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菡萏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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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多少泪珠无限恨,依栏杆。

执笔的素手不过约略停顿了一下,墨色便滞在宣纸上,混着水气,洇成一团。

粉衣的女子皱了一下眉,搁下笔,叹了口气,“南唐中主这阙词,怎生得如此幽怨。” 扭过头,对着窗外的背影娇嗔道,“不写了。再写下去,人都要跟着伤感起来了。”

“雨轩,你已经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半天了,热不热?我去给你把酸梅汤端来。”

郑雨轩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湖中的荷花。

时值六月中旬,湖中芙蓉尽开。清风荡过水面,莲花一朵一朵盛放开来,娇好如美人的面庞。早起下过一场细雨,此刻,阳光抛洒下来,映在荷叶上,闪出七彩的光弧。

微风吹过,水榭里泛起阵阵清香。

蓦地,郑雨轩回过头,兴奋地对书斋中的女子叫道:“筱菡,你看,你快看,那朵白莲终于开了。”

十年,总算等到那朵白莲绽出的笑颜。

1

掌灯的时候,郑雨轩被他爹召到了书房。

“雨轩,你也不小了。眼看着过了年就满二十了。该成个家了。”

听到这话,郑雨轩心头不由一喜。娘亲亡故之后,爹就几次三番明着暗着的表态,说筱菡配不上他,迟迟不肯开口提婚事,今儿怎么突然转了性?莫非……

倏忽转念,满腹疑惑。莫非是他又有了什么别的打算?

果然,马上就听见父亲得意的声音,“今天,爹跟薛尚书商定了你的婚事。”

郑雨轩心猛地一沉。爹在朝中跟薛尚书过从甚密,难道……心里浮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郑雨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薛尚书?孩儿和筱菡的婚事,爹为什么要跟薛尚书去商议?”

不想,父亲却轻巧的避开了他问话中咄咄地锋芒,“早先你说,不得功名无颜成婚,所以我由了你,一直拖延着。如今,你功名也得了,薛家小姐也满十七了,这事情也就没必要再继续耽搁了。”拈须微微一笑,“爹跟薛尚书定下了你和薛小姐的婚事。聘礼我已经下了,择个吉日,就迎娶。”

“什么?!爹,你说什么?要我娶薛家小姐?”

“对。”

“我不可能娶薛家小姐,”郑雨轩急躁起来。果然是被自己猜中了,爹是看上了薛尚书的女儿。他总说娘跟何夫人指腹为婚是个错误,筱菡对郑家而言,没有一点用处。现在,为了和能在仕途上助自己一臂之力的薛尚书结盟,他竟然要毁掉自己跟筱菡的婚约,让自己娶薛家小姐!

想到这里,郑雨轩不由脱口而出:“我喜欢的是筱菡。”

郑老爷沉了沉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你想违抗不成?”

“若论起媒妁之言来,应该我和筱菡的婚约在前。爹,做人要言而有信,不能背信弃义……”

“闭嘴!”郑老爷恼怒起来,“你简直是在发癔症。筱菡不过是个小小的丫头,能跟尚书大人家的千金相提并论吗?”

“谁说筱菡是丫头?”雨轩顿了顿,正色道:“爹,虽然筱菡这些年寄居在咱们家,可她毕竟是何家的小姐,是娘生前给我选定的未婚妻……”

听得这话,郑老爷的脸被气得一阵红一阵白,“什么指腹为婚,不过是你娘一时糊涂,开的玩笑说的戏言。我不过是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这些年。”

顿一顿,又说:“由不得你胡闹!我告诉你,婚期已经定了,下个月初十,你必须迎娶薛家小姐。”

2

书斋里的灯亮了一夜。

郑雨轩辗转难眠,披衣起身,对着烛火出神。白莲没有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反之,却是不能承受的打击。是她骗了他,还是……

“雨轩,”筱菡不知何时推门进来,“天都快亮了,你还没睡?”

回过神,雨轩苦笑:“筱菡,爹他……”

筱菡神色一黯,“我都知道了。你别怨老爷,筱菡孤苦无依,依附在郑家这些年,老爷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不敢再奢求什么的。”继而强颜欢笑道,“我听说薛家小姐天姿国色,你娶了她……”

“我娶她,你怎么办?筱菡,我喜欢的是你啊!”

听到这话,筱菡不禁红了眼眶,“可事到如今,还能怎样?难道要违抗父命?”

牵过她的手,“父亲若真逼着我娶薛小姐,我,我就带着你私奔!”

筱菡苦笑,“私奔?雨轩,难道你真信那些才子佳人的私奔故事?除了我落个荡妇的名声,你被千万人指着脊梁骂不肖子外,私奔还能有什么好结果……”话音未落,已然是泪如雨下。

雨轩也忍不住伤感起来。一把拉过筱菡,拥入怀中。“不违逆父命,难道你要我辜负你吗?”

不知过了多久,筱菡抬起头来,幽幽一叹,道:“雨轩,你我都理智一点吧。这都是命数……薛小姐是名门闺秀,我想,她不会容不下区区一个我的……如果薛小姐容不得筱菡为妾,那我就做个铺纸研磨的丫鬟,长伴在你身边好了。”

雨轩攥着筱菡的手,心里泛起一阵阵酸痛。她的指尖异常冰冷。他知道,那冰冷的尽头,是被她隐藏在心底的疼痛。

他把她的手贴上心口,“筱菡,相信我,不论如何,我们不会分开的,不会。”

3

想到下个月要迎娶的薛家小姐,郑雨轩不由得叹了口气。眼看着婚期步步逼近,到底该怎么办?如筱菡所言,私奔只是一时之计,后患无穷。但,若不这样……

正思量间,书斋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起身,开门,然后怔在当地。

门外,立着一个绝色美人。

她着一袭白衣,长裙曳地,一对碧绿玉珠荡漾耳下,更衬得肤如凝脂。水风轻拂过来,几缕青丝散在风里,如神仙般飘逸出尘。真可谓倾城绝世。

见郑雨轩发愣,她淡淡笑出,躬身,道一个万福:“雅蓉见过公子。贸然而来,是雅蓉失礼了,请公子见谅。”

郑雨轩一惊,“你是?”

“公子的未婚妻,薛雅蓉。”粲然一笑,“也是公子十年前的故人,白芙蓉。”

郑雨轩茫然地看着她。

薛雅蓉优雅地转身,纤纤玉指点向湖心怒放的白莲,淡定地开口,“公子,你不记得当年的承诺了吗?”

雨轩顿时心乱如麻。

时光从此刻开始逆转,倒流回十年之前。

4

郑家公子自幼爱花,尤喜莲荷。郑老爷为了让爱子高兴,命人在后园的湖中遍植莲荷。可,无论花匠如何努力栽培,郑家后园的湖里都种不活荷花。小雨轩哭闹着不依,郑老爷便命人买来名种荷花哄他开心,可谁料,那些荷花在运抵郑家的当夜便枯萎殆尽。

一时间,传为怪谈。

半年后的一天,郑雨轩在湖边玩耍,不幸失足落水。家人打捞了一天一宿,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想到独子殒命,郑老爷和夫人心疼得肝肠寸断,几欲哭死过去。

谁料,三日后,已经在预备丧事的家丁找到了躺在湖边昏迷不醒的郑雨轩。

他手心里,紧紧抓着一颗莲子。

醒来,郑雨轩告诉爹娘,是一个白衣的女子救了他。她带他去她家。那里莲荷盛开,美如仙境。

他说,那个女子是芙蓉仙子。

彼时,老爷和夫人只当那是他惊吓过度后说的胡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们还是依了儿子的心愿,在湖边修了座水榭,供他读书和居住。

望着眼前美艳绝伦的女子,郑雨轩满脸的难以置信。

记得当年,他曾问过那个白衣的仙子,*为什么郑家后园养不活荷花?

仙子说,她是修行千年的古莲,只因犯了情劫,触犯了天条,才被囚禁在凡间受罚受难。而自己沉睡的元神,就隐藏在郑家花园里。

正是因为蛰伏了芙蓉之王的元神,所以世间普通的荷花才不敢在郑家生长。

临别之时,她给郑雨轩一颗莲子,说:把它扔进湖中,等到湖中开出白色芙蓉的时候,我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种下了那颗莲子,从此日日盼着白芙蓉开。

第二年,之前园丁种下后就枯萎了的那些莲荷便全部起死回生。

只是,年复一年,始终不见白芙蓉的身影。 5

耳畔又传来女子的问话:“公子,你不记得当年的承诺了吗?”

怎么会不记得。

他当时,答应了仙子的。只要她开口——不管怎样的千难万险,他都不能推托,必须为她去做。

她救了他的命,他要为她做一件事情作为报答。

或许,儿时的承诺只是一句戏言。但既然承诺了,便是要兑现的。更何况,她是救了他命的仙子。

十年来,他一直在等那朵花开,等待那个兑现诺言的机会。他以为,与仙子的重逢会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

十年后,那朵白芙蓉终于浮出水面。仙子也再度出现在他眼前。可是,他现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耳边,只听得薛雅蓉悠悠开口:“我知道,公子是个看重承诺的人。当年一诺,重于千斤。其实,雅蓉也并没有其他非份要求——我只要公子履行婚约,下月初十迎娶雅蓉过门。”

心中转过千般疑惑,“你若是白芙蓉,又怎么会是薛家的小姐?”

看着他满脸的不解,雅蓉一笑,答道:“前尘旧事,劫数难逃。其实十七年前,我就转生到了薛家。却不忘芙蓉的旧精魂……当年救你的,就是我蛰伏在郑家的元神。”忽的,她话锋一转,正色起来:“可,既然转生为了人家的女儿,就要对得起父母的生养之恩。我知道公子不肯娶雅蓉。但若是公子真的悔了婚,雅蓉名声扫地事小,因此让薛氏一门颜面无存,我对不起爹娘啊……”

郑雨轩顿时语塞。句句在理,句句都让他无法反驳,还扣死了他当年承诺的脉门……筱菡不能辜负,芙蓉之约也不能反悔,爹又在一旁催逼着……

他的头很疼,而且越来越疼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且夹缠不清,无法选择,让人剪不断,理还乱。

6

郑雨轩新婚前夜,筱菡独坐在书斋里,对着荷塘哭了一夜。

却终究没能阻挡大红花轿抬着美艳绝世的薛小姐进了郑家的大门。

红烛高照。

天地拜过了,洞房也入了。可是,郑雨轩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恍惚着揭了新娘的盖头,喝下了合卺酒。从今日起,薛雅蓉就是他的妻。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那日她就说了的,等成了亲,过些日子就求老爷做主,把筱菡许给他。一妻一妾,让他享尽齐人之福。

还求什么呢?是,名分上是委屈筱菡了些。但从今往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长相厮守。这,有什么不好呢?

为什么总是觉得不安?心里仿佛有个声音说:不对。好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是哪里不对呢?

7

尚书丈人果然对郑雨轩提携有加。仲秋刚过,郑雨轩便补了杭州府的肥缺。

这边厢郑雨轩收拾好行装刚刚启程赴任,那边厢薛雅蓉便一病不起。

一时间,求医问药,请神占卜……郑家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可是,妙手名医请了一拨又一拨,汤药一剂剂吃下去,却始终不见效果。

没有几天,后园荷塘里的芙蓉一夜之间尽遭毁难。下人们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病急乱投医。偶然听说,南山上的道士汪大仙给人看疑难杂症特别灵验。郑老爷马上打发了管家去请。

谁承想汪大仙一进郑家门便皱紧了眉头。他对郑老爷说:“少夫人恐怕不是生了病,而是这宅子里有人施法下咒,招来妖孽作祟,存心要祸害少夫人的性命。”

郑老爷闻言大惊失色,央求大仙斩妖除魔。只见大仙掐指算了半晌,缓缓道:“若我算得没错,这祸害应该就在府中。只是,一旦查出,不论是谁,老爷都要尽快将他撵出门去,不然的话,恐怕少夫人命不久矣。”

此时的郑老爷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忙不迭就答应了。

几番设坛做法,扶乩请仙之后,大仙告诉郑家众人,针对少夫人的无名怨气,皆出自于筱菡的身上。进一步追查,更是在筱菡房中搜出了纸人和符咒来……

罪证历历在目,此时,筱菡便是浑身有嘴,也辩白不得。

郑老爷大怒,下令以家法严惩筱菡。可是,紫荆刑杖刚被请出来,少夫人雅蓉就让翠儿扶着自己走出卧房,跪倒在了大厅里。

郑老爷忙命下人搀了起来。

“爹,不要责打筱菡。她只是一时糊涂。”雅蓉回头,看一眼沉默跪于堂下的筱菡,说,“毕竟她是和少爷是指腹为婚过的。若不是因为我,她……爹,她恨我是应该的。”

“傻孩子,”听得这话,郑老爷越发怜惜起她来,“你倒是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可她……”转过头,怒视筱菡,“看在跟你爹娘的情分上,我郑家收留你一个孤女这么些年,从不曾薄待……如今,你却恩将仇报!”

挥手让家丁撤去家法。郑老爷背过身去,沉声道:“今天看在少夫人的面上,我且饶过你这顿皮肉之苦。可是做出了这种事,郑家已容不下你。”

8

夜深了。

众人早已散去。

筱菡坐在湖边,望着一池荷花在月色下摇曳,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眶里空荡荡的,没有泪。

她心如明镜。到了如今这一步,眼泪,什么用处都没有。

少夫人的求情,换来的只是众人对她大家风范的嘉许和对自己加倍的唾弃与嘲弄。

而老爷,也是铁了心要撵自己出门了。

“明日一早,水仙庵的慧心师傅会来接你。你跟着她,出家反省去吧!”

雨轩正在去杭州赴任的路上,自己的遭遇,他全然不知。

这一去,今生还有相见的机会吗?

回廊上悉悉梭梭的脚步声扰乱了夜色下的静谧。筱菡将身子蜷了蜷,躲进了山石的暗影里。这时候,被人瞧见,该是怎样的难堪……

脚步渐渐近了,是雅蓉的贴身丫鬟翠儿和冷碧。

“那个小妖精怎么是咱们小姐的对手?”翠儿得意的笑声刺痛了筱菡的耳膜,“敢跟小姐争抢?活该她吃苦受罪……不过,那个什么大仙要价还真够黑的……”

“小姐说,过几日就让人来,把那些妖异的荷花彻底除了……翠儿,你我这次功劳可是不小,不知小姐会怎么奖赏咱们……”

心下一惊。原来,竟是这样。

待她们走远,筱菡起身,走到荷塘边,低声哀求起来,“娘,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娘,你帮帮女儿啊,你帮帮我……”

9

光阴流逝,不过转眼,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年的初夏时节,郑雨轩奉命回京述职。一接到公文,他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这一年来,他前前后后给筱菡写了数十封信,却都石沉大海一般,杳无回音。每次写信回家都会问爹筱菡怎么样了。爹却回回都答复说,家中上下安好,平安无事。

雨轩并不相信,他预感到筱菡肯定出了什么事。可是,相隔遥远,他无法准确的知道家中的情况,夹缠的公事又让他不能脱身回去……

越想越烦乱,心里又惦念着筱菡。于是甩开了众多的随从,独自一人策马扬鞭,往京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却不想,进得家门,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筱菡加害少夫人不成,羞惭无地自容,离家出走遁入空门去了。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顿时把郑雨轩定在了当场。

回过神来,转身直奔正厅。他要找爹问个明白——筱菡不是那种会阴谋算计的女子,更不会那样轻易就出家。这中间肯定有什么波折……

绕过回廊,却看到了立在中庭的雅蓉。

她站在那里,姿势优美如湖心半开的水莲。见他走来,淡淡施礼,“夫君回来了?一路可还安好?”

随便嗯了一声,绕开她,往大厅走。却被拦下。

“不用去问爹了,我给你答案。事情的始末,你应该都听说了吧?”雅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筱菡不是离家出走的。是爹把他撵出了家门。”

雨轩气结。在雅蓉的淡定和从容面前,他总是想不出话来对答。他直视着她,她眼里波澜不惊,却又深不见底。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个女子并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但他又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雨轩一时气恼,忍不住怒从心起,“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雅蓉冷笑,“听说你回来,我自前日便在这里等。你不问一句我这一年过的如何,却来问我想干什么!郑雨轩,你好生多情,也好生薄情!只记得惦念你的心上人,却把发妻抛诸脑后,你……”

望着郑雨轩转身而去的背影,雅蓉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夫君啊,别看你今日拂袖而去。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乖乖回到我的身边。

身为尚书大人的独生女,打小便是被众人捧于手心的人儿,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唯我独尊惯了的。况且,又生就了倾城绝色的容颜,水晶肚肠玻璃心肝般的聪慧天资……如此绝代佳人,注定该让他人痛断心肠,哪有被人辜负的份?

怎能眼睁睁看着未婚夫悔婚?

怎能容得下另一个女人霸占自己丈夫的心?

何筱菡,莫怨我狠。怪只怪,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论家世、论姿色、论聪慧、论心机,你样样皆输于我。常言道: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若成全了你,也就毁灭了我……

10

几经周折之后,郑雨轩还是找到了水仙庵。

青灯古佛之畔,那个神色憔悴,木然诵经的道姑,赫然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筱菡。

出口便是哽咽,“筱菡,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好你。”

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回首,望着站在斜阳光影里的他,泪水瞬间漫出眼眶,扑簌一声,落在衣襟上。

有风吹过空旷的殿堂,经文散落一地。

蜡烛的泪落了一夜,筱菡的泪也落了一夜。

蜡炬成灰,衷肠诉尽,雨轩拥着筱菡,做出了一个决定。

从这天起,郑雨轩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他将筱菡带出了道观,在郊外寻了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必须让爹明白筱菡在自己心中的份量。不接受筱菡,就要失去唯一的儿子。孰轻孰重,自己掂量吧。

11

半个月后,郑老爷终于听说了这件事——却是,自雅蓉的口中。

“爹,您不是说,只要我拿白芙蓉的事情诓过雨轩,他就会对我死心塌地了么?可现在……他回京都快一个月了,却始终不曾多看我一眼。爹,雅蓉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夫君如此薄待?”

“我只是说,他会信守承诺答应娶你。可谁知道……唉……”

雅蓉哭得如雨后梨花,满口里却都是自责:“是雅蓉无能,拢不住夫君的心。从嫁入郑家那天起,就没让爹省心过……都是我的错……”

“好了,别哭了。”郑老爷安抚一句,继而又说,“现在该想的,是该怎么办!”

“若不然,爹就低个头,把筱菡接回来吧。”雅蓉啜泣着,满脸委曲求全,“就放下您的坚持,成全了她和夫君……”

“不可能!”郑老爷在厅里踱了两圈,恨声道:“她永远都别想再进这个门。”

“那您就永远也没我这个儿子!”雨轩应声走了进来。

眼神冷冷扫过雅蓉惊慌失措的脸,落在父亲身上,“白芙蓉……我早该想到的,当年之事,除我和芙蓉仙子之外,还有别人也知道!”

回身,轻蔑地扔下一纸休书。“设计陷害筱菡,雇人除尽后园荷花……你若真是芙蓉仙子,岂会坐视不理同类的生死?”

“端庄娴雅的伪装之后,揣着蛇蝎的心肠;宽宏善良的面具底下,藏尽恶毒的算计。”嘲弄地笑出,“好一个尚书千金。”

这一走,郑雨轩就再也没有回头。不过,他留了话:爹什么时候许他娶筱菡过门,他就什么时候回家。

可郑老爷几番掂量后的结果却是:好不容易才跟薛尚书结了盟,稳固了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这薛家的女儿断然是不能休出门去的。

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儿子死心。

人死了,心自然也就收回来了。

12

起更的时候,门上有人报:“少爷回来了。”

郑老爷心里大喜。看来,这次没有白下血本。花重金,请了最高明的杀手,只等着筱菡一死,雨轩万般无奈之下,自然会回家来。

果然。

却不想,迎出二门,看到的竟是筱菡。来不及惊诧,就看见下人们抬着的,雨轩。

月光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开口,气若游丝,“爹,你好狠的心,竟然派人对筱菡下毒手……”

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会是雨轩遭难。

13

城中名医访遍,却都摇着头,说回天乏术。约摸三更时分,郑雨轩断了气。

看着万念俱灰的老爷,不知所措的雅蓉,筱菡却径自笑出了声。

“这就是你们要的结局?这就是你们希望看到的……”俯下身,抚摸着雨轩的尚温的面庞,“你们希望我死,以为那样就可以把我和雨轩分开了,是吗?”

筱菡的泪滑下来,落在雨轩的脸上,“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下那致命的一刀……你们不懂,永远都不会懂的……你们眼里除了利益,便是私欲,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情,什么是承诺……”

话音被生生打算,“你以为只有你懂得情懂得爱?”雅蓉恨恨接口,“三年前进香时偶然的一瞥,我已经对他芳心暗许。得知父亲把我许配给他,我自是欣喜不已……我承认,我用了心机,耍了手段,可,我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终身自己的幸福……”

筱菡起身,正对上雅蓉的目光。雅蓉眼中的幽怨深不见底。

“换做是你,你会怎样?深爱着自己的夫君,可自己的夫君爱着别人。你若是我,会不争不抢、任之由之吗?”

“你争你抢,最后得到了什么?现在,他就在这里,请问,你还会跟我抢吗?”

“我……”

“你不能回答。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我的选择——雨轩死,筱菡不会独活。”

14

“事到如今,我就把一切都说开了吧。”拭去眼角的泪,淡淡开口。

她轻轻问道:“老爷,你还记得我的爹娘吧?”

当年那个跟雨轩母亲指腹为婚的何夫人,其实并不是人。

她原本,是天宫众花神之一的芙蓉仙子。一次下界的偶遇,她爱上了凡间的男子,为了他,她舍弃了花神的身份,化身为人与他结为夫妇,并且生下了一个女儿。

可违逆天条的代价,却不是一个小小花神所能承受和躲避的。她被抓回天庭。众神裁决的结果,是废掉她千年的修行,封印她的元神,将她打回原形放逐人间,重受草木荣衰之苦。

“她,就是十年前救了郑雨轩的,白芙蓉。”筱菡涩涩地笑,“她是,我的母亲。原本,她想在那白芙蓉开花之时,重返人间,看着她的女儿出嫁。可……天庭不容。”

雅蓉满脸不可思议,“那么说,你,你是花妖……”

筱菡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人,没有任何的法力,也不会什么法术……”转头望着雨轩渐渐冰冷的躯体,“但我身上,流有一半母亲的血液。”

再度俯身,吻上雨轩的额头。

“芙蓉精魂……母亲曾说过的,我的原身,本是续命的圣药。”

这一次,眼中不再有泪。反而是淡定欣慰的微笑。

“雨轩,只要能救活你,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双目轻盍,口中默默念起那与生俱来的咒语。筱菡的身体,渐渐消失在一团白雾中。

白雾散尽,筱菡已然不见。

15

地上落了一枚莲子。淡淡的散着清香,周身披了闪闪的金光。雅蓉回过头去。门外,有缕缕阳光照了进来。天亮了。

16

若干年后。夏夜。杭州。

窗外荷香阵阵,书斋里却是灯火煌煌,书声琅琅。

西子湖畔夜读书。童子们一字一句,念着古人的诗篇。

是前朝李义山的诗集。

念到《板桥晓别》里的“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小豆子突然推了推同桌,“你看你看,郑夫子好像是哭了。”

郑雨轩走到窗边,望着荷塘。心头一热,不由得就有泪水落了下来。

恍惚中,筱菡就站在窗外的月色里。

身后,学生们稚嫩的童声在念着——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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