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学生也迷茫:那些生活没意思的话我还没有对人说过

方特

方特,孔子学院大三毕业生,今年23岁,九月份他要去中国读研究生,两年。

01

还记得刚到菲纳这座城市的那天,晚上七八点的样子到车站,前辈们带了几个学生来接我们。

和我坐同一辆车的就是方特。他用熟练的汉语问我觉得马达加斯加怎么样,菲纳怎么样,我说各有各的好,他说不要骗我了,我知道这里比中国差远了。

那天晚上的灯光很暗,我并没有记住他的样子,所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先问我还记不记得他,然后说我就知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方特呀。

因为大三他们可以出去工作,所以见到他的机会并不多,虽然他家离我们家并不远。有一次他从首都回来还给我们带了小礼物,狐猴冰箱贴,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马达加斯加礼物。

02

这段时间方特希望老师能教他学习HSK六级词汇,所以会天天来找他的赵老师。

前两天看了《盲山》,关于拐卖妇女给别人做媳妇的绝望电影,突然想问问这样一种拐卖女孩做媳妇的事情,在马达加斯加会不会存在。

于是从赵老师手中把他借来了,他耐心的帮我解答了,还说我可以问他任何问题,正好他可以练习口语。

于是就和他长聊了好久。

聊完,我问他,可以把你的故事写下来给我朋友们看看吗?

他说,可以啊,让他们看看这个可怜又倒霉的小伙子。

方特说不知道为什么,生活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倒霉的好像只有他。

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爸爸是医生,妈妈是护士,住着政府分配的房子,所以家境其实还算殷实,但是那段辉煌的时间他太小,完全不记得。哥哥姐姐读书花了很多钱,大哥那个时候去欧洲读博士,二哥也可以去俄罗斯。所以,到了他,哥哥们结婚,准备婚房,爸妈退休,能给他花的钱已经不多了。

12岁那年,妈妈带着他去附近的教堂做慈善,在一座桥上和一群牛狭路相逢,妈妈把车开到河里和石头撞了脸贴脸。妈妈的背受了点小伤,但是他的腿却断了,半年躺床上完全不能动弹。

如今他终于大学毕业了,哥哥们都早已结了婚,爸妈为他们都配了房子,但是却没有能留给方特的了。爸爸之前告诉他说,如果他想做生意的话,就把家里的车卖了,给他作为起家的本钱。但是妈妈却在这个时候生病了,只好把车卖了给妈妈治病。于是,如今家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他说他是一个倒霉又可怜的小伙子。所有的事情都没按常理出牌。

由于12岁那年的事故,他不得休学了两年。

于是同班的同学朋友有时候就会开他的玩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丢人,离朋友们差距已经太远了,所以完全不想读书了,但是爸爸鼓励他没事,接着去读书。

于是他用两年的时间学完了三年的高中课程,然后报名参加了高考。原本是想跟爸爸一样当医生的,但是他们的高考分三种类型,偏偏他考的那个没有选择医学院的资格。

马达加斯加的学生参加高考看有没有资格上大学,进了大学选专业的时候还得先考试,合格了才可以接着学习。

当时面临着重新参加一次高考,或者选专业的两难决定。

看来看去挑来挑去,他选了不用参加专业考试就可以学习的孔子学院。二哥当时并不支持他,但是爸爸说想学啥就学吧,没有关系,你喜欢就好。

于是他每次只告诉自己的哥哥说,我在读大学,但不说我在学汉语。

后来有一次中国老师去他家,他二哥看到他熟练用着汉语,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错不错,好好学。去中国出过差的大哥也很支持他。

于是就不咸不淡的学到了现在,有了可以去中国读研究生的机会。

03

多好啊。中国对留学生的政策那么好,半工半读可以存很多钱。而且回来已经是硕士了,工作也比较好找,可以赚钱自己盖房子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计算着需要存多少钱才够盖一幢自己想要的房子,盖成什么样子会比较好,但是他却突然说“有什么意思呢,生活真没意思”。

时常觉得活着并没有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盖房子,为什么世界那么大那么多地方非要去看看,看了又怎么样呢?我也不想要很多很多钱,那么多钱拿来干什么呢?我也并不想要什么自由,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愿望什么理想,为什么一定要实现呢,实现了又能怎么样呢?实现了过后呢?

我的手还是这双手,我的脸还是这张脸,我的眼睛还是这双眼睛,我的嘴巴还是这张嘴巴,我还是我,那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而且感觉走到现在也并不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看到别人学习,于是我学习,看到别人去当老师,于是我也去当老师,看到别人旅游,我也去旅游,其实我根本不想走。

我问他这些话跟朋友们交流过吗?他说没有,跟朋友们都是一起吃吃玩玩,没有说过这些,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些话。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被这些问题困扰,还是只是随口说到了这里。而我也知道我能给出的建议或者开导,只是我的价值观我的世界观,与他们的价值观存在的差异在哪里,我也还并不是很清楚。

但是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朋友,沟通沟通,相互了解彼此的观点也是无害的,接不接受或者对彼此会不会有一点用,那就是另外的意义了。

所以,我也就说了很多。

我说其实这些困惑所有人都会遇到,大学毕业的时候迷茫来得更猛烈。人生从长远来看,就是一个悲剧,确实没有多少意思,我们会经历很多苦难,心理上的身体上的,很多折磨,这本身就很苦。

站在个人的立场上,确实我们会经历的就那么点事情,从小孩子变成大人,然后结婚生子,然后老去死掉,大家都相同得一模一样,确实很没有意思。

但是如果你觉得实现自己的愿望没什么意思,那么作为一个马达加斯加人呢?可以不可以想着为菲纳修一个飞机场,为这个国家修几条公路、铁路,为吃不起饭住不起房子的孩子们提供多一些就业机会,去帮助去影响让他们过好一点呢?

他说这确实有意思,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改变世界呢?

一个人很难,但你们肯定不止一个人,作为青年的你们是一群人,你们是知识分子,是一个国家的栋梁和希望。

我给他讲了中国那些勇敢创业的年轻人的故事,还给他说到了九十年代何伟的那本《江城》,20年的时间,我相信何伟如果能再次去到重庆的那个江边小城,一定会惊讶的发现中国早已经不是他书中的那个样子了。二十年后,会不会马达加斯加这片土地和我笔下的样子也完全不一样了呢?

他说肯定会不一样的。

至于不想走,人不往前走怎么可能呢?即便自己可能犹豫着做不出选择,生活也会帮忙推一把,把你推上一条道路。不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那就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吧。

如果马虎一点,人生很容易过的,完全一眼望到头,都觉得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肯定没有什么意义。但是生活偏偏是一点一滴,一寸一寸的,每一步都要自己去走。

明明是一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偏偏觉得生活并没有什么意义。哪里需要那么多意义,生活本身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我们自己主动赋予它意义罢了。

负重而行也是一种意义啊,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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