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来了

文/二孃


喜鹊报喜事,有喜鹊的地方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乌鸦不吉利,有乌鸦的地方哀鸿遍野满目白骨。

你要是换另一种角度来看,有喜事的日子喜鹊往前凑,有丧事的时候乌鸦不退后。那么,你对乌鸦的厌恶与恐惧,会少一些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荒野中只有杂草丛生,唯独有一棵树,突兀地生长在荒野中。

我不知道这是棵什么树,一半干枯,一半茂盛。

我躺在树根上,老乌鸦啄去了我的双眼,我依旧仰着头颅望着远方。我还剩下日渐腐烂的躯体,每天与乌鸦作伴,却也没有哪只乌鸦肯来啄一口腐肉。

这里没有秃鹫,这里没有豹子,这里没有豺狼。我不得不忍受着日晒风吹,雷打雨淋。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化作一具骷髅,一堆白骨,一捧泥土。

不知是风吹来的种子还是乌鸦排出的粪便,这片荒野竟开出了花。从我的肚子,蔓延缠绕生长,向左向右向上向下向四周。我最爱的是我的指尖开出的白色喇叭花,而乌鸦似乎看上的是我颅骨开出的满天星,时不时地啄了叼走。

我认为我可以让这片荒野变成花田,我似乎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鲜花。从我躯体里开出的花儿,会成群结队地向远方生长、生长,不断地生长。

我得等,慢慢等。



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不哭,反而笑,咯咯咯咯地笑。我娘听着瘆得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股念头,拿枕头捂着我的头,直到我发出响亮的哭声我娘才松手。

她临死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把我捂死。

我娘在世间遭的罪并不比我少,她没病没痛,她是被活生生地弄死的。可以说,我娘是替我死的。本来,死的人应该是我。

那天不怎么爱跟我讲话的隔壁阿婆火急火燎地赶来告诉我,我娘掉进村外的山沟里了。我慌着忙着跑到了村外,我娘好端端地背着背篓向我迎面走来。我还没想明白隔壁阿婆说我娘掉进沟里是怎么回事,就只听见我娘大声喊着叫着。直到我娘死死地抱住我的时候我才缓过神,我娘喊的叫的是快跑。我娘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了,我娘临死前哭了,从我出生到现在,我娘挨过那么多苦难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我娘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把我捂死。是啊,如果我没有活过,哪里来的生哪里来的死?

我抱着我娘,我娘旁边蹲着一个小娃娃。他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山上。小娃娃告诉我,石头不是自己滚下来的,有人想要我死。

小娃娃能看见我看不见的,而我,能看见小娃娃。



它来了,我头次看见它来了是在我爹身后。

我们村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我爹的拖拉机,手动发车,敞篷拉风的拖拉机。一到集市天,无论我爹再忙,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载着村里人去集市上卖鸡卖鸭卖菜……

集市天前一晚上我跟我爹说好了,我要一起去集市上买布娃娃。不过到了第二天,我爹的拖拉机都发动好了,我却死活不肯上车。我哭着喊着抱着我爹的大腿,牢牢地黏住我爹不让他走开。村里人在车上等得不耐烦了,催促着。我爹也就顾不得我了,让我娘抱回屋里,任我闹腾。

我望着拖拉机像个老态龙钟的巫婆,驮着我爹慢慢悠悠地离开,我哭得更响亮了。我的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我娘想着我怕是冷了,加了件外衣给我。

我不冷,我是怕。我不肯上拖拉机,我怎么敢去拖拉机上。拖拉机上放着装鸡装鸭的大笼子,鸡鸭在笼子里扑腾着。谁都只当鸡鸭住不惯笼子才不停扑腾,却没人看见,笼子里坐着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人。我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只望见它的头伸出笼子外,一百八十度地旋转,向拖拉机上的人吐了一口冷气。它似乎察觉到我在看它,停下旋转的头,咧开嘴角笑着向我招手。

那会儿我五岁,我跟我娘说笼子里坐着人。我娘笑着问我那人长什么样子的?我说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我娘当我胡说八道,忙着自己的事情。我紧紧地跟着我娘,嘴里重复着,我爹要死了。直到我娘给了我一大嘴巴子我才消停下来,看着正午的日头,我眯着眼睛跑到有阳光的地方。我娘摇了摇头,说我悖时娃娃,不盼我爹好。

我说我爹要死了,然后,我爹真的死了。

我爹的遗体摆在村里的祠堂中央,拖拉机上的其余六人,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爹旁边。我爹是用破席子裹着上半身的,我娘不敢去翻。我爹和拖拉机一起滚下山,滚得面目全非。我看见我爹腰带上别着的布娃娃,我跪在我爹旁边,一把扯过布娃娃不松手。

我娘望着我,那种眼神像是望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娘从我爹出事那天就没和我说话了,我只能和我的布娃娃吃饭讲话睡觉。

我爹下葬不久后,我娘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个老婆婆。在屋子中央摆上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桌上摆些米摆着酒。我就坐在桌子前,抱着我的布娃娃坐在小板凳上。

老婆婆撒着米喷着酒,嘴里絮絮叨叨。一会儿跑到屋外,一会儿跑到我身边。

老婆婆临走前什么都没跟我娘说,只是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让我好好活着。我没听明白,却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它来了,在我小伙伴的身后。

放学的时候,我本来是想自己走回家的。我刚出教室就听见村里的小伙伴商量着去村口小河捉虾,我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也不近。

一群小伙伴嘲笑着个子最小的小伙伴,因为今天他的头发无论怎么抚无论怎么揉,都翘起来一大把。小伙伴说他昨晚一定是学着女娃娃,偷偷地扎着头发睡觉。

我跑到前面拉起小个子的手,一边拉一边偷偷地看了一眼他身后。我说他才没有偷偷地扎头发,我又跟他说不要去捉虾了,去我家玩吧!

一群小伙伴笑得更欢了,他们说小个子的头发是我帮扎的。小娃娃的想象力总是无穷无尽,什么该想的什么不该想的都要去想。

小个子恼怒地甩开我的手,以表明他的头发不是我扎的。我又想去拉他的手,却退了一步。

我怕,我怕它。我又要去拉小个子的手时,它的手伸向我,被我躲开了,它是不是也想拽着我的头发不放?

我停在原地望着它拽着小个子的头发,我不敢多走一步,它一直在望着我,向当初在我爸的拖拉机上一样,笑啊笑。

我跑去小个子家里,他娘在门口绣花。我去的时候他娘刚好被针扎了,他娘一边吸着血一边骂骂咧咧,你个砍脑壳的悖时针!骂完眉头皱着,嘀咕了一句,眼皮跳个不停,怕是要有什么事情了?

我跟小个子他娘说,小个子在村外小河里捉虾。他娘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捉就捉呗!

我急了,没管住嘴,我说得赶紧去找小个子,去晚了人没了。

小个子他娘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赶着我,叫我小娃娃不要乱讲话。

小个子是在河里淹死的,小个子他娘抱着小个子放在我家门口,大哭大闹,引来了村里人围着看着。

他娘眼泪和着鼻涕淌进嘴巴里,她嚷着要我赔她家小个子。村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谁都没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娘抹着一把眼泪揩着一把鼻涕说了我跑到她家发生的事情和我说的话,他娘说小个子是被我说死的。

我坐在我家门槛上,抱着我的布娃娃,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娘怎么就把小个子的死怪在我身上了?

他娘说着说着说到我爹,她说我爹也是给我说死的,她听见我跟我娘说我爹要死了之后我爹就死了。

人群开始沸腾了,毕竟当年死的人不止我爹。有人顺手扯了菜叶扔过来,我坐在门槛上,不疼不痒。我看见有人往篮子里掏鸡蛋了,我以为下面该扔鸡蛋了。那人又把鸡蛋放回篮子里,啐了一口唾沫,跟着人群起哄。

我娘一直跪在小个子身边,她可能觉得小个子他娘接受她这种形式的赔罪。不对,我没有罪,我本来就没有罪。

村里人喊我跟我娘出去住,不要在村里祸害人。

小个子他娘吐了口水在我娘脸上,我娘动都没有动,依旧跪着。直到小个子他娘说了一句我爸活该被我说死的时候,我娘二话不说站了起来,跟小个子他娘说,活该你死了娃娃。

我从没见过我娘嘴巴如此恶毒,我娘说,本来就活该,要是她听了我的话要去找她娃娃说不准还活着。

我睡觉之前我娘坐在我床边,她叫我不要去看别人看不到的不要去管别人管不着的。

可是,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我就能阻止别人阻止不了的事情。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可以救人,救下那些不该死的人,像是我爹。

当初我如果跟着我爹去,我随便编个什么理由,让我爹在集市上多待一会儿,或许就没什么事了。


它来了,它在村长后面。

可以这么说,村长的死是导火线,我妈死的导火线。

那天村长喝得醉醺醺的,一步一个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在地。在人们眼中村长只是酩酊大醉罢了,并没什么。村长是喝多了,可是,它在后面,村长每走一步,它就使劲推一下。我跟着村长,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村长回到家的时候他婆娘在门口洗菜,看见我跟在身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问我跟着村长做什么?

我如实说了,我说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我嘱咐村长婆娘不要让村长出门,我总觉得它能让村长发生意外的地方只有屋外。村长婆娘一边轰我走一边说我是疯子,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长,他好端端地蹲在他婆娘旁边看她洗菜。

它学着村长的样子蹲在后面,朝我挥了挥手,我以为它这次不能得逞了。却不料,它就在那一瞬间,推了一下村长。村长一头栽在村长婆娘面前,头磕到水池,血流不止。

村长死后我以为我家门前会摆着村长的尸体然后再围上一村子的人,对我无尽谩骂或者拳脚相加。然而,村子里却出奇地安静。

他们可能在筹划着什么,或许是撬一些石头在山顶上,或许是找个人来找我,或许是等着我从山下走过。

直到我娘咽气的那会儿我才明白,我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但是我看不见人。

我要救人,人却要害我。


它来了,在村里,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笑着没说话,望着前面怒气冲冲的人群。他们有的说把我烧死,有的说把我淹死,有的说把我砍死。

我被五花大绑地困在村外的柱子上,村里人在我面前商量着要怎么把我弄死而不被外面的人晓得。

天黑了,我独自在村外望着村子。灯火通明的村子,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点亮的。

我问我旁边的小娃娃,它为什么会游荡在村子里的每个角落?

小娃娃说,因为今晚大火会烧到村子里的每个角落。

我笑了笑,烧吧,烧遍整个村子。

小娃娃跟着我咯咯咯咯地笑着,又指了指前方,说着,火来了。

村子里有一小伙子偷偷地跑出来了,他问我,阿姐,冷不冷?

眼前的小伙子望着我,用他那双无比清澈的眼睛望着我。

我没回答,他自顾自地在我面前升起一堆火,又自顾自地说着,阿姐,你别怪他们,他们只是怕死。

火光里的小伙子紧蹙着眉头,我问他,你不怕死?

小伙子点了点头,怕,当然怕,可是为什么我们怕死就不让你活?

起风了,风很大,火星子随风飞到我裙摆上,烧出了一个个小孔。

小娃娃帮我吹着裙摆,他说,今晚的风会更大。

望着面前的小伙子,我平静了好久,突然吼了起来,像是所有人认为的疯子一样吼了起来。

我哭着说,熄了火。

我笑着说,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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