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和莫比乌斯环

对于家住B座2040的方沐来说,双休日的懒觉之于她就像是盔甲之于骑士一般,神圣且不能轻易失去。所以周六早晨当她被迟缓而坚定门铃声吵醒的时候,她差点想要直接去厨房抄起菜刀,然后嘶吼着冲出房间,美梦如蛋黄被砸碎在露城的云际,是落霞也是日出,周而复始,千丝万缕的微红。日光像海啸般席卷整座城市。

明天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方沐起身赶紧拾掇起耷拉在地上的衣服,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镜子,按住一撮飘起来的乱毛,慌乱之中踢倒了门边的鞋架,可是她也顾不上这些了。透过猫眼方沐看到门外是一个身着甜品店制服的派送生——头发遮住了一部分眼眉,耳朵上塞着白色的耳机,白线从前胸绕下,越过黑色的围裙消失在口袋里,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当方沐打开房门,看清楚了派送生的脸,感觉像是之前在哪里见过,但是一瞬间却又没想起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

“您好,是方沐女士吧!这是您预定的生日蛋糕,祝您生日快乐!”派送员亲切地说道,并把之前提在手里已经打好红色丝线的蛋糕盒放到胸前,然后低头从围裙右侧的口袋里翻找出来一张造型奇特的黑色卡片递了过去。

“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订生日蛋糕,今天好像也不是我的生……”说着方沐就翻开了从派送员手里接过来的生日卡。卡片上写的并不是预想隽秀的“生日快乐”,而是——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And echoed in the walls of silence”

冬日有时并不是以寒冷的形式降临,而是预先编排完成整部戏剧,镁光灯亮起,骤然下降的温度从皮肤传到每一根毛细血管,全身的细胞都停止住思考和代谢,屏息静候这一刻的激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凛冬降临,于是时间变得沉重而渺小,暴风雪轻易地吹破了薄薄的门。光线迅速在山岭上消失,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霜,让人想起循环往复的寒冷。

当方沐想要抬起头来大声疾呼的时候,派送生拿出了准备好的铁棍,方沐眼前一片漆黑。


三年前,沈俊获得一个机会去露城的神经研究中心进修的机会,作为一个研究员,他当然不会放过,于是就带着妻子方沐一起从松城搬到了更繁华的露城。然而松城太过喧嚣,在这里没有亲眷,单位分配的房间太小了,根本不适合夫妻两个人居住,而出租屋已经在城市边缘,整日都是尘土飞扬。方沐多次和沈俊提这个问题,想要搬回去。

终于在一年前,沈俊在露城研究中心进修项目即将结束,他也终于决定收拾离开露城回松城,然而就在方沐高兴地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沈俊接到一通电话说实验有了决定性发现,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失踪在了那个冬日。方沐发现沈俊消失之后翻遍了整个露城,站在天桥上看着街灯霓虹方沐才发现这个城市太大了,惊慌、打电话、报警、等待,一切都和刑侦影视剧中的剧情一样,只是失踪人口表上多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的信息,而对方沐来说,全世界都不再重要。似乎那个冬天降临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方沐因为沈俊的存在来到了露城,最后却因为沈俊的失踪留在了露城,期待着沈俊有一天能回来再次敲击家门,似乎是命运开了一个灰色的玩笑给她。


当方沐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窗外华灯初上。她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全身被捆绑,嘴里还塞着毛巾。躺着的方沐用余光瞄向客厅落地窗那边,派送生好像是架起了一个黑色圆柱体,朝向A座。她勉强支起身子,看得清楚了一些,是一个望远镜。此时的派送生整个身子都伏在目镜处,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醒了的方沐。

啪!放在沙发上的大衣因为方沐撑起身子滑落到了地上。

派送生缓缓转过头,奇怪的是,眼神里没有任何的疏离感,甚至带着一丝亲切感,就像是在熙攘的车站里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方沐回想起来,好像也是奇怪,从最初开门到现在,似乎整个事件的发展都像是一个典型的入室犯罪事件,但是恐惧感却在刚才和派送生的对视之后,产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你醒了,”派送生说着坐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也不喜欢你家里的钱,我只关心那个。”派送生转头看向了落地窗前的望远镜,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安安静静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需要这个地方,毕竟这里是最好的观察地点。”

方沐听完这个,也注意了一下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这个望远镜,黑色铁质的,镜筒比一般的望远镜都要大,方沐之前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望远镜。刚才派送生就是用这个望远镜的支撑架打晕的她,想到这里,方沐又是一阵头昏眼花。


当年在回忆The Sound of Silence的创作经历时,Paul Simon说那是在关了灯黑暗的浴室里,只能听到流水的冲刷声,窗外大街上是人群留下来的火焰,摇曳的火光透过毛玻璃投影到浴室对面的墙上,于是他想出了第一句歌词:“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talk with you again.”——在黑暗如梦的世界里,一个人在寒风中竖起衣领,独自徘徊在昏暗的小巷。走到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想要交谈,但是毫无声响,像是上帝制订了规则,千万人在呐喊,没一个人可以打破寂静之声。

其实在沈俊消失之后,方沐回想起来在沈俊离开之前的那段日子,生活似乎是产生了异样的变化。

当年之所以跟随沈俊来到露城,是因为露城有目前国内最先进的的神经科学研究中心,这里之于沈俊就像是耶路撒冷之于教徒,终其一生都梦想抵达的圣地。为了成全自己最爱的人的梦想,方沐也就离开生活二十多年的小县城来到了这座城市。

然而生活的真相只有当你亲手撕开的时候才能展现在你的面前。在松城时,沈俊只是一名普通的研究员,囿于硬件条件无法做太多的深层次项目,每天填填实验表,看看最新的科研周刊,像是一个上班族,日常打卡上下班,而方沐也十分满足这种美好的家庭生活。但露城研究中心丰富的科研资源是小县城所无法比拟的,所以来到了这里,他们生活的规则就被彻彻底底的打破了,沈俊每晚能吃上家里的饭都已经成为了奢望,也经常因为研究实验弄到深夜,甚至彻夜留在研究所。

人们常说“距离产生美”,方沐只能感受到争吵变得更加频繁,沈俊醉心于研究不能自拔,每天手中的实验数据就能陪伴他一整夜,而不是曾经的方沐。方沐到最后甚至希望能用争吵的方式去拉近距离,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日渐加深的疏离感。两人之间不是平行线,无法抵达,而是相交线,交于一点之后越来越远。而日趋静默的生活,似乎在蓄意已久的沉默之后,在那个冬日出现了转折。


“上午十点十七,起床了,可真够晚的。”

“开始做蛋炒饭,还是老样子。”

“下午两点零三,坐到窗边开始看书。”

……

派送生一边看着目镜一边嘴里嘀咕着,就像是研究员盯着仪器屏幕,容不得一点马虎。

“居然是个偷窥变态。”方沐心里默念着,在背后反捆的双手早就开始试图挣脱开绳结。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按理说,作为经常做打包处理、固定包裹的派送生,绳扣系的很松散,最重要的脚踝也没有系绳子。如果说,他只是乔装打扮,想要入室犯罪,显然是不合格的。

虽然方沐早就把绳扣从手腕搓到手指关节处,但是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派送生手边的水果刀被窗外的午后阳光照的十分刺眼。而沙发就在客厅落地窗旁边,恐怕以派送生的步幅,两三步就能抓住试图逃跑的方沐。想到这里,方沐慢慢把后背靠上沙发的靠枕,用靠枕把早就握在手里的绳扣盖住。

“欸,你饿了吧。”派送生突然转过头来,刚刚还在思考如何逃脱的方沐突然一阵慌乱。

“这个是我带的泡芙,过了一宿,应该已经变脆了,你吃吧,”说着派送生从随身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兜子,“你应该不用我给你松绑了吧,我本来也没系得很紧,别遮遮掩掩了,把手拿上来赶紧吃吧,”派送生看着方沐突然停滞的脸庞继续说道,“我说过,我来这不杀人不抢钱,甚至这个房间有什么被我毁坏了需要我赔偿的也是可以的。我需要的,只是能待在在这里。”

如果要是任意一个人破门而入,方沐大概都不会相信之前的那一大段鬼话,但是面对这个男人,方沐却选择了相信他,不单单是因为派送生似曾相识的脸,更是因为那句写在礼品卡上的歌词——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And echoed in the walls of silence”

以后“我其实不是偷窥狂魔阿,”派送生看着对面疯狂吃泡芙的方沐说到,“对面2030住的是我的女友,有可能就是前女友了。”说到这,派送生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你用这么个望远镜往那边看,还说不是偷窥?”方沐从昨天早上被打昏,到晚上紧张到无法入眠,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吃完了泡芙,说话也有了底气。“再说了,你这样看,只会让那个女人更看不起你吧。”

“我已经亏欠她太多了,现在这么做可能也无法弥补了,”派送生喃喃自语道,“当初因为工作的原因,把她带过来,现在却…”说到这,派送生突然顿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稻田,丰收中预示着肃杀,是金色的声音,弥漫着往昔的味道。方沐在这一刻想到了沈俊,也是两个分隔,她多么想见到沈俊,只要是能见到以任何方式都可以。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苦衷,也都有各自生活的真相,”派送生突然再次开口,“当初的争吵两边都退后一步,也许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么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哪有不可挽回?现在她还住在对面,只要她还在那里,你就永远都能找到她,面对面去挽回,”说到这方沐又一次想起了沈俊,面前的情侣至少还有机会挽回。然而沈俊她怕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机会估计是没有了,一年前她已经出车祸死了。”派送生淡淡的说道。

“什么?那你望远镜里看到的是什么?”方沐急切地想要派送生的回答,似乎派送生的答案就是她一直以来追寻的最终真相,此时的方沐像是一头扎进刺骨冻人的河水中的熊,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捕获那条遁于无形的鱼。

“因为我镜筒里一直观察的都是你阿。”


“沈工程师,方沐女士记忆样本的第311期神经回溯工作必须要结束了,再进行下去系统连接你大脑中的c-fos基因就会出现异常,这会对大脑皮层产生毁灭性伤害。”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走进了这座建在露城神经研究中心的灰质链接实验室。

“我当然知道这个后果,”刚刚从操作台上坐起来的沈俊满脸疲惫,四十多岁的他脸上早就已经布满了皱纹,“我穷尽一生就为了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能和方沐永远在一起,无止尽的重温那段岁月。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可能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沈俊看到那个年轻男人一脸迷惘,继续说道:“二十八岁冬日的那一天,本来打算和她一起离开露城,结果那天晚上,中心的实验室终于在灰质下层发现了期盼已久的记忆细胞,”说着沈俊擦掉了额头的汗,“对,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巨大发现。你知道的,这种跨时代的历史性进展就像是罂粟花一样,毒瘾一样的吸引着每个神经研究者的心。”

“因为这个发现,我需要延长实验周期,可是那边我又需要和方沐回家。方沐和灰质研究支撑起了我的整个生命,所以当他们出现冲突,我真的被逼迫到了墙角,争吵也不可避免,”此刻抑制不住的悲伤席卷了松严全身,那些日子的回忆如潮水又一次从他身上覆盖过去,他双手扶住头,两肘止不住的颤抖,“结果最后方沐深夜摔门离家出走,我也回到实验室,两个人也需要时间再考虑一下。我以为第二天回家就能看到她,谁成想最后我在医院打来的电话里听到她遭遇车祸的噩耗…”

“我这一辈子都是欠方沐的,有些伤是可以随时间痊愈的,而这些年,我痊愈的只是外表,我没日没夜的推进这个项目的研究,因为我知道神经回溯项目可以让实现记忆提取和合成,我可以借助这项技术在大脑里再次见到方沐。这伤已经肆虐了我二十多年了。”

“当时,在方沐的遗体前,我决定把她送到研究中心,取出了她的大脑,保留了灰质层,就是为的能有一天,技术条件允许了,在她的记忆里不断地重温那些岁月。但是没想到,灰质毕竟经受不起数年的储存,记忆出现了遗失。我就模拟了那次争吵之后一年的生活。因为在初始记忆里,自从她摔门离家之后,记忆中就没有我的存在了,所以在后面模拟的那一年里我也不能以沈俊的身份出现,一旦出现就会出现系统紊乱,导致回溯机崩溃,我只能是不断地去扮演她模拟生活里的任意角色,比如那个小区的门卫、为她结账的收银员、给她送蛋糕的派送员…与此同时,我也剪掉了她记忆里最后那段争吵的片段,换成了是我的不辞而别。或许这样对她对我来说都是最美好的谎言了。”沈俊此时手扶着脸,起身走到实验室桌子前,点燃了一根香烟,烟雾缭绕里似乎能看到那些虚假的模拟出来的生活片段。

“神经领域前沿科技的发展速度已经足够让人惊叹了,但是还不够,”沈俊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像CT机一样的记忆回溯器,“这玩意现在只能向未来的时间轴模拟一年,回溯也只能不断回溯这一年,要是可以,我想模拟到永远,在这个回忆迷宫里待到永远。哪怕我在这个世界的躯体不复存在,我也要和方沐生活在一起,哪怕不是在这个维度,哪怕只是机器模拟出来的虚假岁月。”

“不过,现在也够了,”沈俊摁灭了手中的香烟,“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生日卡里写那句话吗?”他望向旁边年轻的研究员,“那是一句歌词,来自我最喜欢寂静之声,方沐也是知道的——周遭千万人的身影里都有我的存在,我呼喊你的名字,但是永远不会应答,多么形象啊!只要有一段岁月是有她的,重复回溯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沈俊嘴角慢慢上扬,日渐衰老的脸上胡茬都是泛白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面前的神经回溯机,而是黑暗深渊处,那丝最细微的颤动。

“过些日子继续进行第312期回溯工作吧,我不想离开她太久。”沈俊拿起挂在实验室门口的大衣,走出实验室,门外大雪纷飞,又是一个凛冬来临。


对于家住B座2040的方沐来说,双休日的懒觉之于她就像是盔甲之于骑士一般,神圣且不能轻易失去。所以周六早晨当她被迟缓而坚定门铃声吵醒的时候,她差点想要直接去厨房抄起菜刀,然后嘶吼着冲出房间,美梦如蛋黄被砸碎在露城的云际,是落霞也是日出,周而复始,千丝万缕的微红。日光像海啸般席卷整座城市。

明天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那些我们以为发生的故事,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些我们不再爱了的人,其实永远都在爱着我们。

“您好,这是您预定的生日蛋糕,祝您生日快乐!”派送员说道。

“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订生日蛋糕,今天好像也不是我的生……”说着方沐就翻开了从派送员手里接过来的生日贺卡。卡片上写着——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And echoed in the walls of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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