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你看见自己,如此害怕分离

那天的晚饭,你特意准备了女儿爱吃的烤鸡翅。

说实在的,你并不擅长厨艺,你有时候真的不想在做饭这件事情上给自己找太多麻烦。你平时只做些简单的菜。

但是有一天老公忍不住抱怨说:“整天都吃这些!”于是你觉得有些歉疚,这次决定稍微费点儿心思做点儿不一样的。

女儿开心地欢呼着迎接刚出炉的鸡翅,满意地大快朵颐。你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觉得很满意。

小姑娘啃完了一个鸡翅,然后说,还想吃两个。你说,好啊,但是,先吃点蔬菜吧。你看见她还在那里津津有味地舔着烤鸡翅的酱汁儿,忍不住又强调说:“来,吃黄瓜。”

然后,你那刚满9岁的女儿,一脸不屑与挑衅地大声说:

“我吃什么菜都要听你的吗?!”


你呆了半秒,然后马上开口说:“哦,sorry,这句话我收回,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这一次,你心里有种真切的感觉,你知道自己这次是说真的了,以后起码在吃菜这个问题上你再也不会像往常那样明知道不该说、没必要却总是忍不住啰嗦。

因为你在那一刻忽然真切地悟到,你为什么总是那样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你在那一刻,突然感觉孩子的形象是那样强大,而你自己却显得那样无力与弱小。

孩子能够如此清晰、准确而强烈地表达她的抗议,争取她自己的权力,这一向是会让你高兴和自豪的事。但是那一刻,你只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带着淡淡的哀伤。

你问了一下那份哀伤,它告诉了你什么呢?

它说:看吧,孩子长大了,她不再是个小宝宝了,不需要你那样事无巨细全方位的照顾,她将越来越强大,她将成为她自己——她将离你而去,在人格上完成与你的分离!

你恍然明白过来。你觉察到自己心里真的有那么一部分,不愿意她长大。那些没忍住的唠叨,其实都是那一部分的你在表达这样的含意:“不,你还小,你不行,你离不开我,你最好永远都需要我。”

你早就反省过了,在她更小一点、尤其是幼儿园阶段的时候,整小时整小时地试图强迫她睡觉,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你后来终于明白过来,最好的做法就是顺其自然。但是,你现在一看到她到了几点几点还没有睡,还是会忍不住焦虑,忍不住念叨起来:“你缺乏睡眠!”“你睡得这么少怎么行!”“睡得少不长个儿!”“老是睡不够,你会生病的!”……

你跟她反复地强调说:“作业是你自己的事,我才不管呢!”但是,你要那么刻意地强调与表白,其中有多少心虚的意思?

你一个星期里有几天是真的忍住了没有问她:“作业写了吗?”“今儿什么作业呀?”“作业还有多少没写的呀?”“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作业啊?”“你怎么还不去写作业啊?”“你到几点几点的时候再写不完就不许写了!”………

你从很多文章里看到过,自己也深深地认同这一点:那么多通常被称作“母爱”的表现,其实都是以“爱”之名实施的控制。

你老早就发现了,自己内部潜藏着的控制欲,如何深深地影响了孩子,你想改掉这些不恰当的做法,但那控制欲却如此根深蒂固。

你之所以那么快就转过弯来,试图收回那些啰嗦话并且道歉,其实是因为,就在开饭之前,你才刚刚想过,要把筷子的使用权交给她自己。

你常常对自己说,要相信她的本能,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你已经用不着那样过度地关注她哪一口吃的什么、是怎么吃的、她怎么拿筷子、她怎么坐着的、她把碗放在哪里。

可是一旦她动起嘴来,或者说,一旦她没有按你设想的那样去动嘴动手,你的这些自我告诫和反思全都成了废话。

你有些想要庆幸自己还没有把孩子的自主性消灭得那么干净,她还能够表达这样的抗议。

但是你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想到刚刚还对自己说过的话、打定的主意,怎么这么快就废弃?

这时候你是多么深刻地领悟了:意识上知道一个道理,与真正的能够做到,其间的差距有多么巨大!

这时候你再次深深地折服于弗洛伊德的学说,感谢他老人家发现了你有一部分,而且是真正决定你做什么、怎么做的那一部分,叫做潜意识。

你在那一刻的无力与哀伤中,你在女儿的长大中,仿佛看见自己在缩小,缩成了藏在你的潜意识深处的那个不曾长大的小女孩。

那一刻,你看见了自己“内在的小孩”,你看见你发出那些无力的试图控制的语言,就仿佛是想要抓住点什么——那其实是“内在的小孩”对于依恋的渴望、对于分离的恐惧。

你喜欢与女儿亲密温柔的拥抱,你喜欢女儿嗲嗲地扮演洋娃娃,撒娇着来求你帮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这“内在的小孩”需要慰藉与补偿!看见女儿的童年,就仿佛自己重过了一遍童年。如今,你恐惧地看着她的童年渐渐离去!

但,这是属于你自己的债务,只能由你自己的内在来补偿。你知道这份恐惧,它来自于自己的成长史。无论如何,这是你自己边界之内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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