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家庭的轮回机制

作者:武志红

个人生命,容易是童年经历的一种轮回;家族,则一样会有它的轮回机制,并且一环扣一环。深度听了数千个人的故事,尤其是最近四年的咨询经历,更是深入听了一百多人的超深度故事,对中国家庭的轮回机制,做了个简单总结。不够全面,更非真理,大家一起来探讨。

[一]

结婚时,做选择的标准,不是情欲与激情,更非爱与恋,而常常是安全感,不仅长辈为儿女做选择时如此,年轻人自己走选择时也常是如此。结果是,婚姻相对稳定,但缺乏情感。夫妻关系是家庭的定海神针,而这一个基石,普遍没打好。

[二]

婚后,因没有感情的滋养,也因为女性更缺乏安全感,导致妻子一方感觉到孤独,于是去抓丈夫,去控制丈夫,而丈夫则觉得,本来就缺感情基础,更不愿被妻子紧紧抓住,那会让他重温幼时被妈妈吞没的噩梦,所以丈夫要选择逃走,逃走的方式可以是工作,爱好,或者其他女人。

[三]

妻子感觉到更加孤独无助,但她越抓,男人跑得越远。等有了孩子后,妻子终于发现,孩子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弥补她内心的空洞,于是,她开始抓孩子。并且,最好是个儿子,那么,儿子不仅是弥补了情感空洞,还在相当程度上弥补了情欲的空洞。结果,她把儿子抓得更紧。

儿子被妈妈抓很紧,那女儿呢?若妈妈内心比较健康,则可能有同样待遇,也会被妈妈抓住,但若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则女儿容易成为妈妈的“被讨厌的内在小女孩”的投射对象,被妈妈厌恶乃至虐待,于是,造就了一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甚至内心空洞更大的女性。

丈夫逃离妻子时,会愧疚与不安,也担心后院起火,当发现儿女可以填补妻子内心的空洞时,他们也会将儿女推向妻子身边。所谓的恋母情结,在中国出现了变型,爸爸甚至不与儿子竞争,而是迫不及待地将儿子推给妻子,这样他就自由了。于是,他也参与造就了另一个自己。

过去主要因重男轻女,现在则主要因男人想逃离妈妈的潜意识的动力,导致做父亲的男人不仅逃离妻子,也逃离女儿,与女儿的关系也很疏远,这导致女儿即便在母爱一环上有所改善,但在父爱一环上仍相当欠缺,于是女性对得到异性的爱,要更为绝望一些。

总结一下即,男孩得到母爱表面过多但质量堪忧,普遍存在着严重的被吞没创伤,这导致男孩不能表达情欲,并且会导致男孩比较被动;女孩则得到母爱和父爱都比较少,容易有严重的被抛弃创伤,而她们虽也有被吞没创伤,但比较少,所以相对男孩要主动很多。

[四]

这样的男孩女孩长大了,男孩抗拒表达情欲,抗拒亲密,同时被动;女孩则不知情欲是何滋味,并因被抛弃的创伤,而对亲密有强烈渴求,但又觉得得不到,所以会找容易掌控的男人——也即被动的男人。于是,又重复了轮回的第一个链条——夫妻之间缺乏情爱。

[五]

妻子想抓丈夫,丈夫想逃,这还不够,更要命的是,婆婆也想抓儿子,而对于妈妈,儿子意识上还不能逃离。于是导致一个独特中国现象:儿子必须和妈妈粘得紧一些,不能逃离;儿子和儿媳疏远,却成了可以接受的现象,唯独妻子不能接受,但只能独自品味。

[六]

结果,婆媳关系就成了中国家庭的主要战争,战争目的是争夺被动的儿子,至于公公,已成了这个家庭中可有可无的一个注脚,没有人争夺他。除非他生命宽广而精彩,否则他在家庭中就是一个零。

[七]

婆媳关系中,谁都赢不了,妈妈毕竟不能得到儿子的情欲,妻子也得不到,但男人的情欲总要去找一个地方安放,于是,妓女,或小三,就成了一个平衡物而广泛存在于重男轻女最严重的地区,而做小三的女子,也常是在自己原生家庭中得到爱最少的女子。小三,这也是一个中国独特现象。

更神奇的是,我听到一些故事,故事中的小三,甚至是妈妈为自己儿子找的。

[八]

若公公和岳父,在大家庭中还发挥着巨大作用,甚至成为家庭问题的直接制造者(有外遇不算,必须是主动冲突),这是因为,他们执着于权力感,不容别人挑战他们的权力,但他们不会制造特别复杂的情感关系,而只是一味要求别人服从他,这形成不了特别复杂的轮回。

中国家庭的轮回看似复杂,但有一主线:亲子关系,特别是母子关系,凌驾于一切关系之上,所有悲剧都和母子共生联系在一起。传统中国家庭,男性大家长再牛逼,他也得听他妈的。所以中国家庭其实是大母神掌权。

什么是大母神?

几年前在福建南禅寺做内观时,一个画家说,他和前妻关系最后发展成,什么时候都是她厉害,甚至画画这件事上,也像是她比他更懂行更厉害。其他方面他真被洗脑一般,由衷认为前妻更行,但画画这件事上也这样,他突然醒悟过来觉得不对劲。她永远正确,这即大母神。

用古希腊神话来讲,可以说,中国家庭还处在大地母亲盖亚的阶段,只有母亲与孩子,孩子们都效力于母亲意志之下。欧美家庭则进入了宙斯与赫拉阶段,夫妻关系是主导。关于大母神,我一来访者形容说:只要母亲一靠近他或他的孩子,他就感觉,母亲气场吞噬了一切,全世界都陷入混沌。

虽然中国社会貌似重男轻女,但咨询中的了解,以及看中国历史家庭故事,觉得中国近七成的家庭,还是近乎于母系社会。完整的表达是,一个大母神说了算,但大母神的存在感,却常寄托在她重视的儿子身上。

《中国家庭的轮回机制》一文,让很多人感到悲观甚至绝望,也有不少朋友问,这个链条怎么破?

其实,既然是链条,那意味着,任何一个环节被破,都可以破了这个轮回的链条。两个地方最应该破,一个是婚姻,如果能以爱情开始,那就太理想了,有了这个基础,以后都会变得容易;一个是妈妈好好养育孩子,让孩子内心有满满的爱。不过,破任何一个链条,都需要很深地认识自己,不是一日之功。

婴儿的出生,是最好破的地方。一次讲课,突然说了一些动情的话:一个带着丰沛感觉的婴儿的出生,是来拯救一个家庭的,若这些切断了感觉只剩下头脑且头脑还僵化的大人向孩子学习的话。然而,不幸的是,我们更容易将婴儿弄得和自己一样,让他知道,生命是粗鄙的。

小的单位,是大的单位的缩影。所以,中国家庭,是中国社会的缩影。母婴关系,则是中国各种人际关系的缩影。解开中国家庭和社会轮回,母婴关系是貌似最容易的一环。但真正的责任,在于每个人的觉醒。若妈妈们能意识到,就先觉醒;若非妈妈们意识到,请给妈妈们以支持,而不是苛责。

这个轮回链条中,婴儿的出生也是最容易脆弱的一环。譬如生孩子后,男人易出轨,性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男人感觉被排挤了,他插不进紧密的母婴关系。本想提醒女性注意,但后来想,其实关键是男人。女人高度重视孩子是很自然的,男人若想与妻子保持亲密,一起投入到对孩子的重视即可。

面对婴儿,对男人不容易。两种中国经典男人,一种是有流动有攻击性但没责任心,所以会忽视孩子;一种是责任心强但压抑的男人,他们过早成为小大人,与自己内在婴儿切断了联系,于是惧怕接近孩子。对后一种男人,要理解,一味要求他们负责,会让他们跑得更远。最好是男人自己意识到问题。

我写了十来本书了,多数谈的都是中国家庭。我没有专业理论上的野心,而是觉得,如果能用我的文字将中国家庭的动力与结构写清楚,写出血和泪来,写出欢笑来,那就太好了。

本来没觉得我的观察有多特殊,但和国内的同行沟通,以及和国外同行沟通,觉得我的观察,的确算是有独有的价值,非常落地。

一次和英国一位精神分析师沟通,突然有了一个图画式联想,将紫禁城这样的皇宫,和中国普罗大众的家庭,联系到了一起。

在皇宫中,父亲只有一个皇帝——皇帝,而妃子与孩子构成了小家庭。如此一来,父亲就是缺位的了。

这一图景不正是中国的写照:普通的男人们,被压制性的权力体系吸走,家庭就剩下母亲与孩子。而在家的男人们,常常也如皇宫中的阉人一样,不存在地存在着。

由此可以说,社会权力体系中的“皇帝们”,和一个个小家庭中的“大母神”们,他们联手构建了中国社会与家庭的专制制度。虽然很多人更愿意说,即便在家里,也是男性大家长说了算,但我忠于我的观察。

到这儿,我有了一个很简单的推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需要能保护自己的家庭,也在家庭中真切存在着,这竟然成了一个如此有价值的图景。男人们蝇营狗苟,拼命在社会权力体系上攀爬时,为的是争到那个唯一的皇帝位置,或者有很多象征含义的家长位,也即有权力保障的交配位,这真是一种很可悲的存在方式,如同虫子般的生存方式,而且它总是以无意识的方式存在着。

男人们是应该想想,当自己被权力体系——政治与工作——从家庭中吸走时,那其实是一个很悲哀的存在方式。

父亲去哪儿了?或者说,父性去哪儿了?

和几个男性来访者咨询,都谈到了一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譬如一次咨询中,一个男性来访者看到了一个意象——纯黑的、狰狞的魔鬼。在和女性来访者咨询中,也出现了这种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如一来访者梦见,一个航母一般大的纯黑苍蝇站在她身上,盯着她看,她一动都不敢动,一动,苍蝇就会一口将她的头咬下。

依照弗洛伊德的经典精神分析理论,超我主要来自于父亲,父亲需要给孩子树立规则,但这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就不再是具体某个父亲的化身了,它像是一个哲学的存在,像是一个魔鬼。

和英国精神分析师探讨时,她问:这个魔鬼般的超我是什么?它如何展现在你们的社会中?我想,它就是中国社会权力体系中的皇帝吧。皇帝只有一个,但他的禁止性力量弥散于每一个角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个王、皇,这个魔鬼,要统一一切,要限制一切。这像是必须的,所以社会解决方案,需要孔子的“克己复礼”,克制每一个人身上的能量或攻击性,而遵从礼,也即通过一层又一层的体制,向这个表面上的皇帝、内在的魔鬼表示顺从。

在一个个的小家里,一个又一个的大母神,则在各种细微处传递这种信息——我永远是对的,你必须按我的来,否则你去死,不然我就去死。

我的观察和思考将不断继续下去,我丝毫不知,它最终会成为什么样。这篇文章先到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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