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回家!”

     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睡自家的床,吃父母做的饭,被暗恋的人表白,陪自己的小孩玩游戏。                                                            

                                                                                                                       —题记

  (一)

      回到家第一件事——找吃的。居然是白粥配酸菜,一天的舟车劳顿之后实在没有比这个更能引起我食欲的东西了。“老妈,我真是太爱你了!”“再迟点回来,酸菜就都被你姐吃完了,这是我偷偷留着的最后一坛。”你小声告诉我,怕被姐姐发现一样。你傻啊,姐又不在家——

      “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呀?“我一边摘着草莓一边问,“哇,好多草莓,你们都不摘来吃的么?”“是你爸不让我们摘!”邻居家小帅哥刚好放学回来,直接把书包一扔就跑过来,眼巴巴盯着我手上的草莓。我一看乐了,说你背一篇课文我就把这些都给你。爸爸却不乐意地跑过来轰他,“你平常摘我那么多草莓吃,我闺女现在难得回家一趟,这些都没有你的份。”看他闷闷不乐快要哭的样子,我只得把手上的草莓都递给他让他赶紧回家。然后我继续摘草莓,老爸继续唠叨那些熊孩子偷摘了我们多少多少草莓多少多少番茄。

     菜地里的空心菜长得正好,早一个星期的时候,路过的人看见了都想摘去尝尝鲜。妈妈却要留着等我回来,我说摘了还会长新的出来啊。再说了,园子里还有那么多别的菜……我突然沉默了,因为我之前一直抱怨食堂没有什么新鲜的蔬菜。做父母的大概都这样,总要把最好的留给孩子。

(二)

     特意挑五一这个时候回家,显然是冲着李子去的。摘李子的时候,看见长得特别熟、个儿特别大的李子,爸爸妈妈总是要拣出来放一边。我一看,这肯定是卖的时候放在箩筐上面充门面装好看的,这样一般能卖个更好的价钱,这跟包装啊化妆啊啥的是一个道理。

      回家的时候才发现那是特意留给我吃的,我一边心里嘚瑟一边不动声色地说,咋不卖了啊?我爱吃酸脆的青李,都熟透了还吃个什么劲啊。我虽嘴上嫌弃,吃起来却不含糊,一个接一个扔嘴里,然后饭都不想吃,老妈就发火了——再不许吃我的李子了,我统统留着明天卖,这还能卖五六块钱一斤!饭都不吃,还当自己三岁小孩啊!这孩子他爸也真是,留那么多给她,李子吃多了身体虚,你看她现在连饭都不愿吃了……

     我默默吃饭、洗碗、洗澡,然后看电视。想拿李子吃,又不敢。老妈是真发火了嘛。然后你猜怎么着?我妈端着装满李子的碟子给我,“少吃点李子,好好吃饭!”“哇,谢谢妈!”我乐得抓起李子正往嘴里送。“洗也不洗就吃啊!”老妈又要发火了,我只得一边嚼着嘴里的一边端去洗。爸爸见我把整盘李子都洗了,说“别一下吃太多了,无益的。”老妈一副冇眼睇的表情,撇下正追得火热的电视剧愤愤地睡觉去了。我也委屈啊,不让多吃偏偏还给我留这么多,我能忍得住吗?

      也许父母的爱就是这样矛盾,一边想纵容想宠爱地给予,另一边又担心多了不好。

(三)

      有天夜里,我在打电话。已经躺下的妈妈又跑起来,漫游话费贵少说几句。我把话筒捂住,对她说“别人给我打来的”。然后接着聊起来,过了好一会,妈妈似乎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看来不是担心话费贵的问题呢,“妈,这是咏梅的电话(言下之意很清楚——没有神秘男友)。”她却还是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坐一旁假装看电视其实是听我们聊电话。还一边唠叨,咏梅同你一起读的书,人家现在儿子都打酱油了可你呢男朋友都不见带回来一个……我说,“妈,没人肯跟我回家我有什么办法,又没有钱租一个带回来见家长。谁让你女儿那么优秀条件那么好,是比较难找的啦。”然后我妈又一副冇眼睇却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气呼呼地赶着蚊子。

      老妈突然说要跟咏梅说几句,客套几句之后居然让我朋友给我留意好的男孩留意好的工作什么的,让她多关照我这个老同学,还说我如今混得多不好,嫁不出去多凄惨……等我去吹干头发回来,贬低女儿的电话总算结束了。妈妈却冷不丁对我说,有时候,人们说的谎话其实就是他心底的梦想。我愣住了,“啊?你说什么啊?”妈妈叹了口气,“不要总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努力不付出永远得不到。勇敢一点,坦诚一点,想要的东西就努力去争取,怕什么失败!”

      我突然意识到妈妈说的是什么了,我跟咏梅说我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干着一份工作,大部分时间用来写文章赚稿费,日子清苦。我确实在撒谎,我明明笔好久没有动了也懒得投稿遭人嫌弃。但我还是这样说了,我为什么不说我现在是个公务员或者在国企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生活?那不是更有面子吗?那不是更让人羡慕吗?因为……果然旁观者清,妈妈一言中的,那确实是我的梦想,隐隐于心底不敢示人的梦想。而我现在做着别的事情,并非生活所迫亦不是为了曲线救国。我只是害怕失败,害怕引不起读者的共鸣害怕得不到别人的认可。越是那些你在意的东西,你是越不敢靠近。

      我妈妈很厉害吧?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什么勇敢坦诚努力争取,张口就来,整个一文艺女青年的腔调。确实,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不咋生出我这样一个大才女来呢。

(四)

      去山上摘李子的时候,看见我们家地边上晾着很多木桩,那些准备劈做柴的松木桩横七竖八地倒着。山路陡峭,爸爸怕我摔了李子所以没肯让我担,估计还怕我吃起来没完没了卖少了价钱。我只得逞强地搬起一段木桩,竖立在地上时差不多平我肩膀高,挺沉。爸爸一直让我换根细小点的,说我那么久没干重活了。我二话不说扛起来就走,带着一种姐还年轻力壮的神气劲,跑得老快,其实是太沉不跑就得扔掉——根本顾不上说话了。

      一路上碰到很多赶早摘李子卖的邻居,他们都对我大大夸赞了一翻,说我读书时成绩好干农活又勤快,现在出去工作那么多年了还能扛起这么大一段木头来,很懂事很厉害之类的话。爸妈一听很高兴啊,这是夸女儿呢。不过回到家一想就发现不对了,问我在公司干的都是什么苦力活,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工作以后回家爬个山都嫌远喊累,我却扛起木桩就走。我说身体不是革命的本钱嘛,我天天跑步爬山,运动健身,身体健壮所以能别人所不能啊,工作啊那就是坐办公室吹吹空调、耍耍电脑,风不吹雨不淋的……

       我好说歹说,他们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你们的父母也这样吗?不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只问你飞得累不累,唯恐自己的孩子在外受了的委屈。

(五)

      家,平常是什么样子的呢?两个老人在家的时候,家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不知道,我以为跟我每次看见的一样——有可口的丰盛的饭菜,有刚好长成的蔬果,有干净舒适的床褥,有空闲的围着自己张罗的父母。待在家的一个星期里,我每天唯一的正事就是吃,爸爸把我爱吃的东西都做了个遍。那种周到、细致、讨好的感觉,似乎我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乐享其中心安理得地全盘接受。

      家,多好啊!回了一次,舍不得走;回了一次,下次更想回!

      带着大包小包,我艰难地出门。收拾东西的时候,父母一反常态地觉得我是超人,再多东西都能带上。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给我打包,真恨不得把家里的山泉水都给我装一桶——那个甘甜、天然无害啊别处那可都没有……我稍一抱怨,他们就说“你就提那几分钟,一上车就有车给驮着,又不用你费力”。

      出门那天原本计划住我妹店里,离车站近第二天好赶车。急忙忙出门却把身份证落家里了。只得趁着天没全黑折回去取。回到家看见的那一幅画面,我大概永生难忘:客厅冷冷清清地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节能灯,平常亮着的大光管没有开。爸爸妈妈坐电视前喝着早餐吃剩下的白粥,桌子上放着冷掉的剩菜,蚊子围着两个人嗡嗡叫个不停。

      “你们怎么不做晚饭啊?”我努力克制自己,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我忘记拿身份证了。”

     “总丢三落四的,还好是明天早上的车,要不赶不上车怎么办,我和你妈都不会开车,再着急也没法给你送。”开口的是盘腿蹲坐在靠门边上位置的爸爸。

     “妈,你们晚饭就吃这个啊,菜也不热一下。”我越看越难受,只得逃似的跑上了二楼。

     看样子,他们是干活刚回来,电视只是象征性地开着弄点声音,妈妈显然累得在打盹了;爸爸手里捧着碗却茫然地盯着电视,完全顾不上吃菜……

     这才是我们家惯有的样子,孩子不在家,家里冷冷清清的。父母从早到晚忙着田里地里,连饭都懒得好好做,两个人的日子,一日三餐能多将就就多将就。

     然后我跟妹妹说起这事,她说,“我知道,我总是跟他们说想喝什么汤要吃什么菜,然后从镇上开车回去吃一顿匆忙的饭。离家近的工作也顾不了家里什么反而都是爸妈照顾我,但是,能偶尔回家吃顿他们做的饭也是好的……”

    我听着听着,又想起家里冷冷清清的昏暗的灯光安安静静的让人打盹的电视,不觉潸然泪下。

    偷偷回一次家吧,看看家真实的样子。


      我想起树顶枝头那一串密密麻麻红得发紫的李子,特别诱人,却还是默默地走向下一棵树,不是没有看见也不是忘了,只是够不着。既然够不着,就不要勉强,否则一直僵持,倒是故作姿态让自己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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