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2

如家

想在大上海谋份职不容易,没一技之长,加上年龄偏大,好在好多活就业门坎不高,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挂一份简历在网上很快有了回应。饿了么在招骑手,决定去试试。上午接受完面试,虽然人家不太愿意招收年龄大的人来做骑手,但对长生这样多少有点显"嫩"的可以接受。美中不足,人家招人虽然不收费,但吃和住这二样都得自己掏钱,除此而外,送外卖的电瓶车也得自已解决。要么买要么租。租车便宜且可适时变通,长生选择租车。面试官写一张纸条叫去天宝路的租车铺,在租车铺压了身份证,支付了四百元的租金。老板强调说从租赁之日起,哪怕你只租一二天,租金分文不退。有租车合同一份明确了双方的责任和义务。骑车走时,脚下轻松多了。

饿了吗在桃浦路上有个站点,径直往站点过去报到。站长室在绥德路上的一处物流仓库的后面。操皖北口音的站长正在训诫一名违规骑手,原因是该骑手拒绝送远单。按公司规定应作辞退处理并处罚五百元。该骑手为兼职骑手,除饿了吗的活而外还做其它事。对站长的训斥他基本默不作声,仅小声地辨解说处罚标准不明确和处罚得太重。站长显然不是无辜刁难人的人,他从电脑上逐条调出之前的处罚案例和安全会议的内容。犯错者无话可说或是说不过他,只能任由他说。他身后坐着一位年龄稍长沉稳持重的中年人,之前一直默默抽烟,这会儿终于说话了。他说我听了这么长时间,人家小伙子也老实诚恳地承认错误,你能否看在我的情义上网开一面呢,他也不容易,他的工资总共是多少,一千三对吧,听我的没错,少扣一百,给他九百。站长显然知晓这位说客的来头不一般,在强调了下自已作为管理者的诸多难处过后,从厚厚一叠钞票中数九张交给骑手。

从站长处领了一大一小二个饿了吗的送餐箱,一个同样操皖北口音的小伙子骑手带长生去住的地方。骑进阳光威尼斯x区,与操皖北口音的保安打过招呼过后,他俩一路骑行向里,在X幢X单元门前停下,坐电梯上至五楼,503号一字排开有四五道门,拧开其中的一道门,见屋内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床、桌子和行李包。床总共是五张,有二个上下铺。看着床铺桌上以及地下的一大堆杂七杂八东西,他一下子心凉了起来,迅及想起十年前在南京当保安时住过的地下室和拥挤不堪的货船上的住舱。当长生正情绪低落时,已经下楼去的小青年又返回头来对他说拿着包随他走,他带他去另一处租房。

阳光威尼斯C区x幢48号楼2楼中的一间面积大约十二平左右的房子成了长生的立身之处。房子里有一立柜,一张办公桌,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大床,床上缺少铺盖需自已购置。小青年说你暂时一个人住,过二天还会来新人。

初到上海,二眼一抹黑。昨晚来时,在一家浴场过的夜。今晚要住哦了么给租的房子,首先要买铺盖卷。想想家里楼上楼下大大小小崭新的被褥晾着不用却到这来受这份清罪,确确实实心生悔意。天很快黑了,从上午至现在一直忙碌着也忘了饥饿,这会儿空肚子提醒他该吃饭了。

出小区大门,右转不到百米有一家浙江丽水人开的饭馆,老板娘与一个坐在门口左侧脑门上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正亲密交谈,感觉气氛融洽,要了份宫保鸡丁并一瓶啤酒,隔一张长沙发,坐在那稀疏头发男子的正对面。

男子姓张,苏北盐城人,是一辆旅游大巴的驾驶员。开车带游客自盐城至苏州,老板要他二十五号从上海接一批游客至外地,他二十三号到的上海,住在曹扬路上的如家酒店。他胸中有太多的对这社会的愤愤不平,借着一瓶衡水老白干滔滔不绝地往外倒,先是倒向家住丽水的饭店老板娘,后来就转向了坐在对过的长生。

他对长生说今天是自已的生日,不如坐过去他哥俩一同对饮。长生亦来了兴致,提上自已未喝完的啤酒和吃了一半的宫保鸡丁坐到了老张跟前。江湖中人自来熟。二人展开手机互加了微信。他的昵称叫相忘在江湖,长生的叫杜金火。你不是叫王长生吗,这杜金火三个字什么情况?简单的很,我乃水手一枚,厌倦了跑船,希望从此以后自已的人生之路与水无关,五行中金木水火土把水去掉就成了我这杜金火。长生像模像样地做着解释。老张说我儿子媳妇在上海开餐馆,但我不想去他们的店里吃晚饭。为什么呢,因为我是一家之长,在家里习惯了发号矢令,我怕自已要是待在他们那儿,一旦遇到自已不顺眼的事,会忍不住说东说西。如果我无端横插一扛子肯定会有损作为老板的他们小夫妻俩的形象。我们家五世同堂,我的奶奶今年九十多岁仍健在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的父母亲年过七旬在家帮忙照看我的孙子他们的曾孙子,我每次出车去外地,老婆每天都会与我视频通话至少半小时。我弟弟小我二岁,我家与弟家虽表面上是二个家庭不在一口锅里里摸勺子,但我们二家,除卧室而外,从厨房至厅堂从不上锁,吃喝零用绝不分彼此…

今天是我的生日,儿子媳妇记得清清楚楚。待会他俩肯定会到酒店给我过生。你今晚若没有好的住处,不如随我去酒店,酒店里一个房间二张大床,是我在网上订的,便宜,才120元。12O元确实不贵,长生若有所思地这样说,考虑到今晚这觉睡起来确确实实成问题,饿了吗租房里只有张空床,这么晚了买床便宜点的铺盖很困难,不如就应了老张去如家睡一晚。但是二人素昧平生,哪能平白无顾就占了人家这么大便宜了呢。老张,要不这样,你若真有意要我过去住一晚,那我就过去,但你要给我个面子,今晚的饭钱我来付。老张也是个不玩虚的人,行行行,你付就你付。

出了饭馆,距离如家有大约一里地。长生的电瓶车派上了用场。进到酒店,乘电梯上至三楼,用门卡打开房门,果然二张干净整洁的大床。见到床,长生倦意顿生,此时衡水老白干的劲儿涌上脑门。长生先进浴室洗澡,老张则在这时与自已的老伴视频聊天。

洗完澡,光溜溜躺在床上玩手机,老张那边视频继续。听见咚咚咚有人敲门,老张说是儿子媳妇过来给我庆生了。赶紧翻身起床套衣服。开门时,见一对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小二口,男孩英俊洒脱,女孩文静清秀。二人亲切地对着他们的爸爸说话,发觉屋内原来还有个陌生人,显得很诧异。老张解释说吃晚饭时刚认识的朋友,二小孩不失礼貌地找话题与长生聊了几句,聊到外卖送餐,他们说他们的店也有外卖的业务,常有美团的和饿了吗的送餐员去店里拿餐。并将自家店的地址说给长生听,说说不准你以后也会去我们店里拿餐呢。

小夫妻小心翼翼地将生日蛋糕摆放在室内茶几的中间,在蛋糕的正中间插上一根生日蜡烛。蜡烛点亮时,做父亲的像模像模地一口气的吹灭了火焰…此情此景甚是温馨甜蜜。

王长生本来不愿意多想自己家庭的伤心事难过事,但此刻看见老张享受天伦之乐时,控制不住又想了起来。他想起离家之前父亲当着他面对他发的牢骚。父亲气愤地数落他和大哥"长这么大,你们俩可知我和你妈的生日是哪天"。父亲之所以会有如此气愤,是因为这么些年他老人家体会不到子女们对他们应付出的那份孝心。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王长生记忆犹新。在往他老婆刘慧琴的卡里打钱过后,刘慧琴的"防线"终于有了松动。今晚我们睡一处吧!回家的第五个夜晚,他低三下四地延续着自已作为一个丈夫对自已另一半的请求。前几天晚上她连请求的机会都不给,晚上迟迟地回,清晨早早地走。她睡的房间让他永远猜不透,楼上的二间卧室的门都上着锁,他试着对门们敲过数声,一点反应没有,就放弃了与她同睡一处的想法。都老夫老妻了,床第之事本来就可有可无。他只是觉得理不合而已,关系再冷淡总归还是二口子,家里的大小事总得面对面说道说道吧。但她没心情跟他说家里的任何事,似乎除了要他出门挣钱,他再无别事配得上参与这个家庭。

"我明天早晨要去合肥,你能不能早起送我去西站坐车?"长生对刘慧琴说将去合肥给证书更新的事,按那时的心情他确实想按部就班地走跑船的老路。每逢听说他将要离开时,她冷漠的那块冰迅即溶化,借着他刚汇过去的钱的热力,慧琴主动开口与他说话了,问他是早晨几点的车。他摇头说不知道,闭上眼欲给她一个和解的拥抱,但被她绝情地推开了。长生本以为他二人的关系还能走到床头吵架床尾和的老路上去,刚燃起的热情被她顽固不化的冷漠给彻底浇熄。他愤怒地对她说明天早起不用她送。

从家到西站有大约十里的路要走,走路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就爱动腿走路。四点多,外面的天还黑着,他收拾好行李出发了。同上次离家时一样,他带着家里的一长串钥匙,大门的卧室门的电瓶车的。他认为带走钥匙对她这个放荡的女人是一种威慑:我去无影来无踪,随时随地有可能返回家,你要是胡作非为被我撞见,有你好果子吃。在他去到遥远的汪洋大海上的日日夜夜里,她私下里瞒着他干了多少对不起他的事,他永远无从查证。一个人在家,她的自由度太大了,甚至他在家时也时常夜不归家,说是酒店加班忙或是与人聚餐与人打牌,到底在做什么,只有她自已一个人知晓。她一年到头花花绿绿地过,他干麻颠沛流离,省吃俭用,荒凉落寞呢?走了约摸半小时,离西站剩下不到二公里,手机响起来,是刘慧琴的来电,打探他是否真的已走。他没好气地回了句快到了就挂了电话。

从儿子结婚以后,他内心矛盾着,一直在上船与不上船的十字路口徘徊。五月底离开家,他先期来到上海找活干,差点上了骗人的黑中介的当,后来辗转到浙江去亲戚那边找机会,结果感觉不合适再度跑了船。从六月初至十月中下旬,漂泊了四个半月的他身心俱疲,其间遭受了百年不遇的超强合风的惊吓,虽安然无恙,但回想起来的那份后怕足以令他对海路望而怯步。他跑船的证书今年11月18日到期,在到期前必须找学校去更新,否则过期别想再上船。到底更新还是不更新呢,更新吧就得跑,不更新就得在岸上闯路子。

从花园城走回家不足三百米,这三百米中的每一米对他都感情至深,从蹒跚举步到弱弱少年,再从弱弱少年到毛头小伙再到为人父亲,人生的每一步以这三百步做为起点,每次起步走远,终点到哪,远到无可限量。但无论再远,心都在这三百米范围内徘徊周旋。乡路是平整的水泥路,不宽,也没安装路灯,路二边的房子断断续续会有灯光投射到路上。路忽明忽暗着,朦胧中走来几个熟悉的人影,试着打了声招呼过去,果然是隔壁邻居成芳和大四。大四手牵着小儿,成芳的断腿他离开家时还须拄拐,现在已完全恢复了行走的能力。黑暗中就听二人对他说他爸妈的"新家"就在附近的耿狮家一爸妈住着的老房子已将钥匙交给了拆迁队,在耿狮家租的房。隔着十米来宽的菜园地,深一脚浅一脚地绕道过去,敲开一扇厚厚的铁门,爸妈果然住在院内…这是回家当晚的情形。他事先给慧琴打过电话,她对他说不用来饭店,你身上有钥匙自已回吧。

爸妈的身体还是五个月前他离家前的老样子,一声爸妈叫过去,儿子还是之前的老样子,心不老,没长大。离别的时间说短不短,这大片空白,慧琴未给长生一点关于家乡的信息,她的绝情无形中拉近了他与父母亲的距离,拆迁是今年家乡的头等大事,他怎么能克制住冲动不去打探呢,他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望着拆迁,盼拆迁过后分点钱以缓解身上的债务压力。

今年未拆到他住的房子,却拆到了他当初住过的四十平方左右的平顶房。平顶房建房时节他在部队面临着退伍,父亲考虑到儿子不久后的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就盖了这房子。那时祖屋五间大草房还在。他与慧琴结婚直至儿子出生都住在这平顶房里。后来他另起庄基盖房,草房们年久失修纷纷倒塌,爸妈就住进了平顶房。现在这平顶房要拆了,它的归属权问题让本就不和睦的家庭乱成了一锅粥。

拆迁来袭,村里各方势力纷纷在即将开发地段违章盖房,爸爸也不例外,也整蛊了将近一百二十多平的违章房。据说花六至七万元买个户口,连同平顶房在一块可分二套回迁房。新房在哪何时盖成,目前是未知数。父母七十七岁,还能活几年,也是个未知数。"爸爸,你干麻要劳心伤神去盖房,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盖了我看你到时怎么分?哪如就四十平方平顶房多清静?"长生不止一次劝他这个一生一世为诸事缠身的父亲,"你若不盖就那四十平米又能怎样?"

儿子婚前,慧琴与他尚有话可说,说的全是她的心中苦,"我嫁给你图什么,从老庄子走后,一根草一根针都没我的了么?""老爸说了,想要房子现在不成,要等到他老。大哥家也表态了,平顶房的钱他们分文不要!"王长生没好气地回答负气的女人。

" 房子是用来住的。"连中央都这么说。中央这样说是针对利欲熏心的买房卖房的房地产商的。中央这样说时还没有考虑到长生家的特殊情况。长生家现有房屋面积四百多平,现有人口四人,人均居住面积一百多平。长生成年在外跑船,儿子和媳妇长住省城,刘慧琴白天时间属于酒店,真正在家待的时间段是晚十点至早七点左右。真想在这四百多平米的空间里多待上一段时间再离开,因为它是自已辛苦和血汗的结晶,它容纳了太多的幸福和甜蜜。

儿子媳妇大面积的房子空着没人住,爸爸妈妈在没房住时花钱租别人家的房子住。耿狮老夫妻俩比爸妈小不了几岁,他们同子女待在一处。

房子是用来住的,长生家的房子成年空空荡荡,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屋后养一条看家护院的老狗,长生走时,对着一只不停地狗叫。狗叫声并未惊醒女人。

女人是一个家庭的风水。离家出走的王长生时常会细心揣摩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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