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魇城——史前战争(三)城殇

文/徐海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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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殇


楼兰城里的百姓早上起来就听说了一件奇事,昨夜敦王塔闹了鬼。

敦王塔是城里最高的一座圣塔,位于皇城西侧的一块空地上,据说是七百多年前敦玺王所修建,里面供奉了楼兰国皇族的历代君王和列祖列宗。

敦王塔塔身下有一扇常年紧闭的橡木大门,上面总是挂着一把虎头铜锁,只有国祭日的那几天才会摘下。即使到了国祭日,有资格进入的也只是直系的皇族,其他的人甚至包括大臣们也只能远远的围观。

人们对神秘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心,当然敦王塔也不会例外,于是民间就有了各种版本的关于敦王塔的传说,内容更是千奇百怪神乎其神。

可这一次传播消息的人说得似乎煞有其事,据传是一名巡夜人亲眼所见。巡夜人因为昨晚多喝了点酒,所以当巡到敦王塔附近时,实在忍不住困意上涌,就在塔阶上打了个盹。睡到半夜这人被一阵哭声吵醒,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喝醉所以听错了,可后来他发现,哭声竟然是从塔顶传来的。

敦王塔顶层有一盏长明灯,借着灯光他分明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长发女人,鬼魅一样站在塔檐之上。

“当下并不是国祭日,那把虎头铜锁当然也不会摘下来。既然塔门紧闭而塔身又那么高,能在夜里登上塔顶的不是鬼还能是什么?而且还是个穿红衣的女鬼!”

这是他连滚带爬地回到营地时对同伴的说辞,同伴当然不信,就有好信的人陪他又回去一趟验证他所说的事情。奇怪的是,当人们再一次来到敦王塔下的时候,那个巡夜口中的女鬼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无论这个酒鬼巡夜怎样的赌咒发誓,大伙也只当他是喝醉了酒发了癔症,再也没有人当真。不过这个敦王塔闹鬼的传言却在人们好奇心的驱使下,一夜之间几乎传遍了楼兰城里的每一只耳朵。

传言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又有了新的版本,据说昨夜出现在塔顶的女鬼本来就不是真的鬼,而是前朝公主迦兰。而此时的公主,仍然留在敦王塔的塔顶,似乎根本就未曾离开。

闻讯的人们纷纷从家中走出来,朝敦王塔的方向聚集,在楼兰人的记忆中,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轰动的事情发生了。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样,当人们沉寂了太久,往往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引发巨大波澜,如果这件事再和楼兰第一美人扯上关系,那即使是造成楼兰城万人空巷也都丝毫不会奇怪了。

敦王塔已经被士兵团团围了起来,士兵身后有几个人慌乱的来回奔走,似乎在寻找塔门的钥匙,不过看几人的神色,应该是还没有找到。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挤满了敦王塔周边的每一个角落。附近的房顶和树木都爬满了人,更有无数人还在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传说中迦兰公主的风采。

就像巡夜人描述的一样,迦兰身穿一袭艳红色的长裙站在塔檐上,如同一尊绝美的雕塑。当微风吹过飘动的裙摆,在场所有人的脑中不由都浮现出一幅渡葉女神的形象。

渡葉女神是楼兰人心中的织作之神,却是以非凡的美貌著称。在楼兰人的印象中,楼兰第一美人其实也只是个传说般的存在,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一睹迦兰公主的芳容,尤其还是个被囚禁的前朝公主。

“我等待这一天中最光明的时刻,只想让太阳之神见证我的控诉,而我穿着鲜红的嫁裙出现在太阳神的面前,也只是因为昨天的一场婚礼!我的婚礼!”

公主的声音从塔顶传来的时候,广场上一下变得出奇的安静,仿佛有无数只手同时掩住了所有人的嘴巴,人们哪怕咳嗽一声都害怕破坏了这份安静。

“婚礼本应是女孩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可现在的我宁可死掉,也不愿再想起它!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婚礼,代表着耻辱,只配在黑暗的角落里进行。更是一场不被祝福,甚至应该受到诅咒的婚礼,它注定要被众神永远的唾弃!”

公主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神色也淡然而庄重,仿佛她口中讲述的,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别人的故事。

“因为婚礼的新郎,是我的叔叔,楼兰国的国王!莫泾 ”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一样,这消息太震撼了,瞬间撩紧了每一个人的神经,咒骂和惋惜的声音开始充斥这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而在不远处内城的城门之上,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死死盯着公主的身影,阴鸷的目光里满溢着怨恨的毒血。

迦兰向前跨上一步,很缓慢地撕开裙摆,一道鲜红的血迹蜿蜒着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血痕顺着洁白的腿弯流淌下来直到脚踝,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洒满阳光的雪地上,看上去狰狞而邪恶。

“我抗拒不了灾难的发生,更无法面对我身后这些历代的先灵,唯有当着祂们把这已被沾染的身体交还给圣塔,再请公正的太阳之神洗刷我的耻辱!”

迦兰公主双手重叠交叉在胸前,似乎留恋地向着人群中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体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轻轻向后倒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顶点,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所有楼兰城的人共同目睹了也许是一生中最难忘和最悲伤的画面。

鲜红夺目的嫁裙被风扬起,仿若一朵娇艳盛开的红花,雪白的美人躺在花瓣丛中,乘着夏风无声地落在所有人的面前,溅落满地星星点点的殷红。

迦夜就站在人群之中,却只能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周围鼓噪的人群淹没了他声嘶力竭的哭喊,而他拼了性命的挣扎在汹涌的人潮中也只是激起一丝的涟漪。

愤怒的人们失去了理智,无数人手捧着迦兰的尸身开始冲击内城的城门。迦夜挤在人群中也奋力地向前冲撞着,此刻他已被疯狂的怒火烧灼得体无完肤,复仇的冲动充斥着他每一根歇斯底里的神经。

城墙之上出现了很多弓箭手,没有任何犹豫,无数支箭矢尖啸着飞出城墙落在人群之中。人们一排排地倒下,很多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带着风声的利箭射了个对穿。

紧接着城门突然打开,一列列手持长矛身披盔甲的士兵冲出城外,排着队形开始对手无寸铁的人们发起攻击。

带着发泄情绪的勇气并不持久,一场真正的屠戮足以击溃人们泛滥的正义感和同情心。当恐惧的情绪开始在每个人心中蔓延,片刻之前还在一往无前的人群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半城的悲痛和满地的尸骸。

迦夜抢过一支长矛趁乱冲进了内城,此时的他已经完全疯狂,杀死那个人的信念在心中空前的澎湃着,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尝到了仇恨的蚀骨滋味。

墙上的卫兵很快发现了迦夜,一支支利箭隔空射来钉在他的身上和四周。迦夜奋力挥舞着长矛向士兵最密集的城楼冲去,他已经看见了躲在士兵身后那一张布满阴鸷的脸。

那人身边站着一个身躯高大的巨人,此时正伸手拿起一张巨弓用力拉满。随着一声沉闷的破空声音,迦夜躲闪不开胸口中箭,重箭带着他飞出几丈远,将他牢牢地钉在墙砖之上。

内城门外的喊杀声已经沉寂,士兵们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迦夜认得这就是那张布满阴鸷的脸,拼命用力向前挣扎却动弹不得。那人推开士兵从人群中走到跟前,好整以暇地一根根拔掉扎在迦夜身上的那些箭矢,每拔掉一根,迦夜都能清楚地听到箭头的钢刺划过自己皮肉甚至骨头的声音。

“你不怕痛……也不流血……中了这么多箭还不死……”中年男人仿佛看见了很有趣的事情,一撇邪笑漫上了他的嘴角。

“所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迦夜不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只有受伤的野兽才有的低吼。

那人笑意更浓了些,找人挑开迦夜的衣服,又拿起一支箭很认真地拨弄着迦夜身上的伤口,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么恨我……那一定是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

“莫……泾!”迦夜的喉咙上中了一支箭,虽然箭身已经被莫泾拔出,但箭刺留下的孔洞仍然让迦夜的话有些含混难辨。

莫泾浑不在意地把视线从那些伤口上挪开,抬起头盯着迦夜的眼睛。

“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是什么?”

“我会杀了你!我会看着你在我面前挣扎残喘,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迦夜的声音更像是从喉咙的空洞里传出来,即使在白天里听到,也让人禁不住地发出一阵颤栗。

“好!”莫泾转身就走,似乎懒得再跟迦夜纠缠。

“叫魈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杀不死的怪物是不是真的不会死!”

楼兰城西十五里有个澜渡寺,是当初大汉国为加强和西域地区的文化交流,以期达到逐步渗透和汉化西域诸国的目的,特意遣人修建的佛教寺庙。曾经也是殿宇林立、碑石纵横,一派大气景象。

可是西域的人大多信奉开元众神,是一众介于东西方信仰之间的神,他们相信人活着要受开元众神庇佑,有些类似西方的神祉,而死了以后会受地府之神管制,倒有些类似于关内的阴曹地府之说。唯独对中原盛行的佛教礼说敬而远之,时间久了,澜渡寺也就渐渐没落,连住寺僧人也都陆续逃回了汉国。

七十年前的一天夜里,澜渡寺突然发生塌陷,包括主殿在内的众多建筑一夜之间全都没入地下,只留下残破的围墙和无数斑驳的碑林。

主殿塌陷后,在原址上出现了一个大得惊人的沙陷,人畜车马不小心路过,都会被吸进去不见踪影。

魈是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一双浅绿色的眼珠总是透着股诡异的邪气。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通体乌黑的匕首,很像他的皮肤颜色,匕首前端不知涂抹了什么东西,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道。

“王最初的意思是把你切碎了,再烧成灰,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再活过来,不过嘛……”他手中的匕首突然向身后沙陷的方向一指。

“我觉得这样更有趣!”

迦夜被结实地捆在木桩上,胸前还插着那支重箭,一排士兵手举着火把将他和魈团团围在中间,士兵的身后就是那个如沸水般不停翻滚的巨大沙池。

魈似乎并不急于把他推下沙池,也许他还在享受折磨迦夜的过程。

“当然了,把你扔进去之前,我一定会把你的手脚都割掉的,这是王的吩咐,他担心万一你要是真的跑出来了岂不是麻烦。”

魈吩咐士兵解开迦夜的一只手,拿起来仔细看了半天“我们就从这只手开始好不好?还有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这把用来割掉你手脚的匕首是淬了毒的,它不会要你的命,当然也要不了你的命,否则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魈有些碎嘴,不过他自己似乎毫不在意,仍然自顾地说着。

“你手脚被削掉后的伤口就会一直不停地腐烂下去,速度很慢不过效果很好。”说着还煞有其事地在迦夜手腕上划了一下。

“你看,只要这么轻轻的一划,你的手臂就算是废了,哦对了!当我割掉你的手以后,它也一样是废了。”

迦夜突然很想用空出的手对着魈的嘴来上一拳,打住他没完没了的废话。魈反应很快,发现了迦夜的意图后马上将头向后一闪,嘴里笑道:“想打我?……”

这么一闪头的功夫,一支本来射向他后脑的利箭瞬间从他左腮射入入,右腮射出,封住了他的嘴。

周围瞬间箭声嗖嗖,十多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还未靠近,已经用箭矢放倒了大半的士兵。剩下的人惊慌失措仓促还击,被黑衣人一拨冲刺下来全都砍翻,只剩下一地的死尸。

战斗结束得很快,黑衣人迅速散开埋头捡取士兵掉落的钢刀和死尸身上的箭矢。大汉国禁通生铁至西域,生铁精钢在西域是很紧缺的东西,因而经常发生匪盗截杀官兵抢夺武器的事情,没想到今天竟然让迦夜给赶上了。

一个黑衣人上来拔取迦夜身上的重箭,不留神发现迦夜正睁着眼睛看他,吓了一跳,口中发出“咦?”的声音。

不远的同伴听见,问了句“怎么了?”

黑衣人似乎被吓得不轻,没有回答问话而是急匆匆地走了。

转眼间黑衣人撤得干干净净,迦夜自己解开绑索坐倒在地上,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他感觉有些疲惫,他急需找个地方休息一会,想想今天发生的事。

本来他认为自己被杀死后只是做了一个梦,并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不过今天看到迦兰的变化,想来自己应该是沉睡了有几年吧,在他的记忆里,迦兰还是那个走路蹦蹦跳跳,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女孩,没想到再次见到时竟让他目睹了这么一番情景,而这一次重逢,竟也变成了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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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提示:

第一人称女主登场

与迦夜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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