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世界里悲鸣(四)

王晓梅对于做个有钱人越来越得心应手,她结识了好几个富太太,现在,她再也不会坐好长时间的车到从前的那个市场买菜了。所以,人进入优越的环境后会显示出惊人的适应性,这种适应不是因为自己身体或者心理上的嫌贫爱富,而是,自然的法则教会人们要选择好的。

王晓梅的日常慢慢向富太太的生活靠拢。如果她每天的生活是西餐的话,约姐妹们逛街,美容,喝下午茶则是瓷白的碗碟里最诱人的那块牛排。王晓梅现在已经可以把牛排煎得很好了,因为她有一个好朋友仇太太,仇太太是煎牛排的个中好手,深谙牛排要小火慢煎,连消磨起时间来都显得游刃有余,让王晓梅佩服得很。

仇太太带王晓梅去本市最好的养生会所,躺在豪华单间里享受全身按摩服务。王晓梅不太相信给她做按摩的年轻小姑娘的话,小姑娘说通身按一遍就能保养从卵巢到颈椎这些要紧不要紧的零件。

卵巢有什么要紧的呢?王晓梅心想:我又不再生孩子。可见这些小姑娘对所有的顾客都是一套词,无非是让人多做几个项目罢了。

王晓梅虽然看得透,但她不说。一是因为她现在是有钱人的太太,斤斤计较未免有失身份。第二个,她挺心疼在会所里工作的年轻小姑娘的,就像心疼当年的自己。

听着养生会所里播放的轻音乐,闭上双眼,王晓梅感觉浓浓的睡意袭来,像被给了闷头的一棍。就在意识渐渐不明晰的时刻,有个念头忽然插进了王晓梅脑海里那道介于清醒与睡去的壕沟。

如果我死了,郑谦会不会难过?

王晓梅从未想过死亡,更没有过死的念头。她和郑谦摸爬滚打的一步步从贫穷的泥淖里挣脱出来,在进养生会所之前,她都没有过死这个字。就这么突然的,静静地躺在会所里的床上,由她的卵巢,她想到了生死。

仇太太对她说过,男人的老婆难当,有钱人的老婆更难当。婚姻里的女人永远如临大敌似的对可能出现的小三严防死守,然而,做有钱人的老婆又不同,严防死守是没有用的。仇太太说她老公外面有女人,她对那个女人的情况一清二楚。但是她要装作不知道,仍然每天对着自己的老公嫣然浅笑。仇太太还说,她老公也知道仇太太调查了他和小三,却也装作不知道。一个人愿意糊涂,另一个就陪着演戏,一张窗户纸透明脆薄,却谁都不愿意捅破。

王晓梅不能理解仇太太对她丈夫的婚外情佯装不知的做法,仇太太却告诉她,这就是有钱人的老婆难当的地方。从前你爱的是一个人,时间久了,你爱的不仅是一个人,还有那个人带给你的生活。仇太太的慢火煎牛排很好,却原来用的最破的炉灶,最难点的火,这牛排就更加的难能可贵了。

仇太太问王晓梅有没有发现过小三的蛛丝马迹,王晓梅想到了那次郑宝丽说郑谦在酒店里搂抱女人的事,但郑宝丽的一面之词似乎又有些靠不住。她曾想过向常哉求证,但始终没好意思开这个口。王晓梅在常哉面前是很要脸面的,因为她觉得常哉总是端着,于是让人更想在他面前端着,端来端去这事就没了踪影,但王晓梅肯定也不会想念。被仇太太这么一问,忽然的勾起,王晓梅自身都是猝不及防的,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走在了防小三的道路上。

仇太太还说,她们的邻居武太太,那个独来独往的女人,前几天刚刚离婚,分了她前夫数额巨大的财产。那个武太太绝不是等闲之辈,王晓梅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武太太的身材很好,人也挺拔,一张长挂脸长得有点欧化,人也是雷厉风行的。果断的女人对自己对别人都狠,所以有钱的武太太离了婚。仇太太她们猜测武太太离婚的原因,除了丈夫出轨竟猜不出其他的。王晓梅直觉出轨不是原因,但她也想不出两个人离婚除了第三者还会因为些什么。仇太太们除了慢煎牛排的生活和斗小三似乎也没什么特长了。

王晓梅做过全身按摩之后和仇太太道了别。她想一个人走走,这一走就来到了商场,不知不觉就进了女性内衣店。也许是内心的指引,王晓梅在走进店门的一刹那,忽然害羞到脸红,不是因为店内陈列的内衣太过于情趣使人浮想联翩,而是,王晓梅想到了她和郑谦的床笫之欢,仿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保暖思淫欲说得不错,贫穷中的王晓梅从来不会想这些,加上仇太太们天天的教导,于是王晓梅觉悟到小三的威胁与自己的懒惰。懒到不去照顾郑谦的生理可不是要给外面那些小狐狸精机会吗?

王晓梅自觉长得不够好看,脸太圆,又因为眼神太凶而失了整张脸的和气。加之最近几年身形越发的往臃肿的方向发展,于是,王晓梅整个变成了一个不太好惹的胖妇人。其实她脾气还算不赖,偶有声嘶力竭的时候也不全是她不讲道理。王晓梅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而且越有道理的时候她的嗓门就越亮,反而给人造成胡搅蛮缠的错觉。

王晓梅听女店员们热情地介绍着。那款黑色真丝睡衣王晓梅很喜欢,她试穿了一下。王晓梅从试衣间里闪身出来,移步到穿衣镜前,真丝睡衣被她撑得表面光亮,腰部那圆滚滚的,动一下还微微发颤。王晓梅有点绝望,她想起了仇太太的话。仇太太说,女人年过四十就再没有什么资本去要求男人了,尤其是被男人养的年过四十岁的女人,年老色衰,无一技之长,与生活无限的脱轨,维持婚姻靠的可能就是那点夫妻情分了。然而夫妻情分终究还是有个度的,他可以掏钱给你,反过来你就得对他偶尔的背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会觉得这是交易,但实际上这就是交易,他给你钱,你给他些许婚姻外的自由。

王晓梅什么都没有买就出了商场,她第一次感到了有钱带给她的伤害。因为有钱使她有时间结识一群无聊的富太太,因为有钱使她开始关注吃喝之外的事情,也因为有钱让她觉得现在她除了不缺钱,什么都缺。

对于她决定买内衣之前的种种想象,她为自己感到遗憾,那必将是实现不了的。王晓梅饱暖思淫欲的想象是这样的:晚上换好撩人的睡衣,玉体横陈的在床上等郑谦回来。郑谦推开卧室门的一刹那,把睡衣的裙边拉至大腿处。到底要露多少白花花的肉王晓梅也拿不准,因为她实在没有过这样的操作,全凭随机应变和事前的练习了。王晓梅想象中郑谦的反应是这样的:本来还为王晓梅没有给他开门递拖鞋有点愠怒,看到王晓梅那样诱人的躺在床上,郑谦默默的来到床边,什么都没说,亲了她一口,然后再亲第二口,第三口,亲不够的纠缠在一起翻云覆雨。

现在,王晓梅为自己有这样的幻想感到羞耻,她是一个需要拿什么东西和丈夫郑谦交易的中年女人,而这交易的东西绝不会是郑谦看了近二十年的王晓梅那丰腴的肉体。

王晓梅想哭又想笑,回家里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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