,我是跑出来。你跑出来的?我一下了惊异了起来,为什么?于是,我们坐在古镇文化公园绿草如茵的地上,阿玉向我讲述了她故事。

阿玉本想读完高中考大学的,可是家中的弟弟不成器,在一次打架中,把别人的手打断了。后来,找了一个地方上吃得开的人,借了一些钱,才把事情摆平。不过,在摆平之前 这人提出一个条件,那是阿玉做他的儿媳妇。阿玉的父母想到女儿早晚都别人家的人,再加上这个人的力量也能关照他们。于是就答应了下来。这一切,阿玉不知情。当阿玉知道后,悄悄地向姐妹借了钱,到了广东打工。每到一个地方,那个人的身影总是如影随行,这才辗转到了古镇。

当我听完之后,说,你走了,你父母咱过办。唉,阿玉显得十分忧愁。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把打工找的钱寄回家去,让他们把账还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啥子办法。我叹了叹了气,我说,我要是有钱都借给你还账。阿玉笑了起来,你那点工资,用都不够,还借钱给我。我一下觉得无地自容,脸色不是很好。阿玉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眼镜,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得出,你也不是长久打工的人。听了此话后,我说,怎么说呢?阿玉说,你不知道吧。 我们前台的小姐妹发现了你的秘密。什么秘密?我感到一些吃惊。呵呵,阿玉格格地笑了起来,必须请我吃饭,我才告诉你。我说,行,只要不是山珍海味,只要不超过两百元,没问题。阿玉用手在我背上擂了一拳,说,真抠门。什么秘密?我继续追问道。你是不是在古一新希望电脑学校培训。哦,原来是这回事。这也是秘密。我说,是啊,已经培训了好几个月了,学平面设计CAD软件。阿玉说,我就说嘛,你不是一个长久打工的人。我笑了起来,学电脑算什么啊。阿玉有些不高兴,撅起了嘴,还没什么呢?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说一下。我又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和你说啊?阿玉更加不高兴了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我说,我们是老乡,同事。阿玉站起了身子,踢了我几脚,死脑壳,笑着就跑开了。


不久之后,我接到家中的来信,父亲病危。我告诉了阿玉,我要回去一次。阿玉说,那你还来不来啊。我说,不一定了,看情况说话。阿玉听后,低下了头,长久地沉默。最后,她抬起了头,那我祝你一路顺风。我说,好,谢谢你。

当我走的那天,阿玉坚持送我到小榄坐车。我说,不用了,你晚上还上夜班,白天要休息。在我的再三坚持下,阿玉也就没有坚持了。

两个月之后,父亲的病轻危为安,我又踏上了古镇打工的路途。到了君威酒店,已经不见阿玉了。我问了前台,前台经理交给我一封信,说,这是阿玉走之前留下的,说,万一你回来,就转交给我。

回到宿舍,我拆开了信,只见上面清秀的字迹:眼镜,我离开君威了,认识你,和你在一起,是我打工以来最快乐的时光。我知道,你心中有些喜欢我,我也有些喜欢你,但我们只能是有缘无份,我都不知道,好久才能把家中的账还完,你是一个有前途的人,祝福你。小玉,2007年8月3日。

读完信,我长久地沉默,我也知道,心中喜欢上了小玉,但我从没有说出来,也许是我心中的自卑感在作怪。我现在真的后悔,我应当让阿玉送我上车的。也许,更应当让阿玉和我一道回家的。然而,一切都已远去。


再不久之后,我又接到了家中来信。我离开了君威酒店,我离开了打工三年的古镇。我离开的时候,这次没有人说要送我,是我一个人默默地回家。对于打工族来说,来来去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到来,也没有人会留意你的离去。

当车离开古镇的时,我知道,今生也许再也不会回到古镇,这个彻夜灯火通明的城市,这个留有我难忘打工记忆的城市。在这里,洒下了我青春的汗水,留下了我努力的足迹,还有那些受人歧视的时刻,更有一些美好的情感。

如今,有时间,古镇的一切会清晰地出现在我梦中,醒来之后,面对的却是青山绿水的城市,而不是那个日夜炫彩的灯都。我在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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