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

能画出死去的,是因为有人想念,因为想念,所以有了特征的记忆,画家只是抓住了特征的刻画。但若是自己的思念,有怎会只满足于特征的相符?

在失去的那一刻,我们总以为自己能记住。


新搬来的画家只画素描。最先知道的是住对门的邻居,然后是整幢楼的人。

每天早晨,画家都会将满满一袋卷成纸团的素描画带下楼。除此之外,极少有人会看到他出门。

画家只画死去的——人或物。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

住画家对门的邻居是一家五口人,老人都已古稀,孩子还在读小学——也在学画。父母想给孩子找个家庭教师,自然想到了画家。

孩子的父亲请画家来家里作画——这是孩子母亲的主意,算是考较。画家倒是没有架子,爽快地答应了。

家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画的物件,古画、瓷器一概没有。孩子的父亲有些尴尬;画家倒不以为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瞧上了一张相片。

相片上孩子在逗弄一只黄白纹的小猫。画家说,就是它了。

孩子始终躲在一边偷眼看画家,接口说,小猫两岁时就死了,只有这张相片了。

画家却没有理会,径直坐下拿出画纸画笔,照着相片刷刷刷画了起来。

一直不停画了十多张,画家才放下了画笔。大人们没了耐性,孩子却没有走开。那一张张画纸上,都只有那只黄白纹的小猫——或奔跑或跳跃或舔食或小憩。

孩子看了,眼圈都红了。

孩子喜欢上了画家。

没过多久,孩子的奶奶去世了。

孩子找到了画家,求画一张老人的画像。他带来了奶奶仅有的一张相片。

画家定定地看了会儿相片,便抓起了画笔。

仍旧是不停笔地画,画家的右手略显疯癫地在一张又一张画纸上涂抹着。这次直直画了二十多张方才停笔。画纸上的老人神情姿态各异,甚至还有几张是老人年轻时的样子——孩子并不认识,只是认为容貌很像,直到爷爷哆嗦着双手接过画时才肯定。

孩子开始缠着画家学画了。

画家时常会发呆,有时会呆呆坐上半天。这是孩子最先发现的,没有人知道。

孩子并不打扰画家的发呆,只是静静地翻看着画家的作品。

画家的作品并不多,大多是死物——画家没有说,是孩子的推测。因为自从画家为奶奶作画后,整幢楼的邻居都来求画了。但画家只画死去的——人或物,哪怕只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作参照,画家也能将人生前的容貌神情复原,一嗔一笑栩栩如生。

邻居们都说画家能通灵,能看到过去未来。

孩子只觉得画家很年轻很和善,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偶尔会发呆,偶尔会“发疯”。

画家呆坐后总会变得“疯狂”起来。他会在一张张画纸上拼命涂写,每画完一张便撕碎一张,这一画就忘了时间。孩子偷偷收集了那些被画家撕碎扯烂的画纸,炭笔的痕迹凌乱,似乎想描绘什么却没有能够画出来。

连画家都画不出来的,孩子很想知道。

来找画家求画的人越来越多,画家每求必应。孩子问过画家,是不是没有你画不出来的画?

画家那天没有发呆也没有“发疯”,所以告诉孩子,只要有人想念,我就能画。

孩子明白想念,明白画画,但不明白画家的画。

画家死了,孩子最先发现。然后没有人再来求画。

画家手里还抓着一张画纸,纸上画的是画家自己,正张开双手拥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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