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格调之026—中药

美丽的中药

今年9月份,帕维尔突然出现了食物中毒和积食症状,上吐下泻,不能进食。

他自己的诊断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在饭店吃鸡时,服务员没有给他提供一次性手套,所以他就直接下手吃了,而事先也没有洗手,怀疑自己一定是吃了脏东西;还有就是误食了鸡皮(他认为动物的皮肤是不能吃的),导致他的胃不能工作了。

Nothing works.The elephant is sick.

什么都不对劲儿,“大象”病了。

他忧伤地说。

他在波兰服过兵役,体质很好,退伍后在欧洲各地辗转,独自打拼多年,早就养成了特立独行的作风,强大的自我防御和生存能力,很少生病。

“大象”一直是他的生活和做人理念,意味着体格健壮但性格温和,甚至憨态可掬,强大但不伤人,只食草。

但是现在,“大象”病了。

我在电话里咨询了老妈,按照她的嘱咐熬了一大碗姜汤让帕维尔喝,他不懂中国民间土法的强大,本能拒绝。

我又找出一盒“藿香正气水”,他闻一闻,说:

The hot soup became cold,yes?They smell like the same. What are their ingredients?

这个不就是那个放凉了的热汤吗?它们闻起来像是同一种东西呢,它们的成分是什么?

我说:

This is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这是中药。

他说:

It is said that Chinese medicine is inexplicable things,no scientific reason,Can't eat freely.

据说中药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是没有科学道理的呢,不可以乱吃。

最后,我总算找到一盒“健胃消食片”,至少看起来是西药片剂,这才骗着他总算是吃了两颗。

都已经吃下去了,他又疑疑惑惑地问:

How much should I eat? Did you ask the doctor?

我应该吃几颗?你问过医生了吗?

我说:

A description on it.

上面有说明的。

他说:

But taking medicine is a serious thing.

可是吃药是很严肃的事情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在英国,吃药要严格遵守医嘱,万一吃错药,医生要全权负责,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很少建议病人吃药。

帕维尔有时去咨询医生,说哪里哪里不舒服,医生都是告诉他,应该吃什么蔬菜水果。我才知道,原来国外的医生都主张“食疗”,用药非常谨慎。

在离我们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中医理疗店,走路大约要半个小时。帕维尔曾在那里办过理疗卡,有按摩、刮痧、拔罐、针灸、火疗等,甚至还有排毒、去痣、减肥等美容项目,顾客大多是白人。

老板是个个子不高、面容白净的华人,约摸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儿眼镜,穿着白大褂,一副文绉绉的样子,想来应该是南方人,不过他只讲英语,因此无从判断他的籍贯。

帕维尔说之前寄给我的包裹单上的姓名地址都是他帮忙填写的,因为这是方圆唯一可以找到并打过交道的中国人。

我想起包裹单上那么娟秀的汉字,一直以为是个女人呢。

我们散步的时候经常会路过他的店门口,一般情况下他都在店里忙活,看上去生意应该不错。我们不便打搅,便自顾自走掉。

有时遇到他正在门口迎送客人,就顺便打个招呼。帕维尔跟他说我就是那位包裹单上的女士,他礼貌地朝我笑笑,算是问候,并没有他乡遇同胞的夸张热情,于是我也只回以一个微笑,不大好意思过多攀谈。

如果我们刚好买了水果,就给他留一些,他从不假装客气,道过谢后就随手放在一进门的桌子上,让等候的客人们食用。

帕维尔从中国回来之后,就开始喜欢上了泡脚,像是得着了什么养生秘笈,到处逢人就说泡脚的诸般好处,并在电话里建议他的家人也一定要坚持泡脚。

但后来我发现,他的泡脚并非完全中国式的,走的时候,因为东西多,有限重,他只带了两包泡脚粉。

我想的是,让他回去之后先用着,约摸快用完的时候,我从网上商城拍了两箱够用半年的泡足片,让商家直接发给了一家国际快递公司。

谁知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仍旧杳无音讯。几经周折,两大箱子泡足片又原封不动地周游回来,我这才知道药品有限制不便邮寄。这就意味着他那里面临断货,我这里造成囤积。

所以后来,他就自创了一种“西式泡脚法”,把各种莫名其妙的洗液放到水里弄成泡泡浴,泡舒服之后再用清水清一遍。

我去伦敦之后,看见他打开的一袋泡脚粉还剩那么多,根本就没怎么用,而另一袋则完全没有打开。

我问:

Every day you adhere to wash your feet,yes?But why do you still have so many the Chinese medicines?

你每天不是在坚持泡脚吗,怎么这个中药还有这么多?

他故作神秘地说:

If I run out of this one,it's gone,so I have my way.

这个用完就没有了,所以,我有我的方法。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包闻闻,说:

This powder smells very fresh,it must be from some plants.

这个药粉有清香味,一定是采自某种植物。

然后扔进泡脚盆开始享用,表示我来了,所以要“慷慨”一下。但是,要两个人一包,不过可以让我先洗,“lady first”。

我心里暗自取笑他说,真是中国有严监生,西方有葛朗台呀,半斤八两,倒是谁也不吃亏。

因为这一小包泡脚粉,他的整个泡脚仪式也变得格外庄严而隆重,让我原本戏谑的心感到一种大不敬,于是乖乖地自觉将表情模式调整为一本正经。

漫长的泡脚仪式终于结束,帕维尔闻一下自己的脚,深呼吸一口,然后将自己重重地砸在床上,闭上眼睛做陶醉状,仿佛进入到了灵魂出窍的冥思状态。

把姜汤视为毒药,却把泡脚粉看得如此金贵,这又是什么神逻辑?

八月份,他妈妈抵达伦敦,他兴奋地又是讲解又是演示,走的时候,他把没开封的那一袋给他妈妈打包好,意思是要带回波兰,每天晚上好好泡脚。

我私下觉得这个想法真是不错,波兰冬天那么冷,是不是会有许多“老寒腿”和“宫寒症”呢?

十一月份,他回波兰为妈妈庆祝生日,回来之后说:

You said my powder used slowly,but you never know my mum used more slowly than me. She let her family wash their feet one by one,one little bag for three times, the used water can't wrapped. She said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hasn't yet played its full effect. Next evening she heat the water then let her family wash their feet one by one.

你还说我的药粉用得慢呢,那袋药粉妈妈比我用得更慢。你知道吗?妈妈规定全家轮流泡脚,一袋要用三次,洗过的水舍不得倒掉,她说里面的中药还没有发挥完效力呢。第二天晚上热一热,全家再挨个接着泡。

我想象着那个全家严阵以待,排队泡脚的画面,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我们强大的泡脚文化一下子就从个人崇拜上升到了家族集体崇拜,瞧瞧,文化洗脑的神力多强大!

等我笑完了,心想,看来这邮寄泡脚粉还真是个事儿呢。

九月底,帕维尔离开中国之前,贴心大姐加忘年闺蜜“老草吃嫩牛”因为此前早已听我八卦过泡脚粉的事儿,考虑到中药邮寄不便的问题,左思右想,后来送了老帕一套真空拔罐器,里面附有各种症状对应的经络图。

这套瓶瓶罐罐立即被帕维尔视若珍宝,千辛万苦地带回了伦敦,但是可怜见的,不认识汉字,只是像玩玩具一样,哪里不舒服就摁到哪里去拔一会儿,把全身搞得到处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红包。

我警告他说:

This one can’t use freely,or you'll be in a big trouble.

这个不可以乱拔哟,不然要出问题的。

他说:

Do you hope I study Chinese body map? Oh! no!That's too hard for me.

你是想让我去研究中国人那个人体宇宙图吗?噢!不!那个对我来说太难了。

然后又突然大悟似的说:

Oh,China has so many witchcraft,no wonder your name is  "little witch", ha ha ha!

噢!中国有这么多巫术,怪不得你叫“小女巫”,哈哈哈!

我心说,这是哪跟哪呀,简直是乱弹琴!唉,随便他怎么理解吧,反正跟他也扯不清。

药学家屠呦呦获奖那天,估计中国人的微信都被刷屏了。没想到到了晚上,帕维尔也把这条消息发给了我,一连发了五个大拇指,连说Great!盛赞中国医学的伟大。看来诺奖对于全世界的影响力还真是不小。

近来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对中药名儿发生了兴趣,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妙不可言。

不信你看:

麦冬半夏红花玉竹——甘草芦根仙茅苍术;、

丁香艾叶白果当归——大蓟川芎猪苓龙葵;

黄芩葛根辣蓼漏芦——蕲蛇薤白蕤仁紫苏;

蒺藜菖蒲茯苓薯莨——薄荷黄柏乌桕檀香;

朱砂赭石杜仲石斛——沉香佛手雄黄厚朴;

这不是诗还能是什么?不光温婉古雅,而且朗朗上口,富有音律,简直就是现成工整的对句。

不信再看:

佩兰蜀椒椿皮——玳瑁琥珀槐米;

僵蚕斑蟊全蝎蜈蚣——麝香虎骨熊胆鹿茸;

天竺黄毛冬青仙鹤草马齿苋——丝瓜络西河柳何首乌半边莲;

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什么“主要看气质”,都统统弱爆了。

再比如女贞子车前子五味子瓦楞子牛蒡子覆盆子各种子;真可谓囊括天地之灵气,万物之精华。只是把这些名字摆放在一起就已经美到不行。难怪会有《天净沙·秋思》中“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这样的排列组合方式呢。

更有趣的还有,黑丑(绰号)—徐长卿(大号)—鹰不泊(住所)—急性子(性格)—莪术+穿破石(特技)—狼毒+合欢皮+爵床(演进)—神曲+续断(高潮)—丢了棒+锁阳(转折)—独活(尾声),简直就是完整的古代世情小说,框架细节一应俱全。

我已经有了主意,以后写小说,就根据人物习性起个中药名儿。省得苦思冥想又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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