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凉征文大赛-初赛】一个人的孤独,两个人的寂寞

文/车厘子


图片来自于形色APP

两个人相处,最大的折磨是明明有人可以相伴相依,却分明感到冷冷的孤独。

他高高在上,绝世而独立,你却感到自己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然而,人都要学会与自己相处。

没有谁有义务为另一个人的寂寞买单。

心若是空的,两个人的寂静是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心若是满的,两个人的寂静就是一个不用问,一个不用说。

1

猫子出差机会多,周期长,往往一出去就是一个星期,有时甚至更久。

虽然笃信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他却常苦于没有告白的机会。一旦遇到好时机,猫子便乐于将我带出去,以示弥补。

这次出来的因由是乐队选拔赛,地点在素来能与天堂媲美的杭州。

据说这次比赛不仅请来了两位当红主持人,还有某高颜值台湾女歌手和一名当红小鲜肉担任评委和表演嘉宾。

冲着一睹明星真颜的噱头,我跟老总挥挥小手,请了年假,便屁颠屁颠地跟着猫子上了开往杭州的动车。

此去归来后,我便也可以成为近距离目睹过明星真颜的人了。


一上车,猫子被合作方叫走,我便歪着脑袋看着乐队成员嬉闹。

一起同行的两个乐队实力杠杠的,在选拔赛中一路过关斩将,表现尤其突出,这次决赛被寄予厚望。

乐队清一色的小伙子,发型装扮张扬而叛逆,从头发到脚趾每一个毛孔都在诠释着青春的美好与轻狂。

当青春遇上乐队,再没有哪一种形式能够更好地诠释“酷”这个字眼的定义。

他们在台上随意甩甩头、挥挥手都能引得台下万千少女的尖叫,可谁知道,私底下,他们就是一群唧唧喳喳、闹闹哄哄的孩子。

他们给那位负责他们生活起居的猫子的男同事取名叫“奶妈”,给奶妈扎了一头短短的小辫,刺拉拉的,活像一只小刺猬。

“小刺猬”以手指当鼓棒,在队员的指导下,踩着节奏打鼓点。对了,可以任指一名队员送上香吻一口。错了,自罚啤酒一口。

“小刺猬”奶妈乐感不好,频频出错,连罚了几口啤酒,脸上已经泛出了淡淡的红色。

戴眼镜的贝斯手心疼奶妈,喊声“奶妈加油”,扑上去搬过奶妈的脸一阵猛啃,啃完又郑重其事说一声“加油啊奶妈”,弄得奶妈的一张胖脸红成了猪肝色。

其他队员见状,一窝蜂全扑上去,纷纷要给奶妈送上香吻助阵。

他们扭在一起的时候姿势奇特。

有人被踩到,大声喊:“谁的蹄子踩了我?”

有人被手指戳到眼睛,嚷嚷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有人亲不到奶妈的脸,嚷道:“奶妈,把脸转一下!”

一时间,场面火爆,车厢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我捧着脸,看着他们闹成一团,由衷地羡慕起他们,羡慕起青春在他们身上呈现出的火山般的活力和孩童般不分你我的嬉闹与欢笑。

这就是年轻的样子啊!

震耳的喧闹声终是引来了乘务员的谆谆劝导。大家配合乘务员,瞬间静默下来,伸出舌头,嗤嗤地嬉笑。

奶妈揉着脸,一副憋屈又宠溺的模样小声训斥这群熊孩子:“还笑?脸都亲肿了!”

我不禁咯咯笑出了声。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猫子和合作方同僚回来落座。本来空荡荡的位置被人高马大的他们俩这么一坐,我的视线整个被他们遮住了,反而看不清乐队那群小伙子。

猫子递给我几张CD,是小鲜肉即将全新上市的专辑,目前还没有上架。

我这算是先睹为快了。虽然不追星,但这也足够我在朋友圈里炫耀一番了。

同僚说,到了杭州后,他还可以利用职务之便让小鲜肉给我在CD上签名。

我笑着称谢,将CD收好,抽出座椅上的杂志翻阅。

只听同僚跟猫子说:“嫂子还挺耐得住的。”

话说起来,我的年纪比他小,依着猫子的关系得他叫一声“嫂子”,虽然礼数周到,但我是不受用的,尤其跟这群活火山般闹哄哄的小伙子们同行。

毕竟,我也大不了他们几岁。

想当初,猫子领我跟大学同学聚餐,得知我的出生年月后,一帮老同学纷纷向猫子投来艳羡的目光。

如果可以,我真愿一辈子都保持脸不老、心年轻的可爱形象,就算被人贴上“幼稚”的标签也心甘情愿。

2

杭州是一个好地方,有钱塘江潮,有西湖美景,有千年古刹灵隐寺,而我这个资深吃货,只惦记着楼外楼的叫花鸡。

犹记婚前与小芳同居一室时,她从杭州游玩回来,知道我最爱吃鸡,便不辞劳苦带了整整五只鸡。

行李箱塞不下,又大又重的塑料袋子勒得一双小手满是勒痕,也不叫我去接她。

我们俩在碗底垫上红薯,将整只鸡铺在上面,蒸熟了,歪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叫花鸡。

叫花鸡酥香软烂,被我们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我们一边嚼着骨头缝里的汁水,一边竞猜韩剧人物的下一句台词。

小芳如神算子,几乎句句中的,而且一字不差。我连声啧啧称叹,一度怀疑那剧是不是她化名写的。

五只叫花鸡,我们俩整整吃了一个星期。

每次吃完,我们俩横躺在沙发上,头顶着头,摸着肚皮感慨:“这样吃下去长得跟个猪似的,还有没有人要啊?”

小芳说:“人生得意须尽欢,美食、电视、闺蜜齐备,这样的生活还不够美好吗?”

我说:“不够不够。我要左拥闺蜜,右抱老公,吃着美食,看着电视,这样才够圆满。”

小芳说:“左拥右抱哪还有手吃美食?你想的美!”

我说:“你们喂我吃,哈哈哈哈!”

越是不完美,越要想得美,这样的生活才有盼头,你说是不是?

现实永远是,只允许想得美,不给你完美。

结了婚才知道,很多人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生活的肚量太小,有人走进你的生活,必定会有人远离你的生活,左拥右抱永远只能沦为奢望。


叫花鸡吃完,猫子他们该干正事,为赛前做准备了。

事关参赛作战计划,我不便参与,便一个人沿着西湖散步消食,顺便欣赏美景。

时值初夏,游人不多,西湖沿岸并不拥挤。

西湖景美,明代文学家袁宏道曾在《春游西湖》里写道:“由断桥至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柳,艳冶极矣。”

兴许来的不是时候,印入我眼中的西湖绿则绿矣,却水浊鱼噞,波澜不惊,远不及我东湖的碧波荡漾,波光潋滟。

只可惜,东湖没有断桥,没有白娘子和许仙的传说广传天下。

我记得每次赏樱完毕,立在东湖凌波门的栈桥上,都会感慨一声:东湖应该有一个故事,一个能让天下传唱的悲情故事。

最好是爱情,遇到却得不到,两人天天哭,一个在湖的这一头,一个在湖的那一端,隔湖相望,泪流成河,日积月累,渐渐哭成了这满满一湖碧水。

这两个人的爱一定要纯粹,要冲破身份、地位、学历、车与房,以及门户等种种条件的束缚,否则,哭不出一湖这么清澈的碧水。

我如此感慨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小芳已离我远去,猫子从来不在身边。

今天这西湖,我竟全然没有兴致,索性找了家咖啡馆,将位置分享给猫子,坐在窗边,听着小野丽莎,喝茶看书。


一盏茶续了两回,猫子和同僚找来带我到酒店住下。房间登记好之后,猫子嘱咐两声又随同僚一起去熟悉比赛场地。

酒店位于开发区,距离市中心较远,周边没有太多娱乐和休闲的场所,我便歪在沙发里看闭路电视。

比赛安排在第二天晚上,白天他们要去现场彩排,我依旧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里,看看电视,化化妆,写写文字,直到黄昏时同僚受猫子所托来接我去现场。


现场已经聚集了很多粉丝,人头攒动,将现场挤个水泄不通。

猫子在一个显眼的角落等候着,一见面就将小鲜肉签好名的CD递到我手里,将我带到现场靠后的位置。

当红的两位主持人机智幽默,妙语连珠,高颜值台湾女歌手的一双大长腿羡煞了我,小鲜肉出场的时候获得全场最高分贝的尖叫。

我也学着一众迷弟迷妹的样子,狂挥着荧光棒,朝小鲜肉大喊:“老公,我要嫁给你!”

猫子给我一记鄙视的眼神,双臂抱在胸前,黑着脸不说话。

我心里一阵狂喜,继续挑逗他,对着小鲜肉大声喊:“老公,我要跟你生猴子!”

猫子伸手将我嘴巴捂住,恶狠狠地说:“再喊就把你拖到后台去!”

把他的胖手扒开,我说:“我不喊,叫总可以吧?”

不等他回答,就“啊啊啊”学着小女生发了狂般的尖叫。

猫子仰起头,一副“苍天哪”的无可奈何脸。他越这样,我叫得越欢。

其实,我并不粉那位小鲜肉,就连他的歌都没认真听过。可是猫子冷落我这么久,连个电话都不来一个,逮到这么好的报复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呢?

虽说他对我的这般冷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我也能理解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懂事归懂事,谁规定了懂事的人就不允许放飞自我,一定要含恨而终呢?

3

小芳常问我婚后生活如何。

我说:“一个人的时候无聊了,知道没指望,自己会找事做,看看电影看看书,心沉下去自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两个人的时候无聊了,那可真叫无聊。看电影没人陪,再好的电影都看得枯燥。看书没人分享,读到再好的句子都觉得是无病呻吟。我常在两个人的无聊生活里,感到比单身时更甚的孤独。”

小芳说:“总听人说结了婚反而更寂寞,看来是真的。在餐厅吃饭,经常看到一对对坐在餐桌前,边吃饭边各自刷手机。我一同学在家里喊老公吃饭都要用微信才行,靠喊是喊不来的。”

回观我跟猫子婚后初期的生活,也是种种不适的。

每次凑到猫子面前,提议“我们来玩一下”,猫子就冷酷无情地用胖手将我扒到一边:“没空跟你玩。”

我化好妆,换好衣服,在他身边搔首弄姿,换来的是:“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我正忙。”

我说:“你怎么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好看不好看你都是我老婆了。”

我说:“你不看,我就跑出去给别人看。”

猫子说:“都结婚的人了,还撒什么性子,滚一边去。”

我就听话地跑到一边,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不断喊着:“没人玩好无聊啊!”

隔着房间,猫子扔来一句:“无聊就睡一觉。”

滚着滚着,还真睡着了。


有时见我可怜见的,猫子也会尽快处理好工作带我出去。

那次是去一个新开发的商业区,从未来过,满街的文艺小资风颇对我的胃口。

我蹦蹦跳跳地找背景自拍,猫子边走边在手机上忙活着。

也不知是他走岔了道,还是我跑迷了路,猫子不见了。

好巧不巧,手机的电量也被我自拍耗尽,充电宝却在猫子身上。

想着猫子若是看不见我,肯定会来找我的。未免俩人错过,我就在原地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等他。

我在长椅上变换了十多种姿势,仍不见猫子过来。该不会是一路光顾着刷手机,还没发现跟我走散了吧?

猫子工作忙,休息日出来还要戴上耳塞,准备随时接听工作电话。

我们出来逛,从不选择繁华热闹的商业区,不去纷繁嘈杂的场所,因为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要受召接听电话会议。

我试衣服的时候,他在看手机。问他衣服怎么样,他头都没空抬,只“嗯”一声,就跟售货员问价钱。

在餐厅吃饭,只有点单和埋单时会跟服务员言简意赅地说几句。

汤浓不浓?牛排的火候到不到位?甜品可不可口?我不说,他从来不过问。

想到这,心里隐隐有点酸酸的,不是滋味。


“唉,又找不到我。找一个大活人能有多难呢?”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老太太也坐到了长椅上,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是啊,找一个大活人能有多难呢?我心里暗暗赞同着老太的说法。

“肯定不是找不到,就是不想找而已,”老太又说。

我看向老太,乌糟糟的花白头发,一身黑底碎花薄套装,目视前方却感觉思绪已放空。

“要是找的话,早该已经找到了,”老太又旁若无人地说了一句。

我鬼使神差,不禁接话道:“也许,根本就没发现人走丢了。”

老太说:“丢了,丢了。都丢了好久了。就是不来找?”

我说:“很久了吗?很久了都没发现人丢了吗?”

老太说:“别人拦着不给找也就算了,要是自己都不来找,就太没良心了。”

我说:“谁会拦着不找人呢?”

老太说:“呸,一个两个的白眼狼!你们也会有这一天的。”

我说:“要淡定。会来的,说不定正在找呢。”

老太说:“上次走丢了,找不到还怪我没记性。这次看你怎么说。”

我说:“怎么说都行,只要人找到了就好。”

老太说:“都怪我脾气太好。这次说什么我都不再原谅了。让你心里也受受罪。”

我说:“有话好好说嘛。自家人哪有隔夜仇,一觉睡起来什么都忘了。”

老太说:“别以为我好哄就糊弄我,我也是有脾气的。”

正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猫子大汗淋漓地跑过来,对我说:“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

我还没来得及表态,老太就仿佛在替我说:“哼,找到了又怎么样?我不原谅你!”

猫子疑惑地看看老太。老太依然目视前方,眼神放空。

我想,我是碰到一个热心人了吧,才聊了几句话就愿意替我挺身而出了?

猫子一边说“走吧”,一边伸出手要牵我。

我正欲起身,哪想老太皱起眉头噘着嘴说:“不走不走!哪能就这么便宜你了。”

我看看老太,又看看猫子,尴尬地笑,一时不知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猫子朝我使一个眼色,我便起身跟着他走了,回头再看看老太,依然坐在长椅上,目视前方,眼神放空。

是我多疑还是怎么的,回头再看老太时,总有股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走了大概一杯奶茶的功夫,路遇有人举着手机里的照片寻人。问到我和猫子的时候,我吃了一惊。这不正是刚才跟我坐在一起的老太吗?

我心里打着鼓,一肚子狐疑和不安,告诉他们老太的位置后,又将人喊回来,问:“这位婆婆……身体还好吗?”

寻人的中年人会意,说:“不过是老年人的毛病,记性不大好,话也有点多。”

中年人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心里顿时翻江倒海的,一万个不好。

敏感如我,从老太的眼神,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的端倪,我却仍然抱着侥幸心理,跟老太聊起了天。

聊天的时候,通过对话内容,心里已经隐隐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差不多是自说自话,偏偏装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样子倾诉衷肠。甚至,我还一度一厢情愿地以为,她热心地替我出头。

我是有多寂寞,才会沦落到跟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年痴呆症患者聊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天啊!

越想越郁闷,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可怜可气,端着奶茶,完全没心思喝,鼓起腮帮子一个劲吹吸管。


咕嘟咕嘟的声音响彻耳际,猫子依然置若罔闻地边走边塞着耳塞刷手机。

此时的我,实在不想再为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冠以工作为名的美誉,将胸口憋起的一大团气猛地往奶茶吸管里吹。

劲太大,难免有破裂后的奶茶泡泡溅到自己脸上。

我从来没有随身携带纸巾的习惯,但猫子有。这一点互补,一直被我自我催眠和无限扩大地认定为猫子是上天派来填补我的缺失的,后来才知道,他患有鼻炎,离不开纸巾。

我将手伸到猫子眼皮子底下。他很有默契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问:“这是怎么弄的?”

我没好气地说:“生气生的?”

猫子问:“好好的生什么气?”

我说:“生我自己的气总可以了吧?”

猫子点点头说:“嗯,那倒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一听,炸毛了:“什么可以不可以?都是你,出来逛还玩手机,我这么大个活人都能把我玩丢了,害得我跟个弱智一样和一个老年痴呆的老太拉扯半天。”

猫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哦~,原来……我就说那老太怪怪的。”

我更气了:“会不会听重点啊?”

猫子说:“我听到了。你说你弱智。”

我想吐血。

猫子说:“你这么说令我很生气。这话置我于何地呢?挑挑拣拣挑到几十岁,竟然拣了个弱智做老婆?”

我说:“你还挑挑拣拣?说得自己多抢手一样。”

猫子说:“多抢手还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又没谁逼你。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你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一个人过惯了。你要不喜欢我这样,当初又为什么选择跟我在一起呢?”

他口吐金莲,说得颇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当初得知他大学时的专业是法律,我的虚荣心暗自得意了好久。

从小在港剧的浸淫下,对律师这份职业充满憧憬和敬畏。每每脑补猫子戴起假发,披上黑袍,在法庭上铁齿铜牙、口若悬河的模样,就有一股油然而生的荣耀感。

尽管猫子一再提醒我,我脑补的都是电视剧里的行头,内地法庭不带那样的,依然阻止不了我那颗蠢蠢欲动的虚荣心。

毕竟,脑补又不犯法。

可是,万万没想到,不仅猫子从事的职业跟法律毫无关系,他还将那副对付对手的风姿全展现在我的面前,常常弄得我跟个心虚的被告似的,挺不起腰杆抬不起头。

有时我想,他辛辛苦苦学了四年法律,学的都是思辨和怼人的本领,出去找不到用武之地,如果不时不时在我面前发挥发挥表现一下,那也实在太可惜了。

只是,他要能戴上假发,披上黑袍就完美了。

无奈人生总有缺憾,只能靠脑补聊表慰藉。

4

从认识猫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自处。旁人听起来甚为凄凉,他却颇能悠然自得。

我们都曾是孩子,都曾渴望父母的关爱,渴望朋友的相伴。

是要经历多少次失望才能绝望到不再有任何渴望?是要经历多少次斗争才能战胜心底那份无人分享的孤独,练就一身悠然独处的本领?

再心有灵犀的两人,也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

正如猫子虽然理解我缺乏安全感,却永远无法体会我在他身上寻找依赖跟与自己和平相处之间经历了多少次反反复复的斗争与挣扎。


两个人相处,最大的折磨是明明有人可以相伴相依,却分明感到冷冷的孤独。

他高高在上,绝世而独立,让你感到自己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然而,人都要学会与自己相处。

正如美国畅销书作家曼迪·黑尔所说:

如果一个人自处的时候不自在,你就说不清,你选择他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寂寞。

没有谁有义务为另一个人的寂寞买单。

心若是空的,两个人的寂静是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心若是满的,两个人的寂静就是一个不用问,一个不用说。

只是这个将自己的心填满的过程太过耗时耗力,其间的反复与挣扎更是会将你的决心和意志一点一点磨平。

最后你会发现,所谓成长,不过是不断打碎完整的自己,然后一片一片拾起来粘贴到一起的重复过程。


这个过程需要重复多少次?具体到我个人身上,至少九次。

九次,实际上是猫子弄丢我的次数。他把我丢在大街上任风吹,任雨淋,整整九次。

到了第九次,我对他说:“你再丢我一次,我会让你永远找不到我。”

之后,他果然没再丢过我。

可如果真有第10次,我想我还是会原谅他。

因为我自己的长进也实在是太慢了些。


虽然慢,却终究是有了长进。

我学会了一个人看电影,需要纸巾的时候,直接用手掌抹泪。

我学会了一个人在餐厅进餐时散发出“我只想一个人待会”的清冷气质,无言地拒绝与人拼桌。

我学会了用家用烤箱烘制出具有小岛留美味道的芝士蛋糕,就着一杯红茶享受午后的暖阳。

我学会了让姬小菊开爆盆的方法,像繁星一样数不清的蓝色小花,是我工作的阳台上最美丽的风景。

但是,我不会告诉你,将脸抹花了多少次我才开始不在乎陌生人异样的目光,强装镇定了多久才终于做到一个人淡定自若地享用一张餐桌,浪费了多少奶油芝士才能做出味道纯正的小岛留美,摘去了多少个花苞才能收获无数繁星同时绽放的灿烂。

因为,连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在每一次失败之后,在心神不宁地自怨自艾之时,我会焦虑地走来走去,会将书里面的一句话反复默读一遍两遍三遍,会把打发好的蛋白泡用牙签一个个地戳破,会把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来,又一片一片地拾起,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玻璃瓶里收藏。

这些神经质般无意义的重复,往往比至亲爱人一句关怀的话语更能让人舒心、宁静,比猫子“睡一觉便好了”的方式更管用。

在这般重复的过程中,我开始专注并执着于每一个小细节,并最终获得一股力量,使我能够在一次次的失败之后继续下去。

重复给我带来平和,专注为我营造了宁静,执着为我带来了成功的喜悦和满足,而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成功,则让我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独处,并爱上了与自己独处的时光。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心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填满了。

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我发现我不再需要在猫子面前寻找存在感了。

5

乐队竟演结束。猫子带领的两个乐队中的其中一支,所向披靡,获得评委们的一致认可,顺利晋级“全国八强”,即将参加两星期后在上海举行的全国总决赛。

猫子还有很多后续事宜需要处理,便将我安置在后台乐队的化妆间,匆匆离去。

乐队里多了几个妹子,被乐队成员一口一个“老婆”地喊着,甜得人发齁。

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一个个妹子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想象着她们脸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触感,我竟在不经意间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比赛已经结束,不论成败与否,化妆间的气氛都比在上台之前轻松了很多。

他们正处可以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有的是数不尽的机遇和未来,无需为了一次微不足道的失利自怨自艾,郁郁寡欢。


乐队主唱的“老婆”随手拿起鼓棒在鼓上敲了两下,主唱闻声对妹子说:“想学吗?我教你。”

说完,跑到妹子身后,揽住妹子后背,两手分别握起妹子的手,在鼓上“咚咚咚”敲了几下。

戴眼镜的贝斯手将眼睛双手捂住,大喊:“又撒狗粮?你们这对无情无义的‘狗男女’还要不要人活了?”

主唱将一只鼓棒扔向贝斯手,说:“一会没看住就乱叫。”

贝斯手说:“你们也该注意注意影响,咱们这到底还是单身汪多些,太过火会引发公愤,唾沫星子都可以淹死你们的。”

主唱扔来另一只鼓棒,说:“再叫?再叫让你尝尝什么叫十万点暴击!”

贝斯手一闪,躲到键盘手身后说:“你敢欺负我?一会让奶妈来收拾你!”

主唱说:“你叫天王老子来我都不筛(二声)乎(武汉话,‘不怕’的意思)。”

贝斯手说:“你等着。”

妹子笑得花枝乱颤。

主唱对妹子说:“别理他,我们继续。”

说完伸出自己的手指当鼓棒,随性地在鼓面上敲了几下。妹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在鼓面上敲起来。

主唱转到妹子对面,说:“节点不对。我敲的是两匹马,你敲的是一匹马。我再敲一遍你听听。”

说完,按照刚才的节点又敲了一遍。

妹子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复敲了几遍,敲不出“两匹马”与“一匹马”的区别。

主唱想了想说:“这样,我跟阿力先玩个游戏给你示范。你多看几遍就会了。”

说着,将鼓手阿力叫过来。妹子很配合地让出位置,并拾来鼓棒交给主唱。

主唱在鼓面上连敲几下,问鼓手:“几匹马?”

鼓手很淡定地说:“六匹马。”

主唱换一个节奏,再敲几下,问:“几匹马?”

鼓手说:“一匹马。”

如此反复了几遍,一次都难不倒鼓手。

戴眼镜的贝斯手一手扒开主唱说:“你那都是小儿科。来来来,让我来!”

话没说完就在鼓上一阵猛敲,然后大声问:“几匹马?”

鼓手不屑一顾地说:“乱码!”

哈哈哈哈!众人一时间全都笑开了花。


贝斯手一连敲出金戈铁马、千军万马、条形码、二维码、萨琪玛之后,在刚刚敲出“草泥马”的时候,奶妈、同僚和猫子一齐来到后台。

大伙儿笑得东倒西歪。我已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奶妈的手在空气中指指点点,拿出大家长的风范,说:“一群熊孩子,我一不在就撒了野,一个个像脱了缰的野马。”

说着,抢过鼓棒在鼓面上乱敲一气,问:“几匹马?”

贝斯手说:“奶妈的野马!”

又是一阵爆笑。

哎哟哎哟,我肚子好疼。哈哈哈!

6

猫子和同僚要回武汉汇报工作,奶妈则要带领乐队先去上海集训。两队人马在火车站分道扬镳。

等火车的间隙,我们在火车站的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下。

猫子与同僚有足够多的工作话题,我完全插不上嘴。

咖啡馆有一个偌大的书架,东野圭吾、卡勒德·胡赛尼、大冰、张嘉佳、张皓宸,近年来畅销作家的作品几乎应有尽有。

我挑出一本东野圭吾,掏出随身携带的摘抄本,准备随时摘下大作家的佳句。

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桌上的小台灯晦暗不明,并不适合阅读,我便收起摘抄本和书,环顾四周风景。

同僚对猫子说:“嫂子真不错,一个人这么耐得住。换成我老婆,不知道吵成什么样了。”

猫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作答。

等同僚上洗手间的间隙,我对猫子说:“人家夸你老婆呢?也不表示一下?”

猫子说:“有什么好表示的?你不好我能娶你?”

我说:“哎,你是皇上啊还是太上皇啊?说得娶我好像是对我的恩赐似的。”

猫子说:“他不过说了一个事实。我不表示就是默认了这个事实。还要怎么表示?他不说,难道我老婆就不好了?”

他就这样,与其说猫子扛得起批评,经得起赞美,宠辱不惊,倒不如说,只要他认定了一件事,就没人能左右他的想法。

只是,虽然听起来好像也是在肯定我,但这种聊法真让人没法接话。

在猫子身上,我彻彻底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分分钟把天聊死。


“没意思。还不如自己玩。”

我丢下话,跑到花坛边的秋千椅上轻轻荡着。

不一会儿,同僚回来了,想起工作上的事,又跟猫子聊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将头吊到背后,看流光溢彩的各色霓虹闪亮。

黑暗中的霓虹又小又亮,远远看去,就像夜森林里飞舞的萤火虫,带给人无限遐想。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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