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

楔子

我一直认为,好的作家诉尽人间事,好的故事总是能触动到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让人看完还会有种藕断丝连的奇妙感觉。自己经历浅薄,并无什么可写,所以写不出好故事。但无碍,身边总有些人活得精彩,所以人间事写不了,写点身边事也挺好。我写过很多人,爹爹,奶奶,姑姑,最好的兄弟,新认识的朋友……那些诸多在我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人,无论深浅,我都心存感激,并把我们之间的故事记录下来,让我不至于忘记我们之间的情谊和缘分。

当我终于把身边的资源搜刮殆尽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份最沉甸甸的故事我从未试着去挖掘,我在那个故事里出生,在那个故事里长大,后来也将拥有属于我自己的故事。

那个故事,关于这世上最值得称颂的两个名字。

(一)

如果说人的出生地决定了人的籍贯的话,那么我应该是江苏人。

那是1997年的盛夏,我出生在江苏省常熟市王庄镇镇医院的某一个房间里,不要问我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过,真要问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个地方,那还得从我爸说起。

小孩子对老爸都有一种特别的崇拜,小时候经常会问老爸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啊,有什么很好玩的事没有,但是老爸都只笑笑,不甘心地去问老妈,也都是只言片语。我自知无趣,只好默默玩泥巴去了。后来大了点,叛逆了,觉得老爸是个老古董,以前做过的事一定也很无趣,鬼才想知道呢。当最淘气的时间过去,最近又对这些事情着起迷来,这次再问他,倒是开始大大方方地说了,而且滔滔不绝。

听完之后我的感觉是:老爸你可以啊,我还以为你小时候很调皮呢。

老爸一晃肚子,仰头喝掉半罐啤酒,“那肯定的嘛,我跟你港,当年有一次…”

但是我自幼政治学得“好”,深知判断一件事情要多方取证,辩证地看,于是从爹爹老妈姑姑们那儿逐一考证,从早到晚。咱们家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多,而且易夸张,听着听着就感觉怎么好像是在讲水浒传,于是在略去了上山打虎,下海捉龙等情节之后,我大概了解了老爸小时候的生活轨迹。

总体感觉?恩,还好,不是很调皮,是TMD非常调皮。靠,我要是他老子我一定打死他。

高三的时候,我给同桌画过一张家庭系谱图,人员之多,关系之复杂,让我这个局中人都弄了很久才懂,两个逗比同桌一直笑到高考结束。而这里要说的只是一小部分。

奶奶育有五个孩子,而我爸有四个姐姐。所以你应该懂得,在那个“生男生女并不是一样好”的年代,老爸在家里的地位,不说是小祖宗,那也是个大少爷。

从小老爸就十分淘气,不爱上学,和那些同样淘气的伙伴们天天逃学去河里游泳,抽烟,乱花钱。然后“熬”到初中毕业。为这他没少挨爹爹打,但是奶奶总是在一旁袒护着,就像之后袒护着我一样。

我瞄一眼胖子,哟,那时候过得挺滋润啊,好像和某人说的不太一样啊。

而他躺在凉床上,装睡着,依旧很滋润。没多会一个电话,他肚子一甩,立马爬起来。

“三缺一吗?我马上来。”

我真是*********************此处省略一万字。

听姑姑说,老爸脑子很灵光,就是太淘气,也缺乏管教,不然那时候绝对能上个中专。要是这样,那以后的路也会好走很多。

不过人生嘛,只有一次,冥冥之中像是有命运在主宰,正是因为老爸的淘气,才能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遇上最重要的人。

(二)

之后的文字理应要进行到老爸如何花言巧语软磨硬泡总裁附体把我妈拿下了,但我发现,我对此竟一无所知,他们也从没和我说过。这时候我才想起,以前我曾问过这样的问题,然后就遇到了你们可能也遇到过的情节:“这个要说起来啊,你爸我当年可威风了,我……额……要不,你去问问你妈?”看见老爸突然面露尴尬之色,像是做了亏心事般,竟然不说了。我十分不解,但又没办法,便去找老妈:“妈,我爸当年是怎么追上你的啊?”一边学二哈吐舌头装可爱,想要从老妈嘴里套点虚实。老妈见状,把手里的锅铲放下:“你去问你爸去,不然我说了,你来做饭?”

休想,果断拒绝,赶紧离开现场。

看来没办法了,只好挨个跟姑姑们视频了,她们应该最了解。七嘴八舌,东拼西凑,也终于弄出个大概。

如之前所说,老爸逃着课把高中念完之后,便没有继续读高中了。那时候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不读高中也没什么。但老爸生来娇惯,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于是在家做做闲事,浪荡了几年。

老爸十八岁之后,爹爹觉得他可以工作赚钱了,于是把老爸安排到县丝厂上班,当时大姑和二姑已经在里面工作,想着也多个照应,毕竟老爸还小,还有很多事情不懂。那里包吃包住,虽然离家不远,但那时候交通不便利,也只有在节假日才会回来。

而当老爸拎着东西入住那儿的时候,故事的女主人公已经在那儿等待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老家的凉床上,吃着老妈下的面,问老妈他两相见的第一个场面是什么样子时,我妈说时间太久远了,已经忘了,但她还记得看见老爸第一眼的感觉,好一个帅小伙啊。

我妈笑得前仰后合。

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老爸从小就和四个走起路来都带风的姐姐们生活在一起,当他第一次看见留着齐耳短发、眼睛能说话的文静妹子时,瞬间就如陷入泥沼无法自拔。

无论在什么时代,在地球的哪一个纬度,爱情带给人的巨大震撼都是相同的。生活中如果多了一种叫做喜欢的情绪,总会让人产生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巨大转变。

老爸自然逃不脱这份魔咒,从此戒掉大少爷的毛病,当起了乖乖男。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隐藏在骨子里的疯狂和浪漫是怎么也去不了的,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老爸并没有立马表白,这倒是挺令人惊讶,估计是怕自己抠脚大汉的模样过早暴露吓跑了人家吧。不过老爸他立马展开了爱情攻势,约溜冰、约唱卡拉OK,但每次都会邀请很多人一起去,据他说是不想让老妈发现。

我给他一个白眼,咋还这么矫情,再转头问老妈:“你知道他在追你么。”

老妈笑,不说话。

你看,我妈早就知道了,诡计被识破了吧。

老爸也低头笑,捞起一大把面塞进嘴里。

十八九岁的女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岂会不懂男生这样做的道理。

不过在这时候,最伤心的人要算是爹爹了。儿子要逞英雄,要讨媳妇,这钱自然是老爸给,让爹爹好不烦恼。我问起爹爹时,爹爹直摇头,不说话,谁让这是他儿子呢。

我一拍胸脯,爹,没事,凡事皆有报应,他花你的,我就花他的。

话说回来,老妈要是那么好追,那还是我妈吗?

刚开始老爸邀她去玩的时候,老妈出于礼貌都答应了,但由于老爸途中一直看着她流哈喇子,还莫名地笑,把老妈被给吓坏了,以为看中了她身上的钱。后来老爸怎么找她都不去了,还偷偷把宿舍搬到了另一个房间里,因为老爸常常会明目张胆地去老妈房间找她,老妈不开门,邻居就开玩笑——“你老公来找你了”。

老爸开心极了,你看,旁边的人都这样说了,你就答应我吧,见老妈不说话,又说,现在不答应也行,我刚给你买了西瓜,你开门,我给你拿进去,瓜可好了,吃了凉快。老妈还是不应声,老爸没办法,只好把西瓜放在门口,悻悻离开。

第二天老爸经过楼下,看见妈妈正拿着切好的西瓜挨家挨户送,心里甜得像比吃了西瓜还欢喜。

那时候小姑已经远嫁淮北,老爸就去那儿玩了几天,买了礼物,回来找妈妈的时候却发现开门的竟然是个老大妈,心里吓坏了。想着去了没多长时间,怎么可能一下变这么老了。要不就是她不上班了,回家了,这还没留下联系方式呢,我该怎么找她啊。

这下真的把老爸弄着急了,于是挨家挨户敲门,想问出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这可不,到底有一家就是不开门。

老爸就疑惑了,刚还听见里面有动静呢,怎么会没有人开门,脑袋里转了下,就假装离开。

果然,没几分钟,门就打开了,老爸突然笑着从旁边冲出来,吓得老妈尖叫一声,慌忙地把门又关上。

叫声把隔壁睡觉的李大妈吵醒了,开门一看,哟,李大妈也过来敲敲门,小吴啊,你老公又来找你了哦。

老爸在旁边笑得喘不过来气。

等李大妈走了,老爸靠近门口,轻声说,这次我去外地了,给你带了礼物,送给你,你开门好不好?

门里好久没有答复,老爸咧咧嘴,只能离开,可刚转身,门就打开了一点,却并没有人出来,老爸就试着把礼物递进门缝里,刚递进去,就被一双手拿走了,但门立马又被关上。

那天老爸开心的呀,吃了三碗面。

之后的很多时间里,老爸都变着法的地给老妈送礼物,老妈挨不过老爸的脸皮厚,也都一一接受了,但就是不说话。

又一天老爸再去找“媳妇”时,老妈倒是立马就开门了,这让老爸很意外,以为老妈脑子终于进水,啊呸,开窍了。于是用大手扒拉扒拉头发,落得地上一片雪白,再眯起眼睛用深邃的目光看着老妈说:“怎么,你答应做我……”话没说完,因为看见老妈红着眼眶,脸更红,跟他说,以后你别来找我了,不然我爸会打断你的腿。

嘭,门又被关上,碰到老爸的鼻子,头往后一仰,地上又是一片雪白。

但老爸对我说,他完全不记得当时老妈讲了啥,只记得当时老妈红着脸、嘟着嘴说话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又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也确实,我妈还不到一米六,那时候特别瘦,也就八十多斤,这样的女生在男生心里无论怎么生气都像是撒娇吧。

从那之后,老妈时时刻刻躲着老爸,老爸则充分发挥了脸皮厚且可以不要的特质,下班后就在厂房门口堵着老妈。

但无论老爸是搭话还是送吃的,老妈均是一概不理。

这可难不倒老爸,别看他念书不行,但是追起女孩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硬来不行,人家女孩害羞嘛,那就来软的,写情书。

我没问情书里写的啥,因为按照老爸的初中高材生风格,可能我听了之后,痛哭流涕感慨自己没有遗传到老爸的千万分之一,这篇文章到此也就没了。

但老妈跟我说,那时候你爸心思可多了,写情书倒不说了,你猜他干嘛呦。情书写完之后,在纸上滴上几滴茶,干了之后就会留下痕迹,好让我以为他是边哭边写的。

卧……槽……这也可以,我真是哔了狗了。我说后面的胖子,你能别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嘛。

我只能摇头,不像,真是太不像了。这都是个什么世界,韩剧的套路竟然二十年前就被使用了,套路啊,好长的路。

不对啊,妈,你都坚持这么久了,这点小伎俩,你就招架不住了?别啊。

唉,好好的小姑娘,就被大灰狼骗了。

说哪个大灰狼呢,没有我能有你嘛,老爸瞪着大眼珠子,腰间的肉又抖了抖。

是是是,您英明神武,风流倜傥,自然生的孩子也差不多。

但是,但凡是爱情,总是会遇到些困难的,不然我也不会写这些。

(三)

一般来说,只要是孩子谈恋爱了,第一个发现的总是父母,毕竟他们是过来人,很容易从孩子不经意的举动里察觉端倪。

这不,那时候外公就敏锐地发现,女儿好像谈恋爱了。

这时候外公就坚决不同意了,可能是因为老爸当时不仅看着像二流子,还没什么钱,也可能是因为爱女心切,不想让女儿这么早就离开自己的身边吧。

我从没见过外婆,照片也没见过。外婆是在老妈六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的,之后外公没再娶,独自将老妈抚养长大。都说女儿是老爸的贴心小棉袄,但对外公而言,老妈应该是活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吧。

外公立马强行辞去了老妈在丝厂的工作,将老妈接回家里,不让她出门,也就断绝了老妈和老爸来往的机会。

但我只能说,外公你真是太年轻了,无论在哪个时代,小一辈的在耍坏心思方面永远要技高一筹。

老爸得知老妈被外公接回家中之后,根本忍受不了一秒不见如隔三世之相思之苦,但又苦于外公将老妈看得密不透风,急得都快要跳墙了。

于是,老爸做了可能是这辈子最重要最大胆的决定。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那就逃出来,我们离开这儿。”

这是老爸托一个小孩拿给老妈的纸条上写的话。

而老妈也用实际行动做了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回答。

1996年的夏天,在江南不知名的小镇上,两个刚刚二十岁的孩子踏上了开往远方的火车,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因为爱情。

老妈跟我讲,那时候可没有你现在说的那么浪漫,我当时怕得要死,脑子里一片空白,偷偷跑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生怕你外公会发现。但是心里是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不然也不会逃出来。

他们的第一站,并不是我所说的江苏,而是沈阳。

那时候很流行外出打工,而很多人都把大本营设在了沈阳,而且当时我的二姑爷也在那儿工作,不仅如此,沈阳也有很多老爸的朋友,大多数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之后不念书就外出打工了。

老爸老妈来到沈阳之后,这些人都很照顾他们俩。那时候每家都不富裕,都只想着挣钱,省吃俭用,。但他们对待老爸老妈的时候都很慷慨,知道他们两俩不容易。而老爸老妈还小,身边不是亲戚,就是很好的朋友,有时候就算白吃白喝一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按照时间推算,他们应该就是那时候有的我。

那时候沈阳正是大雪纷飞,一颗生命的种子已经悄然在老妈的子宫里孕育、生长。自从有了我,日子再苦,也是个完整的家。

97年的初春,因为沈阳经济出现不景气,老爸老妈、还有肚子里的我前往江苏常熟,当时我的三姑一家正在那儿打工。

于是,在那个依然寒冷的春天,老爸开始了人生中最为劳累的一个阶段。为了多赚点钱,老爸一天要打三份工,在家里歇息的时间是以分钟计算的。老妈说,那时候你爸因为太过劳累,营养又根本跟不上,头发变得很黄,没有一点光泽,瘦得不成样子,很多时候晚上一回到家就会扑在床上睡着。

我刚想感动一番,但回头看看老爸怀胎八月的肚子,又笑得鼻子冒泡了。

老妈说,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至少每天过得充实,有奔头,这不就是最好的生活嘛。

可不。

(四)

在我出生的那一天,老爸仍是很早就出门了。下午的时候,老妈就感到腹部疼痛,但离老爸回家还有好几个小时,那时候并没有电话,老妈又是一个人在家,根本没法通知老爸,于是只好躺在床上,祈祷自己不会出事。

等老爸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手里还拿着买的饭菜,看到老妈躺在床上,满头大汗……疼得直叫,怕是要生了,急忙叫来姑姑,商量着赶快送到医院。

老爸住的地方离最近的医院还有十几公里,那时候根本没有交通工具,普通人家里有辆自行车就很不错了。而老妈身子这么虚弱,又怀有身孕,哪还能坐自行车颠簸。于是情急之下老爸只好拉来一辆板车,在上面铺上稻草,让老妈躺在上面。老妈跟我说,那辆板车很小,只能勉强躺在上面。所以虽说是躺着,也是很辛苦,但自己又不敢说,怕让老爸更着急。

天色渐渐晚了,老爸和姑爷轮流推着板车,都想着要更快些,但又不能太快,怕出什么意外。等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老爸立马冲进医院,但医生告诉他,若是此时住进医院,就算这一天只剩一个小时了,也要多付这一整天的住院费。

老爸跑出来,跟老妈说了这件事。老妈听完后为了省这点钱,死活不肯跟着老爸进去,说自己肚子疼好些了,又在车上躺了一个小时。

等到老妈真正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而那时候我正闹腾得很,老妈根本睡不着。

终于熬到天亮,老妈又被拉着做各种检查,还不能吃早饭,折腾到快中午。老妈跟我抱怨,怀孕那么多个月,一次检查也没做过,也不是好好的,快生了还做什么检查啊,就是医院坑我们的钱。

我只好附和,是是是,幸亏我现在没瞎眼睛缺只胳膊什么的。

做完检查已经快到中午了,那时候老妈临产的反应已经非常明显,于是立马被推进了手术室。

阿弥陀佛,老妈生产十分顺利,很快我就呼吸到了在人世间的第一口空气。

那一天是1997年7月28日,中午十二点整。

虽然生产顺利,但消耗体力太大,老妈的身体非常虚弱。老爸当时高兴坏了,只顾着看我,护士立马催促老爸,别光顾着看你儿子,你老婆早上都没吃呢,还不快去买点吃的。

老爸这才晃过神来,是是是,立马冲出医院,没过一会就满头大汗地回来了,手中拎着一袋鸡爪。我想老妈和护士当时肯定是满脸的黑线,哪有人刚生完孩子就啃鸡爪的。护士摇着头就出了房间,老妈却一句话也没说,很香地啃着鸡爪。

产后有很多检查要做,老妈便在医院住了下来,但住过医院的都知道,那是比住五星级大酒店还要贵的存在,钱不知怎地就花出去了。老妈知道这点,便跟老爸说商量,身子虽然还很虚弱,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出院吧。

老爸一听这话坚决不同意,告诉老妈,你别瞎想,把身体养好再说,钱没有了再赚就是。

老妈到底还是心疼钱,找来姑姑一起劝老爸,真没事了,出院吧。

老爸终究还是没禁住两个女人整天的唠叨,于是只好答应出院了。但是老爸老妈出院的方式真是太独特了,让我这个当儿子的都忍不住为他们鼓掌,霸气,这是人民对抗压迫统治的一次划时代意义的抗争。

那天下着大雨,临近半夜,外面电闪雷鸣,老爸收拾好东西,偷偷溜出医院,老妈抱着睡着的我跟在后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不知怎的突然醒了,突然“哇”地大哭起来,老妈当时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待在原地动弹不得,都忘了哄我别哭。这时候老爸在门口用手势告诉老妈快走,不然就跑不了了,老妈这才回过神来,马上跑了出去。

我听老爸说完这些,不禁感慨,那个医院没追究,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我也算是恩人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老爸立马说,我上次去江苏,还特意去看了下,还在的,但是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在心里暗暗做下决定,以后一定要去亲眼看一看,去看一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五)

老爸老妈生下我以后,就商量着回老家。有了孩子,自然是要让老人知道的。

于是两个人带着我,匆忙告别了姑姑,坐火车回到了老家。

老爸在电话里告诉爹爹自己带着孙子回来了,爹爹笑得合不拢嘴,早早买好了鞭炮,挂在高高的树杈上。左邻右舍都很好奇,问这是干嘛,搞得这么热闹,爹爹就只哈哈笑,说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一辆面包车开到家门前,急促的鞭炮声也同时响起,顿时弥漫着起烟雾,空气中充斥着火药味。无论在华夏的哪个地方、哪个时代,这样的场景都表达着一个家庭由衷的快乐和幸福,像是流淌在中国人的血液里般,这样的场景总能让看着的人露出会心的笑容。

当车子上走下来老爸,还有一个抱着一个看似刚出生的婴儿的女人时,所有的人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围了上来,“这是你老婆吧”“都生了儿子了,哎呦,你看这睡得,可乖了”“长得像妈妈,你快看,小鼻子还在动呢……”

有些人说,人一生开始的时候应该是出生的那天;有些人说,人一生开始的时候应该是第一次记事的那天。我不可能记得自己在江苏出生时发生的一切,我所能记得自己人生的第一个场景是走在家旁边的田埂上,但忘了自己是要去干嘛。好在家乡越来越富裕,楼房越做越高,儿时的诸多玩伴已不在身边,但是那条田埂还一直在。我总感觉,人在一生中遇到的事情总是好和坏两样各占一半的,人做决定的时候也是如此,好的结果,坏的承受,你总都是要经历的。而我相信,我那份稍微不一样的出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给我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童年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描述,和很多在农村的孩子一样,一年之中只有那么很短的几十天能跟父母相处。小时候的我很喜欢哭,每当他们俩离开的前一夜,我都会在被子里面轻声地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我清晰地记得每一次父母外出时我做的事情,有一次很早,天刚刚亮,老爸老妈坐着面包车离开之后,我就要去上学了。可走了没几步,我就抑制不住眼泪,倚在家门口的大树上哭,爹爹在一旁安慰,莫哭哦,莫哭,他们很快就回来了。有一次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听着外面车子离开的声音远了,才终于哭出声来,还有一次我在床边贴了张贴纸(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贴贴纸),告诉自己永远记得这天,那张贴纸现在还在……我也记得每一次老爸老妈回来时候的样子,有一次是冬天,大雪封山,车子进不来,老爸老妈只好徒步走回来.我问爹爹那么远怎么走,爹爹说他们是从山里绕近路,我就马上跑出门,去山下接他们,好久都没看到人,回去却发现他们早就回到家了。有一次太开心到无所适从,故意跑到别人家问一个姐姐题目,等着他们过来找我,等他们过来,我还故意背对着他们装作不知道,老妈一把把我转过来,说你是故意的吧,我笑着扑进老妈怀里。有一次老爸回到家之前,给我买了一个篮球,那年我记得,是07年,那一年我第一次听到NBA这个词,那一年易建联和姚明在异乡的球场第一次拥抱。那个球陪伴了我很多年,直到球上鼓起了很多包我也没有扔掉,前几年可能是被爹爹扔了,终于不见。有一次他们俩带回来一个大西瓜,我吃了一半,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进嘴里,开心到红色的汁会从嘴里喷出来……

可能像病一样,一件事情经历得多了,总会生出免疫力。随着初中为了读书离开家乡,我对这些事情开始变得不那么在意,反正也习惯了,加上正值叛逆期,他们离开正好没人管我。初中和高中的前两年,都是住在大姑家。姑姑生性活泼,爱热闹,更爱打麻将,所以晚上我经常是一个人在家,大部分时候我都会看电视打发时间,没有喜欢看的东西的时候,就一遍遍地换台,四十几个台,几十秒就翻完了,再翻一遍,总会有个节目能够入眼消磨点时间。那时候,每到星期六的晚上八点半,我都会出门,走去街上不远的凤华书店,不是为了买书或者文具,只是为了感受一下气氛.在路上走着,旁边的人很多,车子也很多,很吵,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一次大白天的觉得很烦躁,就想去楼顶上看天。记得对门邻居家的儿子有一次就躺在楼顶的围墙上听歌,觉得很帅,于是自己也躺上去,用手做枕头,看蓝蓝的天发呆。没过一会儿好像听见楼下很吵,我起身朝下一看,楼下站满了人,指指点点,突然听见邻居阿姨大声叫我的名字,我才意识到不对劲,他们不是以为我要跳楼吧,只好赶紧下楼回家。不一会儿姑姑就回来了,喘着气,眼睛里喷着火,都快要打我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紧张,只感觉好笑,真是一群傻蛋,哈哈。

虽然老爸老妈经常不在身边,但是每一天,他们都会打一个电话给我,老妈会问我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吃的什么,晚上吃的什么;)老爸会问我今天有哪些比赛,科比得了多少分……

那时候觉得厌烦,可现在我才知道,在那个我并不了解孤独这个词但却会在凌晨看着窗外睡不着的时候,那正是我每一天最期盼最开心的时刻,那是我最需要的最好的陪伴。

(六)

你要问老爸在我眼中是个怎样的人,我觉得有一半是“可恨”的。在我前两年敢和他吵架之前,我都很怕他,小学的时候每天我睡觉前他都要和我打电话,无论我在干什么,我都要得去接,平常我都会敷衍过去,也不觉得什么。有一次我正看到一部电视剧的大结局,就那么几分钟了,偏偏爹爹这时候告诉我说你爸来电话了,快去接,我哪能离开,忽悠爹爹让他再说几句,但是马上爹爹就回来吓唬我,你再不去接等你爸回来打你哦,还做个很恐怖的表情。我如临大敌,只好晃着屁股去接,好不容易受完审讯回来,电视剧已经结束了,真的是……童年阴影。还有一次老爸在家,也是看到一部电视剧的结尾,我躺在床上,他就躺在我后面,突然他就把我眼睛捂起来。我哭着说快放下,电视剧快没了,但就是挣脱不开,等手放下,电视里已经在放脑白金了。我当时气的呀,叫他给我买玉米吃,他说好,我听他回答得那么爽快,觉得便宜了他,就说要一百根,他还说好,我真是……然而到现在我也没吃到一百根玉米。小时候每当我不听话了,而老爸在家不用爹爹动手的时候,那才是我的末日。老爸一般会把我拉到房间里打屁股,锁上门,老妈爹爹奶奶几个人一起敲着门劝都没用。我一直以为那是真的,因为我确实哭得凶,后来老爸告诉我,那只是障眼法,他只是在拍地,拍得越响,我哭得越凶,外面也就劝得越厉害,他就越开心……mdzz。

在我记事起,老爸老妈每年都会吵架。老爸是个脑子热起来就很冲动的人,一吵架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会摔家里的东西,甚至会打老妈,老妈会哭。小的时候我都吓坏了,站在一边哭,不知道上去安慰,慢慢长大了我才敢站上去劝架,但所有的情况我都是站在老妈这边。等两边气都消了,第一个道歉的总是老爸,嬉皮赖脸。老妈跟我说,你爸这个人,真是让人爱不起来,又恨不起来。以前真的很怕老爸,比奶奶为让我早点回家时口中常挂的孬子还要怕,基本上只要他一瞪我我就会哭,而老爸又经常瞪我,所以那时候真的是比最爱哭的女生还要哭得多,以至于哭得太多,好像把人生流眼泪的权限用掉了一大半,后来我很少很少会掉眼泪。

而除了那一半,剩下的就是浓浓的父爱了。这世界上母爱好像都一样,但是父爱的形式太多了,每个老爸不同,给予孩子爱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时候甚至不为我们明白。老家前面有一条河,不大,有时候甚至会断流,但一场雨后,总会重新焕发出生机来。有一次和老爸去河边,到田埂上,和他约定谁先跑到河边就算谁赢,我当然跑不过他,到了河边,他就站在我前面哈哈大笑,然后我的泪腺好像又出问题了……

因为生活在农村,自然能弄到很多野物吃,而我最喜欢做的就是钓黄鳝了,寻常的鱼钩,只要取一段的鱼线,绑在棍子上就可以了。每天晚上我都会出去在众多水沟前寻寻觅觅,家门前的人都讲笑话,小思源除了念书,就只会钓黄鳝了。恩,也差不多吧。而为什么爱上这项活动,还是因为老爸,就是小时候看着他到处钓黄鳝才特别感兴趣的。我还记得第一次上手的时候很紧张,那一条黄鳝咬了很多次钩,可就是拉不起来,我都能看见黄鳝嘴里流血了,但它可能不是傻就是好久没吃饭了,一直咬钩。老爸跟我说你别犹豫,它一咬你就拉,不然就脱钩了。我听了,果然成功。自此一代钓黄鳝大师练成,祸害黄鳝无数,在此特别感谢那条黄鳝的不抛弃、不放弃。

每一个暑夜,我都会跟在老爸后面去找黄鳝,他说大晚上的可能有蛇,便让我走在后面。那时候你如果在旁边,会看见一束灯光,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小路上,路边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昆虫在叫,天上有很多的星星。那两个人偶尔会停下,然后往前走,有时候会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小孩子飞奔回家,把棍子提高给老妈看,黄鳝在空中打着扑腾,明天的早餐也可以换个口味了。

而自从接过老爸亲手买给我的篮球之后,我就爱上了这门运动。那时候念小学,根本没有亲眼见过篮筐,上体育课也只是抱着球跑,谁抢到是谁的,第一次真正去投篮还是去老家唯一的初中里。那时候老爸看我那么爱球于是拿起了锯子和斧子,亲手为我做了一个篮筐,就在门前的大树下。篮筐就是用普通的铁丝扭成的,并不结实,球打几下就会垂下来,我就得用棍子把它顶上去。每天我都会和很多比我高比我壮的哥哥打球,球技也变得越来越好。那个球框越来越有名,很多很远地方的孩子都会过来打球,那是我小时候最自豪的事。每到星期日的傍晚,我都会坐在家门前补作业,屁股上像是有火,根本坐不住,经常是打了一会就回来。但打球最开心的,还是和老爸单挑,我还小的时候他就利用身材打我,我没办法,就一直哭,后来我越来越厉害,他很多时候已经打不过我了,我就吵着要和他打,这时候他倒不愿意了。后来篮筐拆了,我也慢慢变成了大哥哥,每天傍晚有很多小孩子会来我家拉着我去打球,要和我单挑,而输的人总是我。

高三的时候,老爸老妈觉得是时候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度过这压力最大的一年了。但是可能从没和老爸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我俩在一起总是会吵架,老妈叹着气说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样,搞到一起就倔得要死,而这时候吵架输的人总是他。到了去年四月份,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老爸意识到这时候再不能和我吵架了,于是就决定自己一个人出去了,而之前无论去哪他都会带着老妈。我还记得那一天下着雨,中午我上完课回来,看见老爸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在家里吃饭。其实前几天和老爸吵完架,现在正处在冷战阶段,意识到他要走,我觉得并不该这样,这不明摆着就是我把他逼走了吗,但就是放不下面子开口说那第一句话,只好看着他吃完饭一个人下楼。老妈看着我,说你爸都是因为不想打扰你学习才离开的,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面早就原谅他了,不过就是放不下那该死的面子。后来的那些天每天睡觉前老妈都会和老爸视频或者打电话,我做着作业,听着老妈靠在床边跟他说话,老妈有时候会让我说两句,我都只是摇头或者假装没听见。但老爸知道我就在旁边,有时候就会说一些笑话故意逗我笑,我原本不打算笑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笑出来,老妈就会跟他说你儿子笑了哦,切。高考前几天,老爸终于回来,每天都把我接回家住,希望我能睡个好觉。高考那些天,最紧张的绝对是他。我是个老油条,考试什么的不知道经历多少了,考前可能还有点紧张,但拿起了笔就完全不会了。但太自信是会遭雷劈的,第一场语文考试的时候就出问题了。做古诗鉴赏的时候,把15题的答案填到14题上去了,不过我一点都不紧张,把字划了,那一题也就没有分了。我不敢和他们说,不是怕他们骂我,也不是怕说出来自己吓自己,而是怕他们紧张,然后搞得我烦心。好在其他的都还凑合,成绩出来都很满意。

真开心,没有让他们失望。

(七)

老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大家都说我长得像她,老爸说我们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老爸是双眼皮,老妈是双眼皮,为什么我就是个单眼皮,眼睛还那么小。难道真的就是Aa碰上Aa了,而我又那么恰好就是那四分之一了!?哎。

都说女儿是老爸前世的情人,那么我觉得儿子应该就是老妈今世的守护神。如果某个时候老爸在我眼中的形象是一个煞神的话,那么老妈就一直是我倾诉和擦眼泪的港湾。作为孩子的我们总是有些秘密不会跟他们说,甚至是一点东西都不会讲,一家人活着活着好像只是在一起吃饭睡觉而已,这样活着最没意思。我也想过,为什么和我最亲近的人不能坦诚相待,还是因为正当年少时,我们想做、我们要做、我们已经做过的事和他们对我们的期望大相径庭。老爸自然不会放过我一丝一毫,老妈就不一样,无论我做什么,哪怕是错了,她也会一直支持我,走到我的身边,听我慢慢说,听我把身体里的戾气和委屈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最后两个人都会哭。

高三的时候,还是因为和老爸吵架,气得不行,跑了出去。那时候很晚,都快十一点多了。当时怒气堵在胸中,想的就是操,老子不念书了,天天起早贪黑的,回来还要被你骂。我跑到街上,只有昏暗的街灯和流水声。老妈听见声响,一路跟着我下来,我跟老爸吵的时候她都已经睡了。我一边大步流星地走,想着就算今天在路边睡觉也不回去,一边气急败坏地讲,你回去吧,我没事。老妈一直在后面说,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爸,快点回去,又没带衣服,等下就感冒了。走到了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就穿着睡衣,没有穿鞋,那时候是十月份了,大半夜的,又是在河边,河风吹得很凉,我看见她冷得直跺脚,手臂环抱着,脸上满是催促和担心,快要哭出来。

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我不知道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镜头是能一下子泪流满面的,人生中开怀大笑的时刻会有很多,甚至不需要原因,但让你涕泗横流的原因一定会追着你一辈子。在我所能记起的回忆里,这样的场景有两个,还有一次是今年送奶奶走的时候。

高三的时候失恋,那时候正是关键时候,心情极差,经常发着呆,一节晚自习就结束了。我没有想让他们俩知道,在家里面还是表现得和往常没有区别。到后来终于忍不住,说老妈我有事要告诉你,那天吃完晚饭就和老妈说好在河边见,老爸听见了问我们要干嘛,老妈说要你管。那天晚上我全盘托出,和老妈在河边走了很多个来回。那天我没请假,后来班主任打电话问老妈我干嘛去了,老妈说我有点不舒服,明天再回去。怎么说,有的苦痛,说出来就好像听着的那个人也承担了一半,对方还是我从没交出过心的人。自那之后,我深吸一口气,没再想过儿女情长。

高二快结束的那一个星期,我突然患病,是脑膜炎。一天半夜我莫名其妙突然醒了,感觉嘴唇很干,身体发热。我感觉很奇怪,但也没当回事,在桌子上摸索着拿杯水喝了。可是第二天起来,人就感觉晕乎乎的,家里有没有温度计,老爸老妈跟我说要不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在家休息。我还没躺下,就感觉喉咙一紧,马上跑到门外,吐得稀里哗啦。老爸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把我送到医院。我那时发着高烧,打了退烧针也退不了,医生把我整个塞进被子里,说是要出汗,那是大夏天的啊喂,我被热得晕晕乎乎,衣服马上就湿透了。下午检查结果一出来,是脑膜炎。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但确实让我后来受了不少苦。后来我高三做生物遗传题的时候,还碰到过它,真是哭笑不得。医生说,这病虽然不会死人,但对人体还是有很大伤害的,特别是脑子,而且,县城的医院治不了,得送到市里去治。这一听老妈吓得直哭,我一听也快哭了,脑子!?我实在想不出以后我对着人傻笑流口水是个什么样子,赶紧跑路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到家,七手八脚收拾东西,那时候我身体非常虚弱,只能躺在床上。在家里面出发已经是晚上了。老爸开着车,老妈抱着我坐在后面,一直哭,说没有把我带好,没长胖,还生了病……老爸开着车,没说一句话,我躺在老妈怀里,也怕得发抖,从小得过最严重的病也就是感冒吧,昨天还跟别人单挑来着,今天怎么路都走不了了呢,我还有很多愿望没实现呢,我还没娶老婆呢……

其实我想多了,这病相对于癌症艾滋病来说也就是个感冒而已,真想把那时候的自己挂在树上,抽上三百大鞭,瞧你那个怂样……

来到市医院,医生立马给我做检查,听他讲好像是要把一根针插到脊椎里,吸一点液体做化验,因为脊椎和脑子是相通的,这样就可以知道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了。医生说得面无表情,我听得直吞口水,能说清楚点吗,这要是弄得不好给我来个半身不遂咋办……不等我挣扎,我就已经被打了麻醉了,啊嘞,我感觉不到我的腰了,啊嘞,不是打了麻醉吗,怎么还这么疼,天哪,我要死了。

住了大概有十天,每天都是不停地吊水,手上一直被针插,左手肿了换右手,最后最有经验的护士都要找好一会血管。那时候正好会考,期末考试可以不参加,但是这个可不能错过,不然就毕不了业了。医生原本不准放行,但知道原委后也只能答应,但告诉我们考完了要马上回来。那时候不知道是真的病得很厉害,还是药物的作用,只要站一小会就觉得头晕,坐着也不行,只能躺着。考试的时候,头疼得要命,做一题就要趴在桌子上休息会儿。还好会考不难,每次都能提前交卷,然后赶紧下楼到老爸的车上躺着,才能好过些。本来学校不让老爸的车进来,但老爸老妈好说歹说,终于给糊弄进来了,就是为了我能考完试下来躺会儿。我记得最后一门考的理综,两个小时,我做了一半时间,就赶紧下楼了,真的熬不住了,头疼得快吐了。但学校大门紧锁,门卫不让我们走,说是考试没结束,不能离开考场。我半蹲着靠在校门边的墙上,一直干呕。这时候大姑边哭边叫着我的名字跑到校门旁,看着门卫,瞪着眼睛,我家伢要是被你耽误了,我要你死。还挺奏效,当晚我们就回到了市里。

因为药里面有激素的缘故,那时候食欲特别旺盛,老妈看我吃饭就像是在喂猪一样,出院之后我也明显能感觉自己胖了几斤,老妈高兴死了。不过之后我又回到了可以数出碗里有几粒米的样子,骂也骂不好,老妈有时候就念叨,当时要是多住几天院就好了。我瞬间就觉得他们小时候说我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可能是真的了。后来有一天晚上,都准备睡了,我拉着老妈,咱俩出去吃点东西吧,我天天吃饭都腻了。老妈看看旁边正在打呼噜的老爸,轻声说,你爸知道了要打死你,走吧,声音轻点。好嘞,妈妈最好了。但还没吃到三根串串,一个电话就来了,你们俩去哪了,这大半夜的往哪跑,出事了怎么办……十分钟后,老爸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叉着腰,黑着脸,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大口嚼着,心想得赶快吃,不然就没机会了。

后来还是吊水,几天后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就又嬉皮赖脸了,在病床上上蹿下跳的,一边叫唤,我受不了了,难受死了,这么多天没洗澡,快发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医生就是不让我洗澡,这是七月份哪,十几天了,我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老妈禁不住我撒娇,你洗你洗,快点哈,我帮你看着。我觉得那应该是我生命中洗得最舒服的一个澡了,具体效果就是轻了大概好几斤吧。

(八)

二十年前老爸老妈结婚的时候就遭到反对,还是在外地,所以没有婚礼,没有拍结婚照,没有祝福,什么都没有.这对于对爱情和婚礼充满着无限美好想象的我来说,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坐在摩托的后座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路边每过十几米就会有一个路灯,我看着摩托的影子一个个从前面跑到后方,然后又在前面出现,问老爸,你有没有对老妈做过什么很感动的事啊。

这个……我不记得了啊,应该有吧。

那今天咱们俩做点浪漫的事,给老妈看啊,好不好?

好,你说咋办。

摩托车在路上飞快地行驶着,我在后座上挥舞着手臂,鬼哭狼嚎,说不出的开心。

那天是农历七月七日。

一个小时后,一个女人被骗到河滩上,在沙丘之后埋伏的一个小屁孩点燃了引信,这时一个男人捧着花朵,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天上有花朵在绽放,地上也有笑容在一点点荡漾。

那个男人终于说出了从来没有说出的我爱你,并附上郑重的一吻。

那个女人笑得像个傻子,脸上的红晕在诉说她此刻有多幸福。

一年之后,在家里卧室的那面正对门的空旷的墙上,终于挂上了迟到了整整二十年的结婚照,新郎穿上西装,收紧二十年前没有的大肚子,拥抱着自己的新娘,新娘穿上婚纱,脸上化着淡淡的妆,靠在男人的肩膀。

(九)

为人父母的过程,就是看着牵着的手慢慢变大,后来哭着笑着放开,一直期盼着那双手再回到自己的手中。纷乱尘世,生荣死哀,这世上生命万万千千,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是其他人生命中的过客,缘深缘浅,缘聚缘散,但总有些人,不仅会扛着你跨过大山大海,还会牵着你的手看细水长流。

这世上有一种羁绊,自人出生的那一刻就牢牢绑在心上,无论今后你到了哪里,变成了什么人,只要那颗心脏还在跳动,那份羁绊就会一直提醒你,在隐秘的时光里,一直有两个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在翘首盼望,盼望自己的孩子能出人头地,能早点回家。

暑假的时候,突然看见老爸的耳鬓有了些许白发,老妈眼角边的皱纹也越来越多,我不能让时间走得慢一点,我只希望在之后的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一回到家,放下肩膀上的背包,或是手中的公文包,还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大声喊,妈,我饿了,爸,咱俩下盘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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