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凉征文大赛】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程

文/车厘子


图片来源:形色App

Your mother’s!

1

年少的时候,我是颇为轻狂的。

胆大,骄傲,叛逆,一张铁嘴,浑身是刺。犯着我的人,凭他是谁,一个都不曾放过。

我从小就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样的个性不讨喜,但我不想为了彰显自己交游广阔,故意收敛自己的性子。

合则来不合则去,不是我的交友原则。我从来没有那么洒脱,但骄傲的我也绝不会为了讨好他人而去强求人心。


上初中那会儿,同村的两个发小跟我同校同班。我们三个人日日一起相约上学,一起相约回家。

路程全程步行至少要40分钟。

漫漫长路上,我们常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一路高歌。

有时,我们也聊聊电视剧和明星八卦。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跟她们一起讨论课题。

我还经常得意洋洋地说,三角形是最稳定、最不易变形的形状,所以三个人的关系应该是最稳定、最长久的关系。

我围着两位发小转一圈,手舞足蹈的样子逗得她们哈哈大笑。

我还在为自己的发现自鸣得意,她们已将话题转入了娱乐八卦。

我身形娇小,插到她们两个中间,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说:“你们看,我们三个这样站像不像一道抛物线?”

发小A对发小B说:“你明天带什么菜去学校?”

发小B说:“这事我不能做主,看我大舅妈的安排。怎么了?”

发小A说:“我外婆生病,我妈回娘家看她去了。我明天的菜没着落。”

发小B说:“叫你爸做啊。”

发小A说:“我爸做的菜那叫一个难吃,他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今天的晚饭说不定还要我自己下厨呢。”

发小B说:“那多好,自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像我,有什么就得吃什么,想吃的东西还得外婆瞒着大舅妈才弄得到。”

发小B从小寄居在外婆家。她外婆家人丁兴旺,三房舅舅舅妈,每一房都成群成群地生孩子,直到生出男孩为止。

家中最厉害的独属她大舅妈,连生四个女孩,到第五个终于一朝得子,巩固了大媳妇的地位,获得掌家权,一家20多口人的口粮全由大舅妈一个人说了算。

我说:“你大舅妈也挺不容易的,那么多人吃饭,每顿像吃酒席一样,有鱼有肉,有荤有素,甜的咸的辣的一应俱全,能照顾大多数人的口味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连汤都每个星期要煨上两回,都馋死我了。”

发小B说:“说起汤啊,我最烦。我就想好好吃饭,吃饱饭想喝的时候再喝汤,我大舅妈却总要我吃饭前喝汤。”

我说:“饭前喝汤对胃好啊。广东人最喜欢喝汤了,他们喝汤就是饭前喝。”

发小A说:“这你都知道?”

我说:“杂志上说的啊。要不拿来给你们看看?”

发小B刚张开嘴做了一个口型,发小A就拦住她说:“今天好多家庭作业。你是做得快,有时间看闲书。我们脑子笨,大概又要做到半夜呢。”


我们三人常常约在B家一起做家庭作业。作业再多,我总是第一个完成。

因为成绩好,每学期考试总是名列前茅。B家的长辈常常夸我聪明,读书用功,要A和B多向我学习。

那天晚上我没去,因为数学老师悄悄塞给我一本奥数练习册,要求我潜心攻克里面的每一道题,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晚,我解题解到半夜。她们的家庭作业做到几点,我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照旧来到发小B家约她一起上学。结果晚来一步,她已去A家。

AB两家前后屋。也就一转身的功夫,就到了A家。

A家大门敞开着,大厅里空无一人。

我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隐约听到厨房里传来A和B谈话的声音。

乡下学校条件差,没有食堂,每天早上起来都自己做早餐吃,吃完还要备好饭菜带到学校做午餐。

此刻A和B在厨房里,不是在吃早餐,就是在准备午餐的饭菜了。

我不请自入,静静地走进大厅,听到了厨房里面传来的对话。

发小A说:“昨晚她没来,我俩多轻松。你大舅妈破天荒一句都没说我们。这就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发小B说:“你别说,还真是咧。我大舅妈那张嘴,烦死了。”

发小A说:“也不关你大舅妈什么事。还不是她骄傲自满,仗着自己成绩好,动不动就自耀自夸。作业做完就做完了,还老嚷嚷‘太简单了,太简单了’。怕谁不知道她聪明绝顶一样。还什么‘三角形是最稳定、最不易变形的形状,所以三个人的关系应该是最稳定、最长久的关系’。就她一个人会举一反三,就她一个人懂学以致用。‘看我们三个像不像一道抛物线?’”


A变着声学我说话。

好奇怪,我的话,经过她的嘴说出来,怎么就换了一种味道?


发小B说:“她说广东人喝汤都饭前喝。是不是真的呀?”

发小A说:“管他是真的假的!谁还有心思去关心广东人什么时候喝汤?”

发小B说:“好像她说得挺有道理的。”

发小A说:“广东人喜欢喝汤,这个谁不知道?饭前还是饭后喝,她怎么知道?哪个广东人告诉她了?”

发小B说:“她说是杂志上看到的。”

发小A说:“反正也只有她那种人才有闲工夫看闲书,我们这种人光作业都做不完呢。”

发小B说:“你说的倒也是。”

发小A说:“你说你大舅妈到底是有多喜欢她呀?回回拿她来说我们俩,她自己那么多孩子怎么不说?”

一边说着,A来到大厅,看到呆呆矗立在大厅里的我,若无其事地说:“你来了。”

我也若无其事地说:“我来了。”


上学路上,她们聊正在热播的电视剧,聊电视剧里出现的明星,聊女主角跟男主角搭还是跟男配角更搭,聊自己要是女主角会选择男主角还是男配角。

我第一次发现我插不上话。这次的发现,到后来才知道,那叫后知后觉。

我开始有意避开她们,利用做卫生、出黑板报、老师找等种种借口,早早到学校晨读,放学等人走光了再出发。

没有我的存在,她们也似乎没有发现少了点什么。

B家的大舅妈每次看到我,都拉着我的臂膀说:“小厘子,怎么这些时都没来我们家做作业啊?你要常来啊,要让我那大外甥好好看看人家的脑袋是怎么开窍的,她那脑袋怎么就像被门夹过一样呢?”

我说:“婶儿,您太抬举我了。我还不是好多作业都一头雾水。”

B家大舅妈说:“你都一头雾水的作业,肯定是很难的作业。她那一头雾水才叫见了鬼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会讪讪地笑。


渐渐地,我开始一个人独来独往。

同路的一位学姐有次叫住我,语重心长地问我: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孤独呢?

我拿一道英语题请教学姐,才将话题岔开。

有时看到她们俩闹别扭,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远不像平日里勾肩搭背那样亲昵,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

后来,她们中间多了一个身影。是那位问我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孤独的学姐。

之后,再没见过她们闹别扭。

果然,三角形是最稳定、最不易变形的形状。

她们仨拼成了稳定的三角形,我自然成了一个毫不起眼、没有着落的点。

我跟她们还是经常碰面,只是仅限于打个招呼而已。


人终归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轨迹。

每条轨迹前行的速度不同,方向不同,一定会在某一个节点相遇。

我说一声“你好”,你说一声“嗨”,我和你之间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这到底是一个步履不停的轨迹,没有人可以停留,于是我们渐行渐远,走到下一个节点,遇到一个新的缘分。

郑大利和冯忍就是我在她们之后遇到的新节点。

2

那段时间,画画成了我惟一的朋友。

学校不设美术课,我常在听课听得无趣的时候,就地取材,在练习本上、笔记本上、草稿纸上、课本上,甚至课桌上随意乱涂乱画。

我尤其喜欢用圆珠笔,在课桌上画古装美女图像。

那时的课桌还是实木的,软软的,指甲划一下可以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圆珠笔够劲,又圆润,画在课桌上就像在雕刻一般,画古装美女的丝丝秀发和仙阙飘飘的衣服褶子颇有质感,栩栩如生。

课间休息,坐在椅子上画画画。上晚自习时,用课堂笔记遮挡着画画画。上课时,立起课本画画画。

只是,再高明的障眼法,也逃不过班主任的法眼。何况,我的手段每一招都那么拙劣。

被抓现行,我也只能自认倒霉。只是,每次都不想悔改。


这次,正在课桌上描仙女的广袖,一只大手在我课桌上敲了两下。

那只手上小拇指的指甲比我的整根小拇指还长,像清朝的后宫娘娘手上戴的护甲套,黄黄的,折射出不规则的反光。一看就是长期摩挲出来的。

这样的长指甲,别无他人,惟有班主任是也。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班主任出了教室。

班主任走在前面,双手捡到背后,长长黄黄的指甲正映在我的眼前。

他用大拇指用力弹着长指甲。咔。咔。咔。

这下完了,屡次警告都死不悔改,这次莫不是要动真格的了。


咔。咔。咔。

弹指甲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屏住呼吸。

班主任忽然转过身,对我说:“知道我叫你出来有什么用意吗?”

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不敢看他。

班主任说:“我想了很久,终于做出决定,准备将郑大利和冯忍调到你后面坐。”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要教训我。这下总算放心了。

可是,什么?谁?

我甩甩脑袋,头往后一缩,问班主任:“您说谁?郑大利和冯忍?”

我没听错吧?那可是一对活宝啊!

像被一盆冷水泼过来,大难临头,我顾不上节操,跟班主任作起了揖。

我说:“老师,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您指出来,我一定改正,犯不着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呀!”

敢当面质疑班主任决策的,在班主任十多年的教学生涯里,恐怕我是第一人了。

班主任说:“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有点委屈。但他俩也不算有多坏,顶多调皮一点而已。他们聪明劲儿是有的,就是没将那股聪明劲儿正经用在学习上。你不但聪明,还刻苦努力。他们就应该受受你的熏陶,向你这样的榜样学习学习。”

我说:“老师,向我学习没问题,不过……可……可以让他们坐远点向我学习吗?”

班主任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坐远了不又被那几个坏小子带坏了。我看得出,你身上有股正气,压得住。放别人身边我还担心会被那俩家伙带跑,你,我才一万个放心。”

夸我夸到这个份上,着实让我暗自在心里得意了一把。

我被人夸过聪明可爱、古灵精怪,“有正气”这一说法还是头一回标到我身上,我喜欢。

班主任再三保证,他会跟他们提前打预防针,不允许他们做出格的事。

纵使有千万个不愿意,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班主任肯提前知会我一声,已经是很尊重我了。再不识抬举,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答应,我别无选择。


郑大利和冯忍,明明爹不同妈各异,可他俩活像一对双胞胎,身高一样,体型一样,长相相似,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很难让人辨清楚。

在男生中,他们算是矮人族了。如果只有一个人,小小的一个家伙,无视他便也罢了。可偏偏,俩人像打死不离的亲兄弟、连体婴,到哪儿都在一块儿,想无视他们都难。

论聪明,班主任绝对有发言权。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俩的聪明从没用到学习上过,倒是整蛊人的点子,一个接一个,还不带重样的。

跟同学说班主任找,骗同学去班主任办公室。

告诉走读同学,某某老师去教委开会,下午的课临时取消。

通知请了假的同学,第二天学校组织去山上植树,需要自带铁锹、锄头、耙子等工具。

将同学的课本用透明胶封死。

一个以请教老师为名拖住老师,一个乘机在老师背后贴上小乌龟图纸。

……

很多老师和同学都中过他们的招,但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且旁观的人多以看热闹的心态图个乐子,受害人往往形只影单,无人帮腔,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不了了之。

班主任欣赏他们有创意有股聪明劲儿,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老师更是大人不记小人过,随便他们闹腾,只要他们不破坏课堂纪律。

可是坐在他们附近的人就惨了。

前排后排,左邻右舍,因为地理位置实在“优越”,没有一个人逃得过他们的魔爪。

最可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天天提心吊胆,心是real(确实)累啊!


我们英明神武的班主任排座位,向来只有一个章法:成绩好的坐前三排,成绩一般但为人规矩的坐中间两排,自我放弃和被老师主动放弃的放最后两排。

按照这个章法,郑大利和冯忍起初是安排在最后一排的。

可似乎班主任不忍放弃他俩,将他们的座位挪了好几回。靠墙的边座,从第七排到第一排,他们全都轮过来了。

仍觉不妥,直到现在调到我身后——第三排的黄金走廊位。


我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和姿态来面对这两个活宝呢?

接受现实的下一步就该面对现实了。

班主任提前知会我一声,大概也是想让我先有个心理准备吧。

他会跟那两个活宝怎么说,我不得而知,但至少会让他们明白我是不好惹的吧。不然,那么多得意门生,班主任怎么偏偏挑中了我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且先瞧瞧他们有什么花招。

3

起初的几天还算天下太平,除了课堂上时不时听到几声闷声嬉笑,几乎没有什么异样。

估计班主任有言在先,他们多少会卖班主任一个人情,不敢造次吧。

一天,帮他们的左邻讲解了一道数学题之后,左邻在我刚讲完的演示草稿上写下一行字:

他们上课剪你的头发。

瞬时,我的脑海有千万只羊驼在奔腾。

难怪上课时经常听到他们怪声怪气的笑。我还以为是班主任的预防针起了效,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暗度陈仓,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我也没被他俩吓到,第二天将一贯的中高马尾改成了低马尾。手一抚,将辫子顺到了身前。


他们将我的英语课本藏起来。同桌主动跟我共用一本书。

英语老师问起来,我说自己大意,不知道书丢哪里了。英语老师把他的课本暂借我用,自己用教学书。

有天上学赶时间,我一路跑到学校,跑得大汗淋漓。到学校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班主任喊我出去,递给我一套新校服,叫我即刻换上。

脱下衣服,才发现衣服背后被人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游泳健将”。

那时我才顿悟,难怪班主任叫我换衣服时,表情那么复杂。


我这人攻击性缺乏,防御性也较弱,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技能还是可以的。

多次交锋之后,我终于明白班主任为什么将他们调到我身后了。

我是学习委员,时常进出老师办公室,以前他们常用的“老师有请”的招数在我身上毫无作用。

又因为带饭来学校吃,他们针对走读生的那些招对我也施展不开。

加上是老师们的得意门生,各位老师也都乐意帮我。

在他们面前,我就像开了挂一样,总能“逢凶化吉”,百毒不侵。

久而久之,我也逐渐坦然,觉得他俩不足为惧,偶尔找到机会还奚落他们几句。


这天归座时,看到他俩低着头,凑在一起,时不时嘻嘻嘻笑几声,我的小雷达马上就发出了警报。

这俩家伙又准备搞什么鬼?

乘他们专心捯饬的时候,我悄悄将头凑过去,发现他们在一幅画上乱涂乱画。

那是一副圆珠笔画的古装美女,全幅蓝色。一看就是出自我手。

冯忍在美女胸口添了一支箭,加上几滴血,看上去美女就像中箭一样。

添完一幅,俩人嘻嘻嘻笑几声,翻一页,准备添下一幅。

我冷不丁地说:“画画呢?还是古装美女呢?呀,刚才那个美女可惨了,中箭了都,不知还有没有命哟?”

他们猝不及防,一个挺身,俩人差点撞了个天昏。我画画用的草稿本也被冯忍顺势扒落在地。

俩人都不接话。

我努努嘴,视线指向落在地上的草稿本,说:“哟,我的草稿本怎么落到你们的地盘上了?劳驾帮我捡一下。”

郑大利乖乖捡起草稿本,递到我手中。

我说:“Thanks a lot(多谢)!”

他回了一句:“So……sorrys a lot。”

我一边嘴角弯起,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什么?”

郑大利重复道:“Sorrys a lot。”

我吭哧一笑,说:“哪来这种说法?Sorrys a lot什么意思?”

郑大利说:“‘很抱歉’,‘对不起’啊。”

我说:“那sorry就行啦。加什么a lot啊。而且,也没有听说过sorrys这种用法。”

郑大利说:“有thanks,为什么就不能有sorrys?有thanks a lot,为什么就不能有sorrys a lot?”

我说:“Thanks a lot是多谢的意思,用来表达深切的谢意的。Sorrys a lot是什么意思?‘多对不起’啊?“

郑大利说:“‘请多包涵’总可以了吧?反正跟那‘多谢’一个用意。”

我打趣他:“什么用意?”

冯忍接过话茬,说:“你……你……看了自然知道。”

我发现,冯忍紧张的时候,说话就容易结巴。


我打开草稿本,一页一页往下翻。

嘿,好家伙!我画的每一个天仙似的古装美女都被他俩涂得一塌糊涂。

我不禁大呼道:“看你们把这些美女糟蹋得……”

此话一出,教室里沸腾起来。

原来他俩也有脸红的时候。

郑大利说:“我已经表达过意思了,别得寸进尺啊。”

冯忍说:“切~,画的也不怎么样,千篇一律的半边脸。”

假装镇定了半天,终于在他们评论我的作品时破了功。

我说:“什么半边脸?那叫侧颜。侧颜。懂不懂艺术,你?”

郑大利说:“少装了。论艺术,冯忍可比你懂。”

我诧异,问:“你会画画?”

冯忍不作声。

郑大利说:“总之比你画得好。”

我一听,语气便柔和下来,对冯忍说:“你会画画?教教我。”

可能是剧情转变太过迅猛,他俩分不清我这话是真是假,俩人狐疑地对望着。

我说:“我是说真的。教我画画,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已经响起,性子急的英语老师一个箭步就跨进了教室。

一下课,老师还没出教室,我就转过身,双手一拍他们桌沿,说:“教我画画。”

俩人对视一眼,一溜烟跑了。


我身上有一种据班主任说非常可贵的品质,叫做百折不挠。说白了就是死缠烂打。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根筋。

很多人领教过我的这一“高贵品质”后,默默与我友尽。

反正跟他俩也不是朋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一招,在他们身上当然也要用。

课间跑了,课堂上可跑不了。

我在手心写上“教我画画”,背往后桌上一靠,反手伸到后面,也不管他们看不看得见。

课后,只要一逮着他俩就求教画画。

他俩瘦瘦小小的个子,一跑就不见踪影,但终究敌不过我的“高贵品质”,常常被我追到男厕所躲起来。

大概是进厕所的次数太多,时间太长,他们回教室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味道。这个时候,倘若微风轻拂,他们周身扩散出的味道,那叫个一言难尽!

终于,他们忍无可忍,缴械投降了。

冯忍交给我一本画册,说那是他的练习作,让我看了再做决定。

翻开一看。我的天!全是静物素描作品。有蔬果,有雕像,有瓶瓶罐罐。光与影营造出强烈的立体感。后面还夹着几张速写。寥寥几笔就将人物的动作和情绪表达得淋淋尽致。

我禁不住一声又一声“哇”出口。

我赞叹道:这水平,跟我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传徒就可惜了。

冯忍脸上露出羞涩的红晕,嘴上却不忘讥讽我,说:“那……那是你水平实在太差好不好。我这也就算个初级。”

我说:“不管什么级呀,只要比我好,你就是我师父。师父,你收了我吧。”

冯忍吭哧笑出声,说:“说得你像个妖精一样。”

就这样,没有行过大礼,也没有奉过茶,冯忍就成了我的绘画启蒙老师。

4

虽结成了师徒关系,然而初中课业紧,我又有班务在身。他俩都走读,中午要回家吃饭。我们压根没有太多时间练习绘画,只能偶尔利用放学后的时间执笔练习。

有一天,他俩不约而同带来饭菜,打算中午留在学校吃饭。

我明白他们的好意,是为了多一点时间练习绘画。但午饭时间,一般是玩得好的一起吃,男生跟男生一起吃,女生跟女生一起吃。

之前跟发小A和B好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后来她俩一起,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寂寥落寞空虚冷,每顿饭都吃得凉飕飕的。

然而,一得知他们带饭来,我就能想象到满满的尴尬,感觉还不如一个人吃冷饭呢。


要来的总会来。到了午饭时间,我假装专心做题,迟迟不肯开饭盒。

只听他俩在后面哐当哐当地开启饭盒,一股诱人的香味弥漫开来。

有人戳我后背。我转过身。

郑大利说:“吃饭吃饭。开饭了。”

望着郑大利饭盒里的土豆烧肉和冯忍饭盒里的回锅牛肉,我禁不住吞了口唾液。

我说:“你们吃。我还有道题没解。”

郑大利说:“解什么题呀。过来吃饭,再不吃就冷了。”

我说:“啊?”

冯忍说:“我们一起吃吧。我妈特意做的回锅牛肉。”

我似乎小声说了句:“你妈可真懂我。”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听见。反正我是盯着那两道菜,眼睛都挪不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郑大利已经将我的饭盒端过来,和他们的摆在一起,大嚷一声“开吃”,就自己先扒拉起来了。

冯忍夹了两片牛肉到我饭盒里,示意我先吃。

郑大利见状也夹了两块肉到我饭盒里,说:“快吃快吃。吃完画画。”

对哟,吃完画画,这就是他们带饭来吃的本意了,我还矫情什么呢?

我说:“那好,吃完我负责洗饭盒。”

说完,两男一女在众目睽睽之下,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大快朵颐。

发小A不停地朝我们这边翻白眼,嘴里还似乎念念有词。

5

有了饭桌上的情谊,三人之间少了很多隔阂,距离更近了一步,我在他们面前放下了少女的矜持,渐渐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他们的饭盒每天不重样,味道超级好。

我常夸他们的两位伟大母亲将来一定会是好婆婆,谁嫁进他们家是那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郑大利每回都怼我:“吃个饭还那么多话。有的吃,你就吃。”

冯忍安静些,也就笑笑,不说话,专心吃饭。

而我喜欢较劲。

我回郑大利:“谁规定吃饭不能说话的?一个桌上吃饭不给说话还不尴尬死啊?”

冯忍偶尔给我帮腔:“尴尬死总比等着饿死强啊。”

正中郑大利死穴。


我们这一代英语都是从初中开始学起。

一把学龄了,英语却是零基础,别说开口特别困难,就连发音都经常裹不清。

好多人为了方便记忆,给单词用汉字备注了读音。举个例子。For example有人备注“佛一个占婆”,认真读起来还挺有故事。Excuse me则备注为“一颗屎死磕柚子米”,也是说来话长。

郑大利的备注有个规律,凡发音含/s/的单词都备注为“死”。所以,他的英语课本上,随处可见“死”字,什么等着饿死(dangerous)、呛死(chance)、姨夫抡死(influence)、来生死(license)、帝夫人死(difference)、国舅死(gorgeous)。

好好一本英语书,简直成了人的一百万种死法,一片死海,一潭死水,死气沉沉,落到郑大利手里,也是生死有命了。


长期浸淫在郑大利令人捉急的“郑氏英语”里,我正统严谨的英文水平也被拉低了好几个档次,跟着被带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水沟里。

比如,跟着他,我学会了当时暗地里流传甚广的“地下语”。什么“who怕who(谁怕谁)”,“you ask me I ask who(你问我我问谁)”,“give you some color see see(给你点颜色看看)”都是跟他学的。

我一直认为受过教育的人骂粗话太低俗,可自从得知国骂也有相应的英语“地下语”时,我每次说“Your mother’s”或“Go your mother’s”时,感觉超级爽歪歪。

有堂英语课,老师让我朗读一段对话,里面反复出现your mother’s scarf(你妈的围巾)、your mother’s sister(你妈的妹妹)等your mother’s XXX的词组。

我一时脑短路,将your mother’s念出了爆粗的语气。老师夸我的发音有英伦味道。我身后的两位早以憋出了内伤。


到底是有艺术细胞的人,冯忍就文明礼貌许多。

他不教我那些乱七八糟的黑话,只教我乱七八糟地画画。

自从非正式拜师后,他今天让我画一个丘比特,明天让我画一个一箭穿一心,后天让我画一个一箭穿两颗长翅膀的心。有关素描的形体、结构、比例、透视、明暗什么的,只字不提。

我提出质疑,他就说,画画是一件讲究创意的艺术,重在创意,不要老纠结于那些硬邦邦的条条框框和技法。

我说:“可我当时,就是被你的技法给震惊的咧。”

冯忍说:“我这两下子,也就能唬唬你这种不懂板(武汉话,‘门外汉,什么都不懂’的意思)的人。”

我说:“那么,可不可以画点别的东西?这些什么心啊、翅膀啊都画腻了。”

郑大利这时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我说:“你笑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

冯忍说:“你别理他。这样,圣诞节就要到了,我们画圣诞老人什么的吧。”

我拍拍手,这个正合我意。


圣诞元素里可画的东西很多。雪人、驯鹿、雪橇、圣诞树、槲寄生、圣诞袜、礼物盒、拐杖糖……每天换着花样画,新鲜多了。

在一个周末的放学后,我们照样留到最后,在教室里画画。

郑大利突然说:“我们班后面那块黑板还从没出过板报,不如我们就在黑板上画幅画吧。”

这个主意得到我们一致赞同。

当时临近圣诞节,当然要画圣诞主题。冯忍画好草图后,我们三个就各自领任务在黑板上一字排开画起来。


冯忍负责最复杂的圣诞老人,在黑板上靠左的位置。

郑大利画最简单的圣诞树,靠右的位置。

我负责画圣诞树旁边的雪人和圣诞老人身边的雪橇加驯鹿。

圣诞老人是主角,占地比较大,需要画好轮廓之后才能确定雪橇和驯鹿的位置。圣诞树就简单多了,刷刷两笔描根树干,我就能确定雪人的位置开始画了。

所以,起初,我跟郑大利站在靠右的位置,准备等郑大利画完树干就动笔。

郑大利用粉笔描了两条竖线,看一看,摇摇头说“太细了”,擦掉。再描两条竖线,说“太粗了”,擦掉。又画了两条线,说“太直了,好假”,擦掉。又画两条线,说“哟,歪了”,擦掉。做准备再画……

冯忍扔个粉笔头过来,正砸中他头顶。

冯忍说:“你画不好是吧?画不好就让车厘子来我这边画雪橇,我这边的位置分分钟就可以留出来。”

郑大利说:“谁画不好了?我这叫精益求精。虽只是一棵树,但树也有大有小,有粗有细,也是一棵需要讲究的树。”

我好奇地问了一句:“树有什么讲究?”

郑大利煞有介事地说:“比如说树皮什么纹路呀,树干上有没有结巴呀,有没有虫眼呀,有没有啄木鸟啄的洞呀……哎哟!”

冯忍又砸来一个粉笔头。

冯忍说:“车厘子来,你可以来这边画雪橇了。”

郑大利忙拉住我,说:“就这就这,你就在这里画雪人,我马上就好。”

说完,大手一挥,一棵圣诞树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之前所说的讲究什么的,也都不讲究了。

冯忍说:“你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

我鄙夷地看一眼郑大利:“看不出来呀,连棵树的主意都要打,哪根筋不对了?”

郑大利白我一眼,说:“去,去,画你的雪人。”


雪人很快完工,该轮到圣诞老人身边的雪橇和驯鹿了。

雪橇和驯鹿因为是远景,很多细节都可以忽略,所以对我而言,并不在话下。

只是,郑大利三下两下就叫我过去帮他打个阴影,看看配色,把把比例,将冯忍气得只瞪眼睛。

我安慰他:“算了,算了,早点画完早点回去,我家住得远,我还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呢。”


画面呈现出的效果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想。

三个人从教室的四面八方,各个角度把后黑板上的画欣赏个遍,不由得自夸起来。

这下,班主任可又有了跟同僚们自吹自擂的谈资了。

郑大利说:“这么好的作品,我们还没签名呢?”

冯忍说:“但凡大画家都是将签名巧妙地隐藏在作品里的。”

我说:“那我们也藏一个。”

冯忍想了想,在圣诞老人的衣角添上两颗樱桃。

红红的樱桃映在红红的外套上,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但这不是签名呀。

冯忍说:“Cherries,车厘子,不就是你吗?”

我一听,欣喜若狂地“哦”了一声。

郑大利恍然大悟,说:“原来你的名字还跟英文单词谐音啊!”

我说:“哼,就你不知道,谁叫你不好好学英语。哎,冯忍,还有呢?你和郑大利的名字呢?”

冯忍说:“多了就画蛇添足了。就用这一个符号代表我们三个人吧。”

大家一致同意。

于是,我们首创了史上第一位身穿樱桃印花外套的圣诞老人。


画完时,天已经黑了。他俩不放心,一定要送我回去。

一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在黑夜里也不觉得可怕了。


离家老远,有支手电筒的光朝我们这边晃过来。

我猜是我爸来接我了。一听呼声,果然是我爸。

冯忍和郑大利忽然不肯移步,战战兢兢地看着彼此。

冯忍说:“既然你爸来接你了,我们就送你到这儿吧。”

想着这一回去,他们也不知要到多晚才能到家,就让他们先走。谁知他们不肯,一定要看到我爸接到我才肯罢休。

既然这么说,我就毫不犹豫地奔向我爸了。

那奔跑的姿势,估计像极了一匹脱缰的野马。撒了欢儿似的,完全不顾形象。

只听郑大利在背后大叫:“这么不矜持,也不怕摔着!”


接到我后,我爸问:“有人送你?”

我说:“嗯。”

我爸问:“好像还是个男生啊?”

我说:“嗯。两个男生一起送的。”

我爸惊叹一声:“两个男生啊!”

我说:“嗯。”

6

周一开始后,黑板报话题的热度还没退,班主任就把郑大利和冯忍的位置调到了最后排。这次什么也没跟我说。

回想起上个周末我爸意味深长的问话,我跑回去质问我爸,是不是他跟班主任说了什么。

我爸没有回避,很坦然地承认了。

我问:“可是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谁的?你连他们面都没见过?”

我爸说:“想知道的事,还怕没人说。”

我问:“谁告诉你的?”

我爸不说,但我已猜到八九分。


午餐时间,看着发小A和发小B有说有笑,我气不打一处来,勺子往桌子上一拍,就怒气冲冲地朝俩发小奔去。

郑大利和冯忍赶紧跟了过来。

我指着发小A说:“叫你笑,我看你得意到几时!”

发小A说:“干什么?莫名其妙。”

我说:“少装。跟我爸告状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发小A说:“是我又怎么样?我不过实话实说。哪像有些人,不检点!”

郑大利嚷着“你什么意思”,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我一把拦住他,对发小A说:“我检不检点自然有我爸妈教导,关你fart(屁)事!闲着无聊没事干,就管管你自己那张臭嘴!哦,对了,我这人不仅不检点,还粗鲁惯了,见到不爽的人就想骂两句。Go your mother’s!”

郑大利也在一旁说:“要不看你是女生,老子早就一拳打出去了。给我小心点!”

发小A眼泪都流出来了,在发小B的规劝下嘤嘤哭泣。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跟人正面冲突,正面爆粗,感觉真是爽呆了。

尤其当有两名男生在背后撑腰的时候,自己倍感威武霸气。

事后,郑大利提议整整发小A。冯忍默认。我说了句不要太过,就全由着他们。

说句心里话,我不爽发小A已经很久了,这次正好借机出出气。


下午,班主任上语文课点发小A回答问题时,发小A挣扎半天没能站起来。

班主任问是怎么回事,发小A如实说裤子好像粘住了。

我“噗”地一声差点笑出了声。

班主任意味深长地看看我,又看看后面鬼鬼祟祟的郑大利和冯忍,让发小A坐着回答问题作罢。

所幸后面几堂课都没有老师点到发小A。但是到了放学的时候,就该发小A哭了。

发小B捯饬了半天,还叫来学姐帮忙,都没能把发小A从板凳上弄下来。

那天她是怎么回去的,我们都懒得关心。反正我们得偿所愿,心里舒坦了,也就不把她放心上了。

7

到了初三下学期,为了提高升学率,学校准备赌一把,把成绩好的学生集中在由班主任领导的精英班里。发小A和发小B被分了出去。郑大利和冯忍被分了出去。而我被留了下来,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再次落单的我,在升学的高压和紧张的竞争气氛里抑郁的难受,常乘课间休息跑到隔壁班找郑大利和冯忍玩。

有一天,冯忍突然说:“离中考不到一百天了,你不能老这样跑老跑去,对你影响不好。”

郑大利说:“是啊。你是尖子生,前途无量,而我们是被学校放弃的人,我们会拖累你的。”

我说:“你们说什么啊。两个脑子都坏了吗?”

郑大利说:“我们是两个小混混,出了这个校门就是无业游民。而你要读高中,考大学,终有一天飞上枝头,会认不出我们这两个街头混混的。”

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了吗?”

郑大利说:“你会嫌弃我们的。”

我说:“你们跟发小A一样mixed egg(非正统英语,请君勿学!)。Go your mother’s!”

甩头,我就跑了。


一连几个星期,我都没再踏进隔壁班教室。

突然有一天,郑大利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冯忍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了,跟同学打听,说是要退学了。

我嘴里一路念叨着“冯忍,your mother’s,your mother’s”,一路跟着郑大利来到冯忍家。

跟着他俩在一起后,我说了平生最多次数的粗话,也获得了平生最多的快乐。

我好想将这种快乐延长,延长到无限期,哪怕代价是做个满嘴粗话、不检点的野丫头。


我们没有见到冯忍。他已经在当天早上坐上南下的火车,加入打工仔的行列。


返回时,我仍一路念叨着“冯忍,your mother’s,your mother’s”。

走着走着,发现脚步声变单薄了,回头一看,郑大利在身后老远,站着不动。

我问:“怎么不走了?”

郑大利朝我招招手,自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吹吹身边石头上的灰,示意我也坐下。

我刚坐定,他就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将手伸进口袋里掏打火机。

我一把夺下他嘴里的烟。

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学起抽烟了?”

郑大利说:“把烟给我。”

我说:“小小年纪就抽烟,跟街上那些无业游民有什么区别?”

说完,将烟狠狠扔在地上。

郑大利喊道:“我他妈原本就是一无业游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大利从地上拾起烟,眯着眼睛点燃,长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谁都没有说话。我看着他。他抽着烟,看着远方的田野。


半响,还是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说:“你就这样放弃了?你打算堕落了?”

他吸上一口烟,长长的“嗤”一声,吐出一个烟圈,然后将烟头使劲摁在地上,用脚抡了抡。

他说:“我妈想让我回去种田。”

我说:“什么?”

郑大利说:“我妈辛苦了半辈子,快要做不动了,家里需要一个劳动力。”

我说:“你家不是还有郑小利么?他比你块头还大,他也可以成为劳动力啊。”

郑大利说:“我弟成绩比我好,升学希望比我大。”

我说:“冯忍打工去了,你又要回去种田,那我怎么办?”

郑大利说:“你不一样。你是要上高中、考大学的。跟我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说:“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怎么可能玩在一起?你别以为可以糊弄我。”

郑大利说:“就算一起玩,也只能玩到这儿了。现实是,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最后总是要分开的。等你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说:“郑大利,your mother’s!Your mother’s!”

8

我中考失利,和重点高中失之交臂,进了一所普通中学。

郑大利连中考都没参加,就回家下田种地了。

冯忍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


郑大利说,种田养不活家里人。种了不到一年,他也南下打工了。

一天,小卖部的陈老师在教室楼下,扯着个破锣嗓子喊我接电话。

拾起电话,听到那声熟悉的“喂”时,我以为我听到的是冯忍的声音。

郑大利说:“你知道吗?这里有个屁儿台,全天24小时播放英语节目。”

我想了半天,说:“你是说pearl,香港明珠台吗?”

郑大利说:“哦,是婆儿,不是屁儿啊。”

我说:“什么婆儿屁儿?你在南方不懂粤语,英语发音又这么烂,你是怎么混到今天的?”

郑大利说:“南方有一种通用语言叫国语,知不知道?为什么叫国语?那就是全中国人都在说的语言。”

我嘻嘻嘻笑个不停。这家伙还是这样,每回总能把我逗乐了。


那时,手机还没有普及。接电话好说,到学校的小卖部里付费接听,一次只需五毛钱。打电话却要买IC卡到公用电话亭,或电话超市,加上是长途,每次下来电话费应该不菲。

我说:“不如还是写信吧,省点钱攒下来当老婆本。”

郑大利说:“才多大年纪,娶老婆还远着呢。”

我说:“你不是家里的老大吗?你妈不是早就盼着你成家立业,给她老人家生个大胖小子吗?”

郑大利说:“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这么俗气,满嘴都是老一辈的小农思想?”

我说:“喂,你说谁呢?Your mother’s。”

郑大利叹一口气,说:“哎,都是我把你给带坏了。”

我说:“没有啊,我反而觉得很爽啊。”

郑大利说:“一口一句粗话。爽爽爽,是女孩子能说的话吗?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女孩子?”

我说:“管他那么多,只要我自己爽就行。我爽,哈哈哈!”

郑大利说:“看来你是回不了头了。”

隔着电话,我都能看见他在缓缓摇头,为我走上一条不归路深表痛心。


明知道南方那么大,相遇的机会渺茫,我仍禁不住常问他有没有冯忍的消息。

我们都怀念那段时光,可时光并不眷念我们。

它是一个无情的恋人。为了自己的目标,肆意往前奔跑,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甩在跑道边,全然不念旧情。

有时,它还会折回来,给你一记猛击,打完撒腿就跑。


得到冯忍遭遇车祸、意外身亡的消息时,我继续做着练习题,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这么久没来消息,一来个消息就是死讯,傻瓜才信。

反正也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反正这么久没来消息,早就当他死了。

反正早当他死了,再死一次也不稀罕。


小卖部的陈老师扯着个破锣嗓子,喊我下去接电话。

再次听到那声熟悉的“喂”时,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郑大利急了,忙问怎么了。

我说:“冯忍死了。呜哇哇哇。冯忍死了。呜哇哇哇……”

耳边传来郑大利急切的声音:“你先别哭。好好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呜哇哇哇。死了。死了。被车撞了。呜哇哇哇……”

郑大利说:“你说他是被车给撞的?消息可靠吗?谁告诉你的?”

我说:“15万。15万。呜哇哇哇……”

郑大利说:“什么15万?15万是谁?”

我说:“呜哇哇哇……”

郑大利说:“哎呀,你别光顾着哭,你说话呀。”

我说:“呜呜呜……赔了15万。”

郑大利说:“Mother’s,年纪轻轻一条命就赔15万,太欺负人了!他家里也肯?”

我说:“搬了……呜呜呜……”

郑大利大骂道:“Mother’s,太不给自己人长脸了,区区15万就要了自己儿子一条命。Mother’s。Mother’s。Mother’s。Mother’s……”


当年的房价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疯长,15万是可以在省城中心城区购得一套好房的。

肇事司机逃逸。冯忍打工的公司以工伤的名义赔付给冯忍家15万。

他们家草草料理完后事,就在中心城区买了套房,举家搬迁了。

我们连冯忍葬身何处都打听不到。

9

我上大学的时候,郑大利终于给我写了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

车厘子:

见信好!

你总叫我给你写信,我总推脱,其实多少是有点不好意思写。

我是个俗人,脏话粗话张嘴就来。要是聊聊吧,说过就忘了,也就没事。如果习惯使然,一不小心写下来,肯定会成为你取笑我的把柄。

今天冒着胆子跟你写这一回,也不枉我们当初的情谊。要笑就尽管笑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想想我也快20了。在我妈眼里,早该给她生个大胖小子抱了。可如今,连个媳妇的人影都没见着。她都急得不行了。

我想我还是要回去种田了。

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做不动。出来这几年,没少让她老人家操心,我也该回去孝敬她了。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冯忍家找他那次不?

冯忍打工走了,我说我也要回家种田了,你问你该怎么办?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呢?你那么优秀,一路往上走就行了,条条大路为你敞开。

我们是真的没有选择,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不过,能跟你和冯忍有过那一段时光,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值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偶尔同行,也只能陪你走一程,最后总是要分开的。

我跟你还能不能见面,交由老天决定。

不管见不见得到,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很开心了。

你得把说粗话的毛病改掉了。一个女孩子,满嘴your mother’s是找不到好老公的。

真要找不到,到时也别怪我,反正当初我也没逼你学。嘿嘿。

你哪天回老家,要是偶遇一个黑黑的糙汉子,扛把锄头,牵个小糙娃,高兴就喊我一声,不高兴就当没看到,快步走开,我不会介意的。

祝一切安好!

郑大利

2000年4月16日


附注:写了这么多话,居然没有爆一个粗口。I服了I。耶!!


我一边读信一边破口大骂:“Your mother’s。Your mother’s。郑大利,Your mother’s!”

10

我在外地闯荡了多年,回来时遇上我爸过世,后来在城里安了家,把我妈接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郑大利信里描述的那个扛把锄头,牵个小糙娃的黑黑的糙汉子,从来都没遇见过。

如果真遇见了,我会怎么办?喊他还是不喊他?


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有人将我拉入初中同学的一个QQ群。

我从不加入任何同学群,被人拉了,顶多礼貌性地待几天,然后悄悄退出。

被拉入初中同学群后没几分钟,就有个群内陌生人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车厘子,你还记得冯忍吗?”

过了很久,我才回复:“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他说:“你肯定不知道我是谁。我跟冯忍一个村的。”

我说:“你好。”

他说:“冯忍经常跟我提起你,老跟我说你们以前的趣事,他还给我看过一本画册,据说里面的画都是出自你的手……”

我胸口闷闷地,感觉呼吸不甚通畅,找了个借口下线,之后便退了群。

我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跟冯忍和郑大利一起的日子。

上课时,他俩在背后嬉笑。下课后,我揪着郑大利的衣领问他又剪了我几根头发。

冯忍替他解围说:“白头发,白头发。我们跟你剪的白头发,做好事呢!”

冯忍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带不带眼镜?偏白还是偏黑?头发中分还是偏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是忘了吗?

《小王子》里说:忘记一个朋友是可悲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过一个朋友。


工作之后,我再没拿起过画笔,以前的画册都被锁进一个老旧的木箱子里。弟弟结婚翻修老房子的时候,老木箱被家人搬到杂物间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木箱上的锁已经生出斑斑锈迹,箱子里的画册变成了细碎的纸屑。人长久不来,这里已经变成老鼠游戏的场所。

大学念的英语专业。为了通过专业八级,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改掉了用不正统英语说粗话的毛病。

我再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回锅牛肉和土豆烧肉,再没有肆无忌惮说过那么多的粗话,再没有感到那么多的快乐。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时光这个无情的恋人便不会再回头,可我们都低估了它。

它会时不时回头来撩拨你,找你取乐,看你出洋相。

要我说,时光其实是个bitch,对谁都不会友好。

所以,我知道遇到那个扛把锄头、牵个小糙娃的黑黑的糙汉子时,我该怎么做了。

我不会喊郑大利。

我会大喊一声:Your mot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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