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姑娘

向阳花

有一年冬天,天冷的出奇,远居南方的公公几次催我带了女儿去南方过冬。由于新年将近,我想等女儿寒假再去,也好圆了两边爸妈的心愿。北方有我的父母,一起过新年,南方有先生的父母,一起过春节。如此汇报年节安排,公公还是不愿多等,年末最后一天,婆婆打来电话说公公不见了,全家人都在找,也没音讯,天将黑时,公公独自回家,对着婆婆讲我们不要他了,他去火车站接我和女儿去了,整整一天,没看到我们娘俩,他说他知道再也见不到我们了。八十多岁的老头,说起胡话,有些笑人,大伙儿哄他说,我们娘儿俩儿过了新年就来。

新年的第一天,婆婆来电话说:“你爸病了,要你们回来。”新年三天假过后女儿考试放假,让先生先回去了。那一年是个非常浪漫的年份,新年后第四天称为爱的表白日,也称一生一世。那一天,公公走了,闭着眼睛离开这个他还留恋的世界。当我带着女儿和满眼的泪水抵达南方时,机场人流如潮,路边有卖花姑娘,我挑选了一捧金黄色的菊花,抱在怀里,牵着女儿去看望挂在墙上的公公的照片时,伤心、懊悔、鼻涕眼泪。

守灵的姐姐和先生劝说:“爸走的很安详,他只是非常想再看看你们娘俩,从旧年月末天天去外面买花,插瓶里还有一些他买的花,你去看看吧,顺便告诉他老人家你们回来了。”打开房间的门,桌上、案几上都是插花,其中还有几枝头大的火红鸡冠花,这是我去年还稀罕的花。去年春节花市上,家人都挑清幽静雅的兰花,我被那头大的鸡冠花吸引了眼球,疯癫癫跑到花贩儿面前,问:“这是什么花?是铁锤吗?”逗的家人乐的肚子疼。姐姐问我知不知道鸡冠花,我当然不知道鸡冠花还是鹅冠花,只把头摇的拨浪鼓似得。公公问我要不要买,我伸手挑选了几只大花冠的鸡冠花。先生说:“拿一枝新鲜一下。”公公说:“丫头喜欢都拿着,火红的鸡冠花也能添很多喜气。”

晚餐后,喝醉了酒的我拿着大鸡冠花做锤玩,和女儿玩砸花锤,绕着父母家人到处躲,到处乐。玩累了,抱着花儿缩在先生背后睡着了,大姐偷拍我的睡姿,送了“小狐狸”的雅号。从此逢节必买花,家里插花,就会讲起“小狐狸”的故事。

再望这些红艳艳的花,如同心头滴落的血。让先生把屋里的鲜花都撤掉,先生默默地拿出屋去。春节临近,花市上的鲜花越来越繁荣,每日傍晚,我与先生一起散步,都会买几只菊花带回家去,更换公公桌前的插花。有天傍晚,买花的姑娘老远向我招手,我挽着先生过去,照例买了菊花,准备离开,姑娘拉了我一下,说:“姐姐等等,我要回家过年了,这些花儿送给你。”说着已经捧了一大束百合递到我手里。怀抱着清香的百合,我问她:“为什么要送我花?”小姑娘弯着眼睛笑了,说:“因为我高兴,也想你们分享我的快乐。我今晚就要回家了,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呢。”说完,收起她摊位上的东西走了。我站在那里傻笑。

先生问我:“怎么了?你在傻笑什么?”我说:“要过年了,我们回家吧。”回家的路上,我对先生讲:“这个卖花姑娘真有福气。”先生不解,问:“你会相面?”我摇了摇头,说:“我们因花结缘,这个姑娘天天卖花,为我们带来了许多回忆,非亲非故,只是想把快乐分享给我们,她料定我们还会按时来买花,所以她等在这里,就是想告诉我们要过年了,她要回家和亲人团聚,和亲人团聚是最快乐的事。我想爸爸也希望我们像往年一样过年,我想做年夜饭。”

插瓶里,又是姹紫嫣红的春天,我们俩开始张罗年夜饭,夜空有烟花盛开,家人团聚,婆婆说:“这才像是过年,你爸爱热闹,爱看你醉酒胡闹,爱看你满头鲜花……”说着说着,我们都流泪了。

南方的春节天天有花市,我天天逛花市,看到有故事的花,会伤感,也会在花的面前多待一会儿,遇见善解人意的卖花姑娘,还会聊上几句。今年北方夏天燥热,花卉增多,偶尔也会买一些插起来,桌上案几多列时令鲜花,从丁香到芍药,从春天到夏天,不曾再见温婉的卖花姑娘,端午节卖沙枣花、卖芍药花的大多也是上了年纪的花妇。

今天花园里的葵花开的茂盛,剪了几枝,捧回家,准备插瓶,先生已经帮忙打水,打理花枝,顺手拂了一下头发,先生说:“你还记得广州送你百合的那个卖花姑娘吗?”“记得!”我边插花边回答。先生说:“其实那时我特别想买一捧向阳花送给你!我一直记得那个小姑娘,送你百合,只为高兴。突然你也变的高兴起来了,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变得高兴起来了?”

插好花,我又想起公公也喜欢向阳花,有一年先生出野外,我们一家四口三辈人跑去看葵花,公公和婆婆抱着女儿拍了许多与葵花的照片,临走时还央求葵园的主人买了一捧。闲聊起来还会问我有没有再去那片葵园看向阳花儿,可惜的是我不识路,不知道那片葵园在哪里。

先生捧糖放入花瓶,说我不像娶进门的媳妇,倒是特别像老爷子的孩子,拍花、买花都得了真传。婆婆在一旁数落先生:“不许欺负丫头。快去做饭。”先生做饭的时候,我与婆婆说着花儿,说起很久以前看我逛花市时,一家人都帮忙拿花,唯有公公支持我这买花姑娘。婆婆说:“以前家里少女孩,姐姐出去的又早,你来后整天就知道玩,起初我们觉得闹,后来你老爸的许多爱好被你揪起,越来越有了兴趣,所以家里又开始养花了。”

女儿回来,抱着花瓶满屋转,说要找个显眼的地方放着才好。先生排着脑门说:“又来一个卖花姑娘。”

鲜花用无声的花语给人力量,在我心烦的时候,这捧向阳花告诉我人生就是从不断的磨难中寻找希望。想起卖花姑娘,分享自己的快乐,点燃更多快乐。心气渐渐平息,陪着孩子一起涂鸦,一起吃冰激凌,夜晚不再恬燥。

珠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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