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 Return(二)


威尔斯街上大都是联排别墅或者低层公寓,建筑之间的距离很近,有些建筑之间仅仅由一条缝隙相隔,缝隙的宽度只允许一只猫通过,而且那只猫还不能太胖。

黑夜笼罩下的中国城灯火不算通明,却比美国中部这个城市任何一处地方都热闹,饭馆多开到晚上十点以后,有些甚至通宵营业。

胡安让阿秋把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口,阿秋停车熄火时,看到别墅的门开了,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头走了出来。这老头看上去也和胡安一样像墨西哥人,但五官又有几分像中国人,头顶全秃,胡须却很浓密,几乎全白。

秃顶老头把他们请进别墅。这别墅的内地板凹凸不平,装饰陈旧,层高很低,空间显得局促,和美剧中的别墅有天壤之别。

胡安和秃顶老头开始对话,他们说的是西班牙语,阿秋完全听不懂,但她很好奇,耳朵努力捕捉着他们的音节,盯着他们的神情,猜测他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带她回来?”

“她能打开龙壁。”

“你确定?”

“确定。”

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这些字句出现在阿秋脑海里。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这究竟是自己的想象?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听懂了胡安和秃顶老头的对话?

“你怎么肯定就是她?”

“她的右手有龙印。”

“你看见了?”

“看得很清楚。”

阿秋继续维持仿佛没听懂他们对话般的迷茫神色,背过身去佯装看墙上的壁纸和挂饰,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这右手和以往一样白白胖胖的,别说印记,连个雀斑都没有。

阿秋把右手捏成拳,又放开,忽然觉得手心的掌纹有些奇特,举到眼前仔细看,发现主掌纹竟然不是原来她所熟悉的那个“川”字,而是横七竖八很多条。她把手微微握拳,这些纹路凑在一起像一个字,又像一张线路图。

自己手心是一张藏宝图么?宝藏就在那个“龙壁”里么?胡安把自己哄到这里来是为了寻宝么?好狗血的桥段。

“那么你为什么来这里找我?你可以直接带她去龙壁。”

“我需要那里的钥匙。”

“钥匙?她就是钥匙。她就在这里。”

“我说的是你这里的钥匙。”

阿秋忽然觉得手心奇痒,她瞥了一眼,发现有些手纹竟闪闪发光。但她来不及细看,因为脑后扑来一阵风,有人在她身后冷不丁抓住她的肩膀,一柄雪亮的刀刃横架在她的咽喉处。

“别动,只要你配合,我不会伤害你!”耳边是那秃顶老头的声音,说的是英语。

“你放开她!”胡安叫道。秃顶老头挟持阿秋慢慢转过身来,阿秋看胡安神色焦急,却不敢上前。

“如果我把钥匙给你,你就会把我一脚踢开,所以最好的方式是我们一起去。”秃顶老头说。

“我肯定配合。”阿秋说,“你的钥匙你自己收好,不用对我这样……这样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哎!”

秃顶老头没回她,只盯着胡安。“把你身上的东西都留下!”

胡安无奈摇了摇头,在腰间摸了几把,又在裤兜掏了几下,变戏法一样摊出几样东西在桌上,包括两把手枪、三把长短不一的匕首以及三四个黑黝黝圆溜溜的铁家伙,看上去不像手雷,大概是烟雾弹。

“天!不要告诉我这些东西跟着你上了飞机!”阿秋惊叫。真看不出,牛人就在自己身边。

“还有你的鞋底!”

胡安苦笑了一下,从鞋后跟处抽出两把带着卡扣的扁平刀具,也放在桌上。

秃顶老头终于放开阿秋。“走吧!”三人向门口走去。

“等等!”接近门口时,阿秋忽然转过身来,挡住大门。秃顶老头下意识从腰里摸出手枪,对着阿秋。胡安显得很惊诧。

“反应挺快嘛,练过的吧?”阿秋笑眯眯地问,一点都不紧张。

回顾从飞机返回芝加哥到现在,无处不在的匪夷所思,严重动摇了阿秋惯常的思维逻辑,觉得不管怎么胡闹都和性命没关系。此时的她充分体会到一种身为亡命之徒的快感。

“出发之前,你们得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别想让我出这个门!”

“你没有权力问任何问题!”秃顶老头晃了晃手中的枪。

“真无聊!这个国家放松枪支管制的最终结果就是甭再指望这个东西能吓住任何人。你想开枪就开吧,我还是得问我的问题。”阿秋说,“何况,你真的以为枪才是最强大的武器么?”

此时阿秋的手心痒得难以形容,极度难受中,口气也咄咄逼人起来。她顺手拿起旁边一个不锈钢水壶,两手同时发力,眼见着水壶被双掌渐渐挤成了一块铁饼,手心的奇痒也缓和了一些。她用力把铁饼向一旁抛去,铁饼砸到板壁上,直直嵌了进去。

秃顶老头和胡安的眼睛都瞪圆了。墨西哥人的眼睛真大。

阿秋向前一步,摸着秃顶老头的枪口。秃顶老头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秃顶老头不说话。胡安也沉默。

既然已经狗血,就让狗血进行到底吧。阿秋忽然伸左手捏住秃顶老头的右腕,右手一拧一掰,把枪给夺了过来,顶着他的脑袋。

“再问一遍,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龙壁。”秃顶老头吐出几个字。

“龙壁是什么?”

“是中国城里最古老的建筑,传说里面有想象不到的宝藏。”

“我想听实话!”阿秋狠狠地说,手枪紧紧顶着秃顶老头的太阳穴,盯着他瞳孔自己那张有些狰狞的面孔。

“这就是实话!”秃顶老头叫到,眼神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发誓,他说的是实话!”胡安也说。阿秋凶起来的样子把他也吓到了。

真的很狗血啊!阿秋一阵反胃。看网络小说或者热播剧,撞见狗血剧情可以不看或者跳过,生活中撞见狗血剧情怎么办?

“为什么带我去那里?”

“你能打开龙壁。”

“怎么打开?”

“你的手……你的手上有龙印,据说那是打开龙壁的钥匙。”

“你怎么知道那是龙印?”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否则你刚才就不会去问胡安了。——胡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龙印?那是什么样子的?”阿秋用眼角余光觑着胡安。

胡安咽了一下口水,吞吞吐吐说:“你……你的右手掌心的纹路,有时候还会发光……”

果然是这个。真没悬念。

“那么你说的另一把钥匙在他这里,那是什么?”阿秋用手枪又顶了一下秃顶老头。

“那……那是使用你手上龙印打开龙壁的方法……”秃顶老头抖抖索索地回答。

“那不是钥匙,是钥匙的说明书!”阿秋粗声说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

该问的基本都问完了,接下来应该是三个人一起去龙壁,然后打开寻宝。

但剧情发展到这个时候,应该从窗外或者门口冲进来一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或者白衣人,看似神秘但用意明显,一顿乒乒乓乓乱打群架之后,他们三人中打斗本事最牛的那个带领另外两人冲出重围,杀向龙壁。

然而四周却很安静。

“那个什么钥匙的说明书,在哪里?”阿秋问秃顶老头。秃顶老头盯着她不说话,那是一种绝望并夹杂垂死挣扎的眼神,让阿秋想起了掉进猎人陷阱的鬣狗。

阿秋忽然起身,把手枪丢给胡安。

“接下来看你的了。”她说,“带着他或者不带他,趁我对龙壁还有点兴趣的时候,要去快去。否则我就走了。”

所有窗户忽然破裂,子弹暴风骤雨般扫射进来。阿秋反应过来之前,人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地上,并翻滚几下躲在墙角的家具后面。胡安也拖着秃顶老头躲了过来。秃顶老头从肩膀到胸口被血洇红了一大片,看上去是身中数弹,快要不行了。

反正已经狗血一回了,也不差这第二回。

阿秋迅速来了几个地滚翻,来到桌子下面,抬起桌脚向胡安一侧倾翻,手枪匕首和烟雾弹掉在地上向胡安滚去。胡安麻利地接住手枪,抬枪打灭了吊灯和壁灯。

阿秋按原路摸回角落,一路顺手摸了一把匕首和一把手枪——手枪攥在手里,匕首插在腰间。两人屏息靠着板壁,等待着某个时机。

枪声停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同时是几束电筒光——几个人摸黑进来,每一步都迈得谨小慎微。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来着?阿秋正回忆着各种相似剧情。似乎应该她或者胡安起身迎战,引开敌方注意,敌方的张三李四会死若干,乒乒乓乓轰隆噼啪之后让他们逃出重围;因为他俩在后面都还有剧情需要,所以肯定死不了,顶多受伤,这样可以省掉一些煽情的音乐、临终告白或者交党费之类的标准谢幕段子。

胡安已经从地上跃起发难,枪声之后,两个人应声倒地,而他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子弹一路追着他扫射。

阿秋也抬起枪凭感觉向那些黑影射击,一个人又被撂倒。此时她的左肩上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很重,但不疼。

几束手电光忽然聚光在阿秋头顶,照得她周围如同白昼,几支乌黑的枪管对着她,让她意识到黑和白反差如此巨大。

“站起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命令道。

阿秋顺从地站起来,举起双手,立刻有人拿走了她手中的枪。

一束亮光从她头顶挪了下来,在她左肩打转片刻,紧接着一声枪响,阿秋觉得自己的左肩又被撞了一下,这撞击力如此之大,她不禁晃了一晃,然后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应该是个弹壳。

“向她射击!”

在阿秋有时间琢磨自己左肩被撞和那个弹壳是否有联系之前,已经听到了枪声齐发。于是不止左肩,胸口、右肩、腹部甚至额头和面颊,都先后被重重撞击。但是,仍然不疼。

一片弹壳落地的声音后,是一片死寂。

“你们能不打我的脸吗?”阿秋打破了沉寂。她有些恼怒地抓住离她最近的几个枪管,没有夺,只把枪口圆圆的“○”捏成了扁扁的“一”。其他枪管立刻知趣地收了回去。

“她……她是龙灵!真的是龙灵!”

阿秋不能确定那个词的中文译文是“龙灵”还是“龙鬼”,前一个显然比较好听,让她自动无视了后一个。

一个冒着浓烟的烟雾弹丢到了阿秋脚下,她一脚把它踢向正对着自己那人,烟雾瞬间弥漫开来,一只手抓住阿秋把她拽出门外,一直拽到一辆车上,阿秋知道那是胡安。

“你怎么知道这车能开?”阿秋眼瞅着胡安发动车子开走,很是好奇。

“他们这样的人做事的时候,停车从来不会熄火!”胡安对阿秋这么解释道。

车子风驰电掣驶上文特沃思街,一路狂奔,穿过“天下为公”拱门,驶进华埠。街道两旁的饭馆有些依然营业,但街上几乎没有人。

“他们是谁?”阿秋盯着窗外,冷不丁问了一句,她确定胡安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和飞机上是一样的人。”

“恐怖分子?”

“这是在警察口中的称呼而已。他们来自芝加哥不同的黑帮,他们有严密的纪律和规矩,很少滥杀。”

“是吗?”阿秋想起了飞机上那个用枪对着自己并扣扳机的白人,以及刚才发号施令说“Shoot her!”的侵入者。

胡安显然从阿秋的反问中听出了她的讽刺,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们那么做,是在基本确定你就是龙灵的前提下。”

“什么意思?”阿秋问。

“龙灵是刀枪不入的。”

“我是问,龙灵和我有什么关系?”阿秋忽然有些烦躁。所有人都在跟她故弄玄虚么?从飞机返回芝加哥到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到机场,坐飞机回国,希望她的行李还在那里。

胡安看了看她,没有再说话。车子沉默地向前行驶着,越来越快。阿秋不记得华埠有这么长的纵深,但前方也确实有路。

心底某处在微微抖动,不,是被微微触动,很细微很模糊,仿佛一个极深的湖底被鱼虾无心搅起的细沙,又仿佛隔了数百层油布感受到了天上的几滴雨。

——在飞机上,那白人和他的黑帮同伙被我杀死了吗?

——据说第一次杀人会有心理阴影,我怎么仍然无动于衷?

——刚才我是不是又杀了几个人?

——我如果被抓住,会被起诉吗?

——刚才的我怎么会像个黑帮分子那样待人冷酷凶狠?

——我的良知泯灭了吗?

——我还回得了家吗?

这些微小的触动片刻后竟让阿秋开始战栗,有些引发蝴蝶效应的意味。而这战栗带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或许不能形容为疼痛,是难以形容的极度不适,是身体那些完全没有痛觉神经的部位在疯狂地挣扎和撕裂,比较诡异的是这些部位竟似乎遍布全身。

阿秋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感觉与在飞机上那阵突如其来的晕厥感一样,四周空气湿热无比,水蒸气到处弥漫,让她几乎窒息。她紧紧抱住脑袋,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几下,幻觉消失了,一切如常。

不知飞驰了多久,胡安把车停了下来。车灯所照之处赫然是个浮雕龙的左侧。龙壁就在前面。

“我想知道你要怎么打开。”阿秋冷冷地说,“那个钥匙的说明书,不是在你那位同胞的身上么?”

胡安沉默片刻,塞给阿秋一样东西。

“他中弹的时候,把这个给了我。”他说,“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帮她打开龙壁,让她回到过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秋满心疑窦,却没有再问,只攥着胡安给他的那个东西。她把它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车灯,看清了这东西的模样。

这是一个精雕细刻的木制小拳头,手腕部位是个简易的正方形底座。阿秋捧着这个小拳头,觉得那底座有些凸凹不平,翻转过来仔细看,底座上阳刻着一个“卐”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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