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日城殇

弘光元年六月,清军南下攻占常州,打出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口号,顿时激起了江南各地的奋起抵抗。清军八旗铁骑骁勇善战,所到之处驻防明军均一触即溃、各镇总兵皆望风而逃,阎应元本虽只是明一掌管缉捕刑狱小吏,临危受命,决定据守江阴城力抗清军。

秋风瑟瑟,江阴城内君山寺的钟声响彻夜空,经久不散。

阎应元带着一队人马趁夜色穿过了江阴城的北门,城墙上的铁撑里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跳动的火光中映出他清癯而坚毅的面庞。

阎大人。一名手持凤嘴刀的侍卫走上前来拉住阎应元所骑骏马的辔头。陈明遇大人、王公略大人和汪直大人已经在武备库等候多时。

你在前面引路,我随后便至。阎应元翻身下马。

武备库离北门仅数百步之遥,所有的军械火器均囤积于此,圆拱形的四周以黄泥涂墙,墙上无窗,只有数排小孔以便通风。

目前情况如何。阎应元甫一进门就急问道。

投降鞑子的常州知府宗灏派兵丁三百过来虚张声势,以为可以让我们乖乖献城……江阴城的明军把总汪直难以掩盖心中兴奋,说到一半竟然干咳起来。

结果,三百人被我们围堵在湖桥杀得片甲不留。站在一边的武举人王公略补充道。

虽得小胜,可江阴城守备陈瑞之连夜出城降清,恐怕驻守常州的鞑子贝勒博洛用不了多久定会洞悉我们的情况,率八旗兵杀到城下。陈明遇皱起眉头说道。

八旗兵跟常州投降鞑子的杂兵可不一样啊。

城内军备兵士都安排妥当了么。阎应元丝毫没有表现出半分惊慌。

马匹还有两千五百匹,兵器和火药还算充足。听到鞑子攻城的消息,驻防的明军逃走了一大半,我们张榜募集义军,目前才募集不到一万人。适才我已令人掘深井,并将城内粮草物资分类征调集中,差人看守,准备统一分配使用。陈明遇回答道。

目前城内有盏口将军炮二十樽、虎蹲炮四十樽、灭虏及神飞十樽,鸟铳两千、还有部分三眼铳……

这些击溃常州的杂兵绰绰有余,可是对付强悍的八旗兵就显得有些无力。况且博洛遣降将刘良佐为先锋,合绿营共领兵二十四万,江阴守城的兵员也是严重不足。

驱除鞑虏的大义固然重要,当下的江阴城还迫切的需要一场大捷来给予守城军民信心,城中的几十万百姓需要一个能领导他们打胜仗的将军。

说到守城,城中我推荐一人,季从孝。他对使用火药很有心得,他住在城西方向,可速派人去请。此外,青阳弩王黄鸣岗与工匠数百人现在砂山,我修书一封派人送去,晓以利害必可使其来投。阎应元摸了摸下巴。

请求援军可有回应?

江阴已是死城,又有谁会趟这一淌浑水。

王公略守东门,汪直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阎应元自任守北门。阎应元和陈明遇兼负昼夜巡查四门的责任,对城中过往行人严加盘诘,肃清内奸。

天渐渐的亮起来,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鼓声代表着鞑子已经离江阴城不远了。

敌军近在咫尺,阎应元披挂整齐呼唤随从将战马牵出。这时,一名老者在一名孩童的搀扶下微微颤颤的走到阎应元面前,他举起手中的一个长布包,跪在阎应元面前。

老朽是城中的铁匠,儿子儿媳被鞑靼人杀害,只剩孙子相依为命。听闻将军擅使双刀,特意日夜不休用上好材质为将军赶制出一对柳叶双刀,望将军用此双刀饱饮鞑子鲜血。

老人家,在下定当不负所托,让鞑子血债血偿。

待老者走远,阎应元拔出柳叶双刀,刀光如一泓秋水,铿锵出鞘。

此战必须取胜。

清晨,清军陈兵三万于北门外,城上矢石如雨注、炮火声轰鸣,清兵不敢接近。清军先锋刘良佐大怒,命令上将九员带人攻城。巨大的云梯轰隆隆的推过来搭上了北门的城墙,几个身形壮硕的鞑靼兵上身赤膊拖着攻城器撞向城门。

放滚石檑木,长枪手准备。阎应元一声令下。无数滚石檑木从城垛中砸下,清军中处处哀号不止,偶有攀上者也被长枪戳中,跌落下去。

浇热油。阎应元又大喊道。滚烫的热油淋在拖着攻城器的鞑靼兵身上,顿时城门口也成为了人间炼狱。

一轮攻击下来,清军九员上将五死四伤,有的身中数箭,有的饮弹身亡,有的被劈去头颅,有的堕下摔成齑纷,有的被火油烫死。

清军死伤惨重,刘良佐连忙让人鸣金收兵,清军从北门外仓皇退去,犹如丧家犬般四下乱窜。

初战告捷!担当先锋的三万绿营兵连城墙都没上来就被打退,守城的明军几乎没有伤亡,江阴城内人心都得到了极大的鼓舞。

阎应元策马在城中巡视,沿途民众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城中衙门口的义军募兵处人满为患,无奈在明伦堂又增开了一处才勉强够用,全城的青壮年男子纷纷投军,一日下来,义军总数竟然超过了七万。

七万义军,还有两万正规军。应该能够抵挡一阵子吧。

阎应元击退了北门的清军,但知道不日清兵必有更大规模的攻击。于是开始积极铸造守城工具,青阳弩王黄鸣岗等千余工匠进城,造小弩千张、小箭数万枝,分派给守城军士,弩长尺余,箭长五寸,百步之外,皆可命中目标。又用季从孝所合火药敷在箭头上,两者搭配在一起见血即死,威力大增。

    清军铩羽而归,博洛大怒,传令八旗营内选猛将数十名,配合绿营步卒十二万,造云梯十架,五日后再次兵临城下,并立下军令只许前进,后退者立斩不赦。

    这次清军仍攻北门,十二万清军彻夜赶制浮桥十条,一齐渡过外城河,五十樽黑黝黝的红夷大炮阵列于前,四千名鸟铳手侧立于旁,一字排开。

    阎应元早有准备,城内两千名鸟铳手严阵以待,盏口将军炮、虎蹲炮、灭虏神飞等重炮也均被急调上城头,虎蹲炮本是弧线发射利于山间野战,此时正好用来攻击敌阵后方的清军。

    开炮!一时间乱石纷飞,炮火连绵,城下成了火海,城上也被轰出好几处豁口,双方兵士死亡不计其数。

    硝烟中,几队清军步卒举盾推云梯从人群中冲出来,喊杀声震天,为首的几人看盔甲的样式应该是八旗的兵士。当先一名鞑子猛将自恃强壮,身披三层甲,内层锁子甲,中间棉甲,外层铁甲,腰悬一把厚刃斩马刀,背插一面大旗,躲开矢石攀上云梯,跨上了城垛。他跳下来挥舞着斩马刀,明军中无人可近身。城上守军架起长牌抵挡,被他连人带盾劈成两截,明将季茂伺机冲出接连以长枪刺其身,竟不能入,鞑子猛将大怒,反手一刀砍折长枪,再一刀季茂的头飞上了半空。

我乃大清国莫尔干巴图鲁,谁敢与我一战!鞑子猛将用生涩的汉语大声喝道。

明将汤荣应声而出,身形游走飘忽,一柄钩镰枪如雨点一样刺出去。莫尔干数击不中,不由又怒起来。汤荣看准破绽,身子后仰钩镰枪一送,枪尖倒钩划开了莫尔干的喉甲。

周围众人正大呼叫好之时,莫尔干忽然用手抓住了汤荣的枪杆,奋力一折,手握枪头扎进了汤荣的喉咙,汤荣仰面而倒,鲜血像止不住的喷泉一样喷洒了出来。

阎应元注意到了这边的嘈杂,略一沉思,拔出腰畔的柳叶双刀快步赶了过来,地上横七竖八得布满了尸体,阎应元脚踏城墙借力弹向了被一众明军围在中央的莫尔干。

此时莫尔干脚下已经有七八具明军尸体了,他一手拿着厚刃斩马刀,一手挥舞着清军的旗帜,城下的清军也大受鼓舞,士气高涨,已经有两三人紧跟着攀上了城头。

阎应元双刀舞得密不透风,他的眼神没有停留在莫尔干的削铁如泥的斩马刀上,而是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炮石轰鸣声中,阎应元和他青色的刀光仿佛融在了一起,手中的双刀好像不仅仅是武器,而成为了自己手臂延伸一般。右手的刀在身前划出一条条弧线,左手的刀尖分毫不离莫尔干眼睛的范围,倘若莫尔干在招架中显露出丝毫破绽便瞬时挺身突刺。在场众人皆听说过阎应元的刀法超群,但是真正看到了,却又都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了。

莫尔干急躁了起来,呼吸变得错杂紊乱,手握斩马刀全凭蛮力而完全失去了章法,慌乱间一刀劈在了城墙之上,刀刃顿时崩裂为两段。阎应元飞起一脚将地上的半截断刃踢向莫尔干,莫尔干大惊,双手交叉在胸前准备以胳膊拨挡。

还是失算了。

阎应元屏住呼吸,双刀顺势随之袭来,一个呼吸之间,莫尔干的首级已经滚落在地,庞大的身躯向后倒下,摔到了城墙下面。

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无论是清军还是明军,在莫尔干无头的躯体坠落的那一刻,突然变得异常寂静。片刻之后,城上爆发起一阵惊雷般的欢呼声,而城下却是一片错愕和哗然。

明军梆鼓齐鸣,战意更浓烈了。莫尔干怎么说也是清军的巴图鲁,就算在八旗兵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士,尸身怎可埋没于枯骨堆中。博洛一声令下,清兵齐来抢尸,砖石箭弩如雨点,清兵又伤亡千余人。

刘良佐心想,吃了败仗还好说,这折损了大清国的巴图鲁可不好交待。万一博洛回去时,把罪名推给自己,自己变成了替罪羊,那真就小命不保了。

好歹也要保住莫尔干的全尸,念在往昔的功劳上也好将功抵过。刘良佐心里暗暗盘算。

还我将军头颅!还我将军头颅!

城下的清军停下了攻势,齐声大喊道。阎应元心想,这鞑子猛将看来身份不低,虽说一个死人头没什么用处,但是就这么还回去实在心有不甘。于是招呼身旁侍卫,小声在耳边嘀咕了几句。

侍卫会意的一笑,走开了。

过了半晌,城下突然扔下一个蒲包,刘良佐连忙差人去捡,打开看来,刘良佐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包裹着的竟然是一个腐烂了一半的黄狗头,上面粘着泥土,看来是刚从坟头挖出来的。

快看!那不是莫尔干大人的头颅么!身旁一清将大喊,刘良佐忍住怒气,抬头望去,城垛中伸出一杆长枪,枪尖挑着的,正是莫尔干的首级。

罢了!罢了!为了活命这点屈辱可以忍!刘良佐思索片刻,命人将白花花的银锭装入银鞘,一筐筐用投射器投入城内,并让军士继续大声叫喊。

还我将军头颅!还我将军头颅!

城上明军纷纷大笑起来。真下得了本钱啊。阎应元看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无谓再多难为,于是又冲刚才的那名侍卫挥挥手,将莫尔干的首级掷到了城下。

今天这仗已经没法打下去了。

刘良佐一肚子火没有地方发,正巧这时转身,看到了前几日投降而来的江阴守备陈瑞之一脸讪笑,不由得火冒三丈。

来人呐!把这明军奸细给我砍了,把头扔进城去!

左右绿营卫士应声而出,把陈瑞之五花大绑拖走了。

清兵拿了莫尔干首级回去,与身缝合,覆上衣甲,博洛下令全军挂孝三日祭奠巴图鲁亡魂。

江阴城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兵士们在东奔西走的收集箭矢枪炮,工匠们以木栏和碎石堵住城墙上的豁口再涂抹上泥浆进行修补,巡城的侍卫在到处盘查有无可疑之人混入城内。

阎应元安排好安防事务,正准备回馆驿休息。不料迎面撞上了一个晃晃悠悠的年轻人,那人见是阎应元连忙跪倒在地,拽着阎应元的襟角,痛哭流涕。

小人乃是前江阴守备陈瑞之的儿子陈天成,家父虽投虏卖国,但为人子女却不可不尽孝道,乞赎回父亲首级,早日入土为安。

阎应元叹了一口气。你拿回去吧,万望你引此为戒。

陈天成没想到阎应元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的要求,愣住片刻,首伏于地。

小人对制造火器颇有心得,愿助阎大人退敌!

阎应元俯下身来,手扶陈天成的肩膀。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好吧,如今兵临城下,我们给了鞑子这么大教训,一旦他们进城,咱们谁也逃不掉。你可前去武备库报到,协助工匠赶制火器。

遵命,小人定当不负阎大人所托!

    陈天成果然是制造火器的一把好手。他制造的火砖、木铳简单有效,杀伤力也不容小觑。火砖广三四寸许,着人即烧;木铳类银鞘,长三尺五寸、广二三寸,木制,中间藏有火药,敌人到来时投下,机关暴发木壳崩裂,铁菱角飞出,触人即死。他还改良了城中明军配备的鸟铳,修改成长枪身,增加了支架,射程更远,威力更加惊人,他管这个叫“九头鸟”。阎应元见多了不少新式兵器,兴致大发,也亲自动手研制出了近战辅助装备挝弩,在窝弓前端置铁爪,后连铁索,抛出勾住敌人,拖回近前斩之。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清军再来大战一场了!

    三日后,清军出兵攻打东北方城墙,刘良佐命西南放炮牵制陈明遇、汪直援军,东北采取深挖壕沟、搭筑高垒的方式攻城,江阴城内奋起抵抗,新式兵器大显神威。清军不敌欲退,刘良佐大喊退者斩无赦。阎应元继续命城内投下砖石、檑木,清军不及闪避,又有数百人死于城下。

    刘良佐惶恐至极。下令清军后退,沿外城河道搭设三层牛皮帐,采取保守战术守而不攻。牛皮帐内有九梁八柱,矢石投在上面,都被反弹起来,无法进入。阎应元下令用大锅煎滚粪水,掺上桐油保温,从高处掷下。牛皮帐瞬间被烫穿,热粪桐油浇在清军身上,尽皆肉烂而死。没被烧着的清军惊惶散去,城内用挝弩射向逃散的清军,钩中者,即入城中袅首。清军手足无措,纷纷向后方作鸟兽逃散。博洛以为守城明军杀下,命令发射红夷大炮以御之,反伤清军自己的马步卒无数。

    这仗没法打了,一个小城竟然接连在此损兵折将,博洛和刘良佐均懊恼不已。

    在此同时,江阴城内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了,水源还算充足,可是粮草已经供应紧缺,兼之在最近的一次战斗中,有一座粮仓被流弹点着,在大火中被焚毁。

    援军呢,之前发出的求援信难道都没有回应么。王公略倚靠在一间破庙的墙根旁,绝望地看着前来探望的阎应元。他被清军的炮火击中,一条腿已经失去了。

    会来的,一定会来的。等咱们打胜了,让鞑子将军给你抬轿子。阎应元安慰着王公略。

    江阴城的战事传遍江南各地。大明登莱总兵黄蜚、吴之葵领水师至太湖前来救援,不料登岸后误撞清贝勒博洛大军,二人力战兵败被俘,投降清军。

    海寇顾三麻子当年在黄田港沿岸打家劫舍为阎应元所败,可这仍不妨碍他敬慕阎应元之心。

    别人可以不服,阎大人俺可是服服帖帖的。俺虽然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是大非,但俺绝不是没种的人。阎大人打鞑子,俺就跟着打鞑子,兄弟们!跟俺一起弄潮去!

    真是条单纯的汉子。

    顾三麻子不计前嫌率全部家底大小战船百艘来援,苦战三日后失败,无奈扬帆遁去。

    义阳王朱朝墠派兵来援,被刘良佐率军截住败于砂山;秀才金旷会集乡勇四百余人来援,被刘良佐以八旗铁骑三千截在周庄,全军覆没。

    外兵屡败,江阴沦为孤城。

    即便如此,刘良佐心有余悸,仍不敢再行攻城。每日只是红夷大炮攻击北城墙,彻夜不息。

    城垛在炮火的轰击下塌陷了数丈。

    阎应元下令命城中石匠砌墙,石匠们危惧不前。

    阎大人,不是草民们不愿去砌墙,而是那鞑子的炮火实在太过猛烈,没到墙边就炸成灰了。一名石匠泣不成声跪下乞求道。

    阎应元眉头紧锁,他令人牵过战马,集中了骑兵五百人左右在北城门口。战马的马蹄在蠢蠢欲动的摩擦着,马的嘶鸣声配着甲胄的铿锵作响,再加上马背上骑士们坚定的眼神,一股同仇敌忾的怒火在城中燃起。

    过会我带人冲陷敌阵,你可率领众工匠,火速砌墙。阎应元并没有说太多的话。

    石匠们深受感动,纷纷准备冒死登城修葺城垛。

    城门打开了,阎应元当先一骑跃马而出,五百骑兵紧随其后,清军措不及防,像躲避猛兽一样四下散去,阎应元所带领的骑兵似一粒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五百人竟生生冲散了近万人的队伍。即使是八旗兵将也闻之胆落,浑身战栗面无人色,逃到后方都摸着脖子为幸免不死而大呼万幸。

    后来接连几日,明军都据守不出。围城太久,城中消耗太快,几乎弹尽粮绝。城外的清军向城内开炮射箭,江阴百姓按照阎应元吩咐,把铁锅倒扣在头上作盾牌,捡起满地的箭矢和砖石运往城墙之上,来了一场“铁锅借箭”。清军源源不断地给城内“送”箭矢弹药,城墙上的明军越战越勇。

    博洛没有耐心了,他命刘良佐前去劝降。刘良佐本是明国伯爵,自做了一首劝民歌,来到城下希望江阴城投降。

    请阎大人出来借一步说话。刘良佐大声对城中喊道。

    你我各为其主,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你就当着所有人面前说吧。阎应元探出头回答道。

    弘光已北,江南皆下。若足下转祸为福,爵位岂在良佐之下,何自苦如此?

    江阴士民,三百年来食毛践土,深戴国恩,不忍望风降附。应元是大明臣子,深知大义所在,绝不服事二君。将军位为侯伯,掌握重兵,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有何面目见我江东忠义之士。

    刘良佐惭愧不已,又以清廷召谕相示,劝江阴子民接受招安。城上不应,一声梆响,万箭齐发,刘良佐连跨三四马逸去。

    江阴人没救了!刘良佐叹气道。

    翌日,刘良佐不死心,又派人到城前劝降。城中老者十数人,私下传信于城下清军称愿做内应,先奉送降礼以表忠心。刘良佐大喜应允,众老者率家丁抬金银十数箱进入清军大营,卫士开箱查检,确为银鞘。谁知夜间营帐突然爆炸,炸死清军官兵两千余人,原来银鞘之下暗藏着整箱的火药。

    爆破声中,阎应元又挑选城中勇士千人出南门劫营,或执板斧,或执短刀,或用扁担,突入敌营,伤敌千余人。及他营来救,阎应元已率兵返回城中。

    兵不厌诈。

    刘良佐心力交瘁,再次后撤,扎营在十方庵。

    江阴的战事传到了身在南京的清国亲王多铎耳中,多铎极为震怒,派贝勒尼堪带领八旗兵携红夷大炮百余樽前往攻城,接着又派恭顺王孔有德率所部兵马协攻,清军在平定松江后,合并二十万大军来到江阴城下。

    受困既久,江阴城内伤亡惨重,战斗力日减。城中石灰断缺,不能乘夜修城。粮草越来越少,只能靠征集民间的米粮以备缺乏。阎应元愁眉不展,与陈明遇、汪直等人商议,最后下令勿论军民均两日领一次米,不得提前领取。

    中秋临近,围城中的中秋虽无月饼可食,但百姓们结伴携壶提觞登上城楼,举杯痛饮,诸生许用模仿楚歌,作《五更转曲》,让善歌的人登高传唱,以笙笛箫鼓相和,倒也算得上喜乐自在。

时天无纤翳,皓月当空,清露薄野,剑戟无声。青阳弩王黄鸣岗颇通音律,登西城敌楼鼓胡琴高歌,歌声悲壮,响彻云霄。

歌声激起了守城诸将心中愁绪。

再过几日就是亡妻的忌日,她的坟就在砂山,近在咫尺,想去看,却不能看。阎应元一面合着歌声,一面仰天长叹。

酒入金樽,何妨一醉!虽说举杯消愁愁更愁,可有愁总比无愁可愁好几倍,喝!大口喝!明日继续去杀鞑子兵!汪直拍着大腿笑道。

罢了!且将酒来,待我去会鬼卒,告诉他世间多的是不怕死的好汉。陈明遇举起酒坛大口痛饮。

    八月二十一日,江阴已坚守第八十日。博洛令数百八旗兵将,把二百余座大炮全部搬到花家坝,集中炮火专打已经千疮百孔的东北城。铁子入城,穿透洞门十三重,树亦穿过数重,落地深数尺。

    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清军早已做好准备,用牛皮帐护炮装药,城头顿时危如累卵。城头守军因清军炮火猛烈,见燃火,立即躲到城墙后面。炮声过后,再登上城楼。

    清军看到这种情况,故意多放空炮,并让炮中只放狼烟,烟漫障天,咫尺莫辨。守城明军只听炮声轰鸣,认为清军不能很快近前。殊不知一批八旗精锐已潜渡外城河,从烟雾中蜂拥突上,明军措不及防全线崩溃。

    江阴城陷落了。

    清军上城时,一队明军背城列阵,紧握手中盾牌和长矛。清兵怕有埋伏,僵持半日不敢进攻。黄昏时,城中鼎沸,明军阵脚散乱,清兵才敢冲上前去。

    如今已经演变为街道内的巷战。在江阴城衙门外,百名明军兵士在跟敌人做着殊死搏斗,阎应元就在其中,他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柳叶双刀,不知道砍倒了多少的敌人,刀刃都变得钝了起来。

    终于,体力不支。阎应元跪倒在地,他咬着牙用那布满可怕缺口的双刀支撑着身体,大口的喘着气。一名手持腰刀的八旗将领试探着靠上前来,在他眼里,阎应元应该只是一只拼尽体力的困兽而已。

    突然,阎应元抬起头来,目光锐利无匹,如同利刃一样刺向八旗将领。那名将领吓得大喝一声,连腰刀都丢弃在地,连滚带爬的逃离而去。

    阎应元站起身来,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看上去简直好似地狱的恶鬼一般。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保大明三百里河山。

    明已亡,何故不降?

    城已破,何故死守?

速杀我!为我谢百姓,吾报国事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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