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猫梦游记

我丢了一只猫。

记忆里我从未养过猫,可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丢了一只猫。

天色已近傍晚,五彩的云簇拥起来,编织出一个橙红色的天,阳光从云缝里射在脸上,已没有了它该有的温度。我背起双肩包,穿上帆布鞋,检查了一遍鞋带后,便在此刻出发。

我丢的猫是一只清瘦的白色短毛猫,优雅,高贵,她是个天生的芭蕾舞演员,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阵风。她的尾巴永远高高地翘起,然后在末端处弯起一个弧,弧度恰到好处:再弯一点便显得矫揉造作,再直一点又变得一本正经,正如午后的阳光般慵懒,自由。

我的猫去了哪儿呢?许是听到了远处叩动她心弦的钢琴声,循声而去不知归处;或是一时贪恋勾人儿的蝴蝶,追逐追逐,误入藕花深处;再不便是谁家的女孩爱上我家猫的容貌,调皮地捉了去和她玩起过家家……

我家猫这么聪敏,一定会让我找到的。

我信心满满地走着,路过城市,路过郊区,路过金灿灿的稻田,路过漫山遍野的小野花。一只米黄色的猫咪从花丛中探出脑袋。

“你在找什么?”

“我丢了一只猫。”

“喵呜,你怎么能听懂我说话。”小黄猫眨眨眼睛。

“我也不知道,能听懂就是能听懂呗,我急着找我家猫,顾不上解释别的。”

“你这人真奇怪,是什么样的猫,长得有本喵我好看吗?”

“可比你好看多啦。”我细细地给小黄猫描述了我家猫的外貌,当然里面掺入了许多我的个人情感。

“我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喵呜,本喵的记性不太好。”

“你到底能帮上忙吗?我可着急赶路。”

“走吧,本喵我陪你,这一片我可比你熟的很,不用谢我,本喵我就是这么热心肠。”小黄猫舔舔爪子,得意地冲我笑。

我就这样和一只猫开启了一段寻找猫的奇幻之旅。

“猫咪,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哼,”小黄猫捻捻她金色的胡须,“你们人类啊真是奇怪,什么都要起个名字。我们猫是不应该有名字的。”

“即使要有,也应该叫‘猫’。”她想了想补充说。

我暗自好笑,还是个哲学猫。

“那我怎么区分你和别的猫呢?”

“不用区分,你这辈子不会遇见几个愿意陪你一起找你家猫的猫。”

我想了想,她说的倒也在理,便不再执拗于名字的事。毕竟到现在,我甚至都还没想起来我家猫叫什么名字,或许当初我要给她起名字时,她也给我进行了这一番思想教育。

“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丢的她?这之前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小黄猫突然严肃起来。

“唔……我也……记不太清了,事实上我今天下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就感觉我把我家猫丢了,然后我就立马起身来找她了。在那之前我不记得我有养过猫,或者说养我家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码在四个月之前。而这之间她去了哪里,我为什么没有找她我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就好像我这一觉从四个月前一直睡到了现在。”

“你也活得太糊涂了!那四个月前呢,有关于你家猫的记忆吗?”

“我们好像……吵了一架,我嫌她对我太冷漠,从来不和我亲近,我咯吱她,她也不乐,急了还会挠我。我说别人养猫都很幸福,我养的猫每天不给我好脸色看。”

“哈哈哈,你可真逗死本喵我啦!……”小黄猫笑着把身体团成一个柔软的团,在地上滚了两个来回。

“哼,早知道就不跟你说。”

“你真的懂猫吗?猫是自由高贵的动物,绝不屑谄媚主人,不管多么爱你,都要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她们最多能表达的程度也就是在你脚边卧一会儿给你温暖罢了。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你开心的动物,为什么不养一条狗呢?”

我竟无言以对。

“现在我明白啦,你家猫一定是离家出走了。唉,你太糊涂了,都这么久了,保不齐出了什么事,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心里咯噔一下,会出什么事?我家猫这么聪敏,情况再糟能糟到哪儿去呢?

说话间就走到了一户人家,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隐隐听到车里发出轻轻的哼鸣声。小黄猫二话不说,忽地蹿到了桑塔纳旁边,在周围嗅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我,就兀自钻到了汽车的下面。

我有点慌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黄猫出来了,嘴里叼着一只灰色的浑身流着血的猫。

是我家猫。

我赶紧走上前去,抱起我家猫,可怜我家猫平时那么爱美,每天都用舌头舔自己雪白的毛,生怕染上一点灰尘,而现在,狼狈不堪。

我就那么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我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

我家猫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是那样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我家猫那样温暖的笑。

小黄猫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像皮球泄掉了它最后的一丝气,我家猫嘴角带着那一丝微笑,离开了猫世。

小黄猫叼起我家猫,领着我到一颗大树的下面,她迅速地刨了一个坑,那速度快得甚至让我怀疑她是狗而不是猫,她把我家猫放了进去,然后用爪子轻轻地把土推到我家猫的身上,我便跟着她一块重复这个动作。慢慢地,我们为我家猫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冢。

小黄猫又去旁边叼来几朵小野花,插在我家猫的冢上。

整个过程很静默,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太阳慢慢地移到地平线上,周边的云越发地红了,从红色渐而变成紫色,然后是红紫交织,一点一点蔓延,进而把天空吞噬。

“你穿的衣裳,很普通但很漂亮;我说这是好日子,你却为何悲伤……”小黄猫突然轻轻地哼唱起来,声音绵软悠长,像小木锤一样一下一下叩击着我的心。

我也加入,轻声地和:“午后的太阳,此时快要入梦乡;这晚霞,这时光,你可会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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