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有深情似旧时——品读《春江花月夜》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在我读中学时第一次读到,当时就不禁为之倾倒!那不只是文字美,更是读着读着,不知为何一种悱恻的又涩、又酸、又甜的柔情慢慢地就在胸口缠绕,让自己整个人像是泡在一缸的杨梅糖水中,读罢而久久不能释怀。闻一多先生说,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宫体诗的自赎》)。依我的体会,张若虚的这首《春江花月夜》,正写出了中国性情文学传统中情的缠绵、情的悠远、情的纯洁、情的深切。

一、  浑融而深情的宇宙胸怀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春江花月夜》一起笔,诗境就不同凡响:“春”满生机,“江”满柔情,“潮”若情动,“海”若情深,“月”若情洁。先是由春江入海而见海,又由海而引出明月,江、海、月浑然如一体,而月又似渐升渐高,所辐射的范围则越来越大,月光柔照,潮水流波,滟滟远送,而映漾出了三千世界,无数江映无数月,清辉相衬相托。这境界,有如佛家所讲的“梵网珠”——“重重涉入极微妙,梵网珠交心自耀。此光本是世间稀,见者何人不欣乐。”(《长干宝塔放光偈》),这样由线而面,由面而体,囊括寰宇,柔和中又饱具喷薄的大力。然这一股力的顺势发出,却又不让人觉得突兀,这正是本诗的高明所在:婉约与豪迈浑然不分,而化豪迈入婉约之中。由此而可对比到后世诗歌很多的“混沌凿破”(庄子语),少见了这一种“不二”的气象。中国文化之殊胜所在,也正在此“不二”:天人不二,情理不二,主客不二。张若虚此诗,正好就切得了这个本。

二、朦胧而细腻的梦幻诗境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所以到下一部分,诗的视野从偌大的宇宙胸怀缩回到一处小巧细腻的梦幻情景,便显得很自然。这情景,有缓柔的水流,有清和的月光,有浮动的夜霜,有细嫩的汀沙,这里面些微的动,更显出了一种宁静与安详。这由诗势的角度而言,从前面的潮水浩荡到这里,正是能放能收,而阴阳平衡,两者不是对立,而是统一与互补。故《春江花月夜》的诗格,从这开头的数句就定下了高度。处处场景不见有人,而都隐藏或消融了观景之人,观景之人的内心情感起伏也含蓄不言,都投放在了景物或浩大或细腻的描述之中,这用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面的话来说,就是“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由景,我们也能感受到观景之人的情很深沉、很浩渺、很博大、很洁白、很玄远。故最后到此落笔透露出来的隐隐的孤独感之中,我们却又能感受到里面有着一份清醒与超迈。

三、 超迈而通达的哲学喟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而接下来,“人”便开始凸显了,情中也转出了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开始从现实层超迈出来,去尝试触碰遥远的当初。但太虚渺渺,叩而无答。唯有人生与江月似“相看两不厌”(李白诗),相互映衬,似没有开始,也看不到终结。但就像相依相恋的两个情人一般,却在这渺渺太虚之中,温情地永久相伴着,无言中似已灵犀相通。最后一句,人消失了,人也把自己的喟问融入到眼前的景里,似乎是发现了:理性的问是没有用的,只会把自己给抽离,只有投进去,好好地去感受,才能与之融为一体。这也就是中国人的智慧所在:有情有理,而融理入情,在真诚与感受中,打通看似对立的双方的界限。可以说,到第三句,这问的“人”终于放下了自己的脑袋,而投进去,在细细的感受中,融入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里面。西方的哲学擅长思辨而建构理论体系,中国的哲学则更多指向自身生命的成长与突破,直接地把全身心投进去与道合一,故可以去理性地阐释这已与自身融为一体的“道”,但不阐释也无妨了,或更多是用点拨的语言,喻现出自己体会到的生命境界。

四、 缠绵而纯洁的人间思情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从人消失了,把自己的超迈的喟问融入了眼前的景里,到这里,诗人开始以一种普遍的人间的大的同情共感,去体贴游子与闺妇的心,去把他们内在柔润的温情,娓娓地道述出来。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此段写闺妇的思情。月如人,人如月,徘徊夜望,柔情不断。月照镜,镜照人,人犹深盼,只影未双。卷帘来回而情愫缠揉,捣衣忙中却蓦然感怀,此情似弥漫,无论是动是静,都挥之不去。情蓄满处,一眼深望,人随月,人成月,脱离躯体,心灵觌面。人不见了,唯见鸿雁在月光中翩飞,唯见鱼龙在水里不断跃舞。是一片无言的安详与自在,心中的情,真浓得化不开!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此段写游子的思情。昨夜梦韶华逝,却依然家隔千里。春去半,江远流,见月西下又西下。此夜西下,海雾浓起,心如沉石,怅望潇湘。乘月有归,几人能够?情满江树,若隐若现,月将落而轻摇之,如风吹送,蒲公英四飞,而渐情满天地!《春江花月夜》全诗,也于此终了。如有余韵,让人回味无穷!此情,由个人思家不得归的怅惘,最后又扩升到以天地的关怀在看人间,而化成一种柔柔的大同情、大悲悯,隐隐地又回到了开篇的宏大之中。首尾连贯,情以通之,故《春江花月夜》,是为大篇大作焉。

五、中国性情文学的典范呈现

        综而言之,《春江花月夜》可说是中国性情文学的典范呈现,真情、深情、正情、大情、悲情都融在了其中,无分你我。开合自如,宏大的思索与细腻的关怀并融,奇美的景色与至柔的情愫合一,哀而不伤,大而有实。王国维《人间词话》言:“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春江花月夜》真得之!其诗格甚高、其诗势甚韧、其诗境甚美、其诗味甚浓、其诗情甚深,闻一多先生誉之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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