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癫狂的杂技演员一样跳跃”:论花样滑冰跳跃的表现力(上)

原文于2017年10月25日发表在sport.ru:"Like a demented acrobat I'll jump": On the expressivity of jumps in figure skating

作者:Mikhail Lopatin   翻译:@白鲸号

【译注】Mikhail Lopatin于2011年获得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音乐学博士学位并任教,之后于哈佛大学意大利文艺复兴中心及牛津大学圣休学院从事访问学者工作,热爱花样滑冰特别是宇野昌磨选手。本文获得作者同意翻译并发布,严禁非声明原创转载。


对于花样滑冰跳跃的讨论已经被着墨过多:进入和滑出的步法衔接、跳跃技术本身、空中姿态、点冰跳和刃跳的正确技术、提前转体和存周、GOE执行得分和现行裁判打分机制等等。在这些技术层面,Shoma Uno的跳跃已经被公正或不公正地评价了很多。而我现在打算另辟蹊径,侧重研究跳跃怎样被编入到Shoma的节目中:是如何与音乐和歌词(如果有的话)、重音和乐句结构、甚至和声及旋律发展相关联的。换句话说,我关注的重点将放在跳跃的表现潜力——就像Shoma在奥运赛季前的一个采访中谈到他自己认识到并明确表示:

在偏重跳跃的状况下表演会变得困难,但在实际施行时发现放入跳跃时表现的部分也会变好,藉由跳跃这件事让自己更加认真,跳成功后心情也会振奋,被跳跃提振的心情也可以影响表演。最近觉得跳跃包含其魄力也是表演中的一部份吧。” [译注采访原文链接 ]

的确,重新观看Shoma的节目特别是16-17和17-18两个赛季,我注意到跳跃在节目中被赋予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尤其在节目后半段那些Shoma在技术上更稳定的跳跃,也就是3A和4T。相对说来Shoma的一些分值和难度都更高的跳跃对于我说的那种表现力的影响不大,但A跳和T跳(单跳和连跳中都有使用)对于他节目的表现力和动感构成却是不可或缺的——正是Shoma在采访中所提到的那种表现力。

为了让上述分析更加容易理解,我把我所举的例子归纳为三类:一是用于表现音乐高潮点的跳跃;二是用于表现特定音乐的旋律与和声构成的跳跃(用于旋律与和声乐段的结尾);三是与文本主题和歌词表达紧密关联的跳跃。

第一类是应用最广泛的,简单地实现了跳跃的动态潜能并释放了始终存在的“能量”。第二类不那么直接,因为需要去深入一些理解音乐的发展以及跳跃是如何被编入节目从而表现潜在音乐流动内在节奏的。最后一类是最乖僻也是最现代的,说乖僻是因为这类跳跃会更多地与歌词和主题进行互动而不是音乐,而且假设观众会注意到歌词并且欣赏到这种关联。说现代是因为声乐作品(在节目中用到人声演唱)是最近才被批准使用在花样滑冰比赛中的,所以只有很少的一些编舞师抓住机会玩起了文字游戏。在这篇文章的最后一部分会阐释得更清晰,Shoma主要的编舞师樋口美穗子显然是其中之一。


一、跳跃与其动态潜能

先是一段走向音乐发展最高点的缓慢却诱人的渐强,接着一个休止将强烈的动态走势瞬间抑制,然后就是更有力的强音将这片刻安静打破——一个很常见的花样滑冰中准备和执行跳跃的过程。过去和现在的很多选手都运用这种音乐的动态潜能去突出他们第一个也是最难的,同样也是节目中最“大”的跳跃动作。下面两个例子能够说明这种情况:


2014大奖赛决赛,羽生结弦自由滑

2017世锦赛,金博洋自由滑

然而就Shoma的节目而言,这种直接运用跳跃的动态潜能伴随音乐的突出,却并不具备代表性:首先Shoma的T跳和A跳出现在节目的后半段;他的第一个跳跃(4F和4Lo),虽然可以让他获得更多的技术分,但有时视觉上却感觉相对较“小”。所以,突出第一个跳跃,在他的节目中并不是最有效的策略。当然这并不是说Shoma的节目中不存在这种动态突出,只是实现的方式有所不同。

以15-16赛季的《图兰朵》为例,第二个4T与《今夜无人入睡》中的一个旋律至高点重合,就在”su la tua bocca lo dirò”(我将在你唇边诉说)这一句。这个跳跃运用了这个乐段的动态潜能,但这个动态波长相对较短,本身又是高潮点,所以并没有太多“突出”的效果,而是与旋律上升的走势精准契合。


2015大奖赛总决赛,宇野昌磨自由滑

17-18赛季的新《图兰朵》,除了与老版本直接的关联以外,在节目后半段呈现了跳跃与音乐之间不同的关系。首先,因为在后半段Shoma的选曲是《今夜无人入睡》的另一种演奏,相比早前的版本明显更加动感和宏大。其次,因为在近两年里Shoma掌握的跳跃种类明显增多,节目中的跳跃编排自然也会不同。然而,在突出音乐的动态潜能方面T跳和A跳仍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比如”Dilegua, o notte! Tramontate stelle!” 这里(请注意这与上一个例子是相同的旋律,只不过来自下一段主歌)


2018四大洲,宇野昌磨自由滑

再比如这里,以打击乐突出的Shoma招牌3A夹心跳:


2017伦巴第杯,宇野昌磨自由滑

回到我先前对于Shoma跳跃中动态潜能运用的观察,下面还有两个例子可以说明如何利用跳跃去表现一个短暂却强有力的音乐重音,而不是一个长而宏大的动态走势去准备和执行一个跳跃。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两个跳跃高度契合了旋律的走势,几乎形象地模仿了旋律升调或降调的动态。

在《等爱的女人》节目中,后半段的3A清晰地突出了一个升调的音乐动机(这个非常精彩的编舞动作让著名教练Tatyana Tarasova的赞叹脱口而出:“天啊!多么漂亮!完美合乐!”)


2017世锦赛,宇野昌磨短节目

而在16-17赛季的自由滑节目《狂人之歌》中,音乐走势却恰恰相反:一段降调的滑奏,紧接着一个休止然后…“boom!”以一记鼓点结束整个乐段。在完成蹲踞旋转之后,Shoma利用音乐的过渡、休止、然后降调滑奏准备并完成了另一个3A,准确地落冰在鼓点(”boom”)上。在马赛的2016大奖赛总决赛上,音乐与跳跃之间的配合非常理想,落冰前的下降旋转跟乐段结尾的滑奏如出一辙。从技术角度来看,这个落冰远非完美,实际上导致Shoma没能按计划完成连跳3T。但从合乐角度来看,这个失误却奇异地达到了更好的效果。


2016大奖赛总决赛,宇野昌磨自由滑

二、作为结构表现方式的跳跃

刚刚最后一个例子已经位于我在开头所提出的前两类跳跃之间的分界线:在跳跃的动态运用(不过在这里音乐相对平淡)和利用跳跃表现音乐旋律与和声的结构之间。也就是说,利用跳跃作为乐句和段落的结尾,在音乐发展的“收束”点上。

这种用法对于观众来说可能在视觉上(以及听觉上)体会不那么明显,但事实证明行之有效而且经常会让观众感觉到一种自然的编舞和跳跃编排。乐句的末尾(收束)是一个非常合适的进入跳跃的点。有趣的是“收束”这个词本身(源于拉丁语cadere——下落)就仿佛在表现一个旋律乐句的“落冰”,正如结束动机的方式一样。因此,用一个跳跃的落冰来表现一个旋律的结束是更加恰当的。

近两年间,这种跳跃的运用对Shoma的节目来说越发重要,特别是他的表演滑。《玫瑰人生》、《See You Again》以及《This Town》,都在乐段中的收束或者两个乐段之间运用了简单的跳跃编排(多数是3A或者2A)。

举例说明,在《See You Again》中3A出现了两次,基本都在同样的位置(但在不同的主歌部分): "When I see you again " 乐句末尾。


宇野昌磨表演滑《See You Again》,跳跃合并

与之相似,《This Town》中三个跳跃被运用在不同旋律乐句的收束点,其中两个还特别突出在他们各自的乐段结尾。


宇野昌磨表演滑《This Town》,跳跃合并

Shoma的比赛节目也充分运用了这种结构性的方式去展现跳跃的表现力。比如说在《冬》的后半部分,节目中段一个戏剧化的暂停之后,Shoma运用了维瓦尔第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初始乐句准备连跳(4T-3T),然后在这个长长的乐句结尾完成了跳跃。


2017伦巴第杯,宇野昌磨短节目

Shoma的这种编排在花样滑冰界并不鲜见,在过去和现在的许多节目中都能看到相似的方式。比较近期的例子是Carolina Kostner的短节目《Ne Me Quitte Pas》,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技术分最高的连跳也相似地出现在一个乐段的末尾。


2017年大奖赛俄罗斯站,Kostner短节目

考虑到Shoma的跳跃技术和特点,我反而觉得这种方式效果出众:Shoma的跳跃相比其他选手有时会显得比较“小”,但正是这种紧凑和快速才让这些跳跃与音乐结构流畅连接,与旋律乐句或乐段巧妙结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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