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少春衫薄

(一) 

我瘫坐在地板上,从落地窗打量黑幕中幽深的城市森林,我的眼神定格在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绿色招牌上,再也移不开。各种想法像蚂蚁一样在脑海里窜来窜去,头皮发麻,整个身体似要一块块坍圮。

 我拿起地毯上喝了一半的红酒,这瓶我买来为了庆祝虹生日的01年拉菲,现在却是“庆祝”自己的失恋。我恍恍惚惚倒出半杯,红褐色的液体像极粘稠的血液,手握高脚杯摇晃几下,饱满的酒香迎面扑来,仰头一口喝进肚里,浓郁的骨架感刺激着我敏感的味蕾,我想用这瓶穿肠毒药封杀所有的回忆。我一杯接一杯,眼泪滚落,稀里哗啦。 

原来我一直活在自以为是的感性中,眼前的一切都显得虚幻和浮夸。可是我曾经信誓旦旦地以为我可以理性的控制每个场景,我的计划、安排、想法,甚至包括虹。最近我的生活却有太多不按常理出牌,我不过只是失去她了就兵荒马乱,手足无措。 

我从裤子里掏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却不知道谁会深夜一点还不睡,这个电话该打给谁,又该说些什么。我很想打给我爸,虹曾说她最难过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她妈。可是如果打给我爸,我该怎么向他表述?向他表达这个我曾要天荒地老的一个人,我还要惺惺作态地把它当做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又或者只是想他了?他又会怎样开始和我讨论现实和将来,以及感情的廉价并还贴上价格标签。我像是在街上被陌生人抽了两耳光,被这个想法搞得莫名其妙,稍微清醒了一下。

 我抽出一支烟点燃,其实很讨厌这样堕落的自己,浑身一股烟味。 我迷迷糊糊的盯着这支烟燃烧,那些不断变长的灰烬像是我不断增长的记忆,我看着这个故事被记忆完全覆盖,然后跌落到万劫不复的深渊散乱一片,不复完整存在,内心痛快淋漓。脑袋里一个孱弱的声音发出,没什么过不去。我昏昏沉沉地睡去,闻着糜烂的味道,处在臭味的中心。

 第二天我回到了学校,伪装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过我拙劣的表演,吊儿郎当。 阿志叫我出去喝酒,我在大学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兴致很高,大声说,“来,我们要趁着青春年少挥霍。”我盯着烧烤架上袅袅的烟雾牵引着我的思绪,久久不语。他神情凝重的看着我,接着一板一眼地问:“你有什么伤心的事,说出来就舒服多了,不要憋在心里。像个爷们儿,没什么过不去的。”我撑着脸笑说,“没什么。”我敷衍着他的好心,这让他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似的,阿志拿起一杯酒朝我泼来,正好淋湿我的脸,我没有闪躲没有任何表情,什么都没说。阿志递过来一包纸巾,接着说,“算了,喝酒。”他一个人倒上一杯先干了。 一向自诩酒量很好的我,喝了一点就醉了,说不清楚是酒精还是心情的沉醉。歪歪斜斜的我和阿志相互搀扶着走回寝室,我奔向厕所就吐得昏天黑地,吐出的垢物,像满地挣扎的痛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三个字在我四周回响,她对我说的最后三个字,我抓着头发环顾。 阿志站在厕所门口,问我有没有事,我歇斯底里痛哭起来,“我被甩了,我失恋了。”他被我的表现吓了一跳,啊?他的嘴像是咬住了一个滚烫的鸡蛋,大得扭曲。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不错过些歪脖树,怎么会看到真正的森林呢?”他安慰道。 

我平静的躺在床上,听着音乐,脑袋里翻滚着和她的一些往事,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午夜时我起来喝了一盒牛奶,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什么都不想。可这个该死的夜晚,我只是闭上了眼而已,随时可以睁开眼醒来痛哭一场。 已经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也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我黑白颠倒。有时候,我宁愿被谎言一直伤害,也不愿梦醒。 

真相,像是一把锥子,扎在心上。个中感受,冷暖自知。我得到这个结果之后的夜晚,曾经和她一起的场面总会冷不丁的跳出来,宣告他们已经是我记忆的主人,招摇过市耀武扬威,泪水夺眶而出染湿无数个梦。 当虹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了故事的结果,却没有把难过也计入其中,不,是非常难过。

有没有这样一个故事,当我们听到了开头,就不再想知道故事的结局。我不想知道我们这个故事的结局。可是天不遂人愿,我不仅得知了这个故事的结局,而且只有短短的三个字而已。 

(二) 

阿志此时的心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他和我同时喜欢上虹,他没告诉我,因我与他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他像放弃一件财产一样放弃了虹。阿志不愿意承认这个自己曾暗暗喜欢过的女生竟会如此绝情,怅然若失。阿志眼睛眯成一条线微笑起来仿佛发现了自己的机会,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为这个邪恶的想法。 

第二天阿志一大早就跑到女生宿舍楼下,他要当面质问虹。 等人是痛苦的,阿志从来不喜欢等人,却又一直在等。他没有等到虹。傍晚的时候,他打电话过去,“喂,你为什么……”那语气就像是询问犯人般咄咄逼人,所有词语吐出来都显得理所当然。 阿志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下意识挂了电话。阿志再打的时候,听筒里响着,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阿志骂骂咧咧地走了,路上有人用奇异的眼神望他,他就把别人吼一顿,像是自己才失恋一样丢魂落魄。 他决定周末去虹家亲自看看。 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她接起来,听到是阿志熟悉的声音后,果断挂掉电话,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机。蹲下身去,抱着头痛哭起来。

 韦约我见面,我在大学里最好的女性朋友,在她面前我可以打开所有心理防线。我遇到过很多女生,她们都只是匆匆过客。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韦的时候,直觉就告诉我会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我第一次看到虹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韦后来和虹也一见如故,成为闺中密友。有些人真的不算漂亮,但是身上却有一股你觉得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可以俘获你由衷的亲近感。 我和韦并坐着。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以驱散这几日的昏昏沉沉。她开口怜惜的问道,“你眼睛布满血丝,像是整夜没睡,人憔悴了好多。”我说:“嗯,最近创业的事比较忙。”我仍然在撒谎。她比虹好的是,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选择相信,她坦然的面对着我内心的一文不名。她一个人絮絮叨叨,我迷迷糊糊的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偶尔从嘴里挤出一两个字应付着,也是有气无力的。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真心实意的关心,并一直在努力鼓励我加油好好干。在她面前,我要脆弱得多。我觉得头越来越沉,疲劳向身体各处大肆扩张,她讲着讲着我就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她把我的头挪到她腿上,继续喝茶。 韦用波澜不惊的表面,掩饰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她在我熟睡之后,在心里拷问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向我坦白。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算了。 我睡得很香很甜,醒来之后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像是向过去几天讨回了属于我的睡眠。她就像是我的电子书一样,无论我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退出,当我下一次进入继续读的时候,总能回到上一个位置。她记下每一个细节。我对她有些依赖了。 

我的公司在大四开学两周后正式开始运作,华天文化传播公司。大四之际,学校的课少得可怜,我有了更多时间创业。此后,我的日子就围绕着公司,把思想统一到发展上,把心思集中到发展上,把力量凝聚到发展上。我要用彻底的奋斗,打消对她的种种念想。 我用文件、客户、会议充斥自己的生活,茫然了三个月,找不到方向,就像一颗星星迷失在夜空中,到处都是无边的黑暗。期间,韦常常会带着我喜欢的土豆牛肉外加一杯青苹果雪泡来看我。我的生活充满了她的身影,人的欲望总是建立在上一个欲望之上,我看着她却遐想着如果她是虹该有多好啊! 我明显不适合经商,光鲜的阿玛尼也不能证明我是这块料。公司既没有取得骄人业绩,背靠我爸这棵大树好乘凉,也没有大亏损。我爸对我说,“公司是为社会创造财富的企业法人,不要把它当做是慈善机构,随便对别人恩赐,要懂得开源节流。

你觉得肯德基里的百事可乐很好喝吧,杯子看上去个头挺大,还有哐当哐当响的冰块呢。乍一看,视觉上有了一种满足感。摸上去冰凉的感觉,再给你触觉上的愉悦感。卖五块五一杯的可乐,成本只有几毛钱,这还不算,肯德基还会在可乐里兑水,再加上冰块,成本就更低了,七分钱都不到。”说实话,我不擅长商场的勾心斗角,我也曾害怕因不习惯尔虞我诈的生活而丧失自理能力。

不过我倔强的坚持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太快变成那样冷酷的社会人。 我爸很不满意我公司的进展,他收购了我的公司,并对我指手画脚。“企业必须砍掉那些不能成为行业第一或第二的业务,比如虽然百事可乐很赚钱,肯德基每个月要销售几亿杯百事可乐,但是肯德基从来不自己生产可乐,因为这不能让它成为行业老大。”我爸依然用肯德基卖的可乐向我灌输他的生意经,他肯定以为我会觉得这些实际生活中的例子简单易懂,可是这句话从我的右耳穿过大脑,又从左耳飘了出去,就像平静的湖面一阵微风拂过又恢复平静一样。 我爸对我的心不在焉,生气极了。他一改和蔼可亲的表情,恢复成平常办公时的不怒而威,脸色略有改变的总结道,“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一点都没有老子的雄心抱负。”然后摇摇头往外走,在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对我说,“实在不行就先把工作停一下,不要再想那个女生,还有,周末陪你妈去见见张叔叔的女儿,你妈会吩咐你细节的。” 我的灵魂像是从30楼摔到了楼底,腾空的失重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被蒙在鼓里这么久了,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你刚才说什么?”我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市,那样子就像是在问窗外的夜景。他看看我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想那个女生了,她不值得。我拿了十万块分手费给她,她就毅然离开了你,她对你没有任何感情和依恋。所以,你还是听我的吧。” 我爸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攻心为上的计策,他娴熟的对我运用起来,屡试不爽。 我滚烫的心像被人活生生塞满冰渣,疼痛得麻木。我不加判断的接受了这个噩耗,通常我们在好事和坏事之间,更容易往坏的方面想,也就更愿意相信坏事。我的大脑闪现出,虹曾说她想去法国留学,而我明白她家的家境根本就不可能支撑她出国留学。她肯定是为了那笔钱去法国留学,丢下了我。现实无情地摧毁了她,更摧毁了我。我感觉自己走进了泥沼,身体一点点沦陷,水面冒出几个水泡之后我就消失不见。 周末,我极不情愿地和我爸我妈去见张叔叔、他老婆还有他女儿。我妈在车上一直嘱咐我,张氏集团对于他们生意的重要性,我觉得这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总是试图把他们所有的想法都凌驾于我之上。我对她的说法不屑一顾地嗤之以鼻,我爸转过头对我说,“你给我老实点,如果你敢用这种态度会见张叔叔的家人,我就断绝你所有的信用卡和现金。” 我被吓住了,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被他们安排着自己的生活。我恨他们,但是又怕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会过不下去。我并不是没有反抗过,但是我一反抗就像踏进流沙,越挣扎越快掉进里面。 席间,我和那个叫做张晓晓的女孩,一直沉默的听他们谈话。他们与其说是在喝茶聊天,不如说是各自盘算着怎样把我和那个女孩卖一个好价钱。张晓晓的眼神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水汪汪的带着可怜,我感觉到她和我一样的迫不得已。我对她使了一个眼神,我们俩借口离开单独呆一会。我爸用眼角三分一的余光朝我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像是在说,你小子好样的啊,知道主动出击了。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是吗?”我学着外国人的语气问。 “嗯,我们会被送到国外留学。”她尽量简洁的回答道。 我缓缓的点头表示知道。她很害羞,她把头埋得很低,像是要看清楚沙发角那支仍在燃烧的烟头标识。烟雾缭绕,带着我们的心思飞往另一个国度。 

(三) 我和阿志坐在学校体育场,喝着啤酒。我们看着深夜的星空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他才说话。“每个人的出生都是,一次下落不明的开始。我们被限定在不同的起跑线上。如果生命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的超越,去追逐自己的梦想,那么人类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从来没有一个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似乎有点紧张,又似乎在酝酿下一轮攻势。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一字一顿的补充着,“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在你离开之前告诉你。” “嗯。”我回应着我在听他讲话。 “虹是个好女孩。我去了她家。本来我答应她不告诉你这些的,可是你知道的,世间的罪行只有一种,那就是盗窃。当你诈骗,你偷走公平的权利。当你说谎,你偷走别人知道真相的权利。所以我决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人有旦夕祸福,她爸爸三个月前在一次车祸中变成了植物人,她妈妈也抑郁成疾,旧病复发。你爸答应了支付十万块分手费作为她母亲的医药费,你爸预付了三万块给她,等你爸发现你们断绝来往之后,再付尾款。可是,你们断绝联系之后,你爸就没有再兑现承诺。你爸这次甚至更过分,想借把你送到国外的机会,让你从此不再与她往来,还可以把应该支付的七万块尾款节约下来。” 他没有温度的说完这些话,又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释然地吐出来,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怨恨都发泄出来般痛快。我被四周的空气压迫在黑暗的一角,四周的漆黑朝我挤来,心里面像被灌铅一样沉重。我把头摇来摇去像拨浪鼓似的。 “不,我爸不是这样的人。”我坚决地对他吼道。我知道他是对的,我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毫无底气,抗争无力的声音激荡在空旷的体育场。他没有回复我什么,他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用沉默对抗着我的曲解。这更让我觉得他的正确,可是我很讨厌这个样子的他轻易把我看穿。 我抓起啤酒瓶向他的头砸去,顿时鲜血直流。他没有摸一下伤口,只是看着我微笑般赞同,我不知道他在肯定什么。 “记得常打电话回来,哥们儿可能会想你。”他丢下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痛苦的身躯一点点消失在夜幕中。他曾说过,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是最好最好的兄弟。我深以为然。 我一个人坐着,心里一片失落虚无。我打电话给韦。“我明天要出国了……”她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了。但是在你要走之前,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其实那些日子陪着你的是虹,不是我。我不会平白无故的知道你喜欢什么,都是她告诉我的,但她不允许我告诉你。虽然我很喜欢你,可是我看着虹对你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决定抽身出来,你知道吗?和她的爱比起来,我很卑微,根本不配拥有你。你应该抽空去看看虹,她很需要你。” 韦证实着阿志对我的言语。我知道,就算我被全世界抛弃了,韦也不会欺骗我。 我把手机重重的砸在水泥地上。

 (四) 我爸在客厅背着手来回踱步,几次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我们之间的尴尬。我用手托起腮帮,假装不去看他,眼神空洞地转来转去扫描着电视。我很矛盾,一方面他对我有养育之恩,另一方面我又为他的言行感到灵魂被羞辱,被千刀万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爸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干嘛啊?” 我说,“我在上厕所。” “你明明是在看电视,怎么说是在上厕所呢?”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他迟疑了一下,“我都是为了你好”,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往楼上走了。我感觉整个房间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呼吸起来有种窒息感。他总是以这句话剥夺我的权力,从我不想上学,不想学经商,到现在我不想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出国留学。 我妈下楼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苦口婆心的劝慰我说,“不要怪你爸,他也有他的难处,这里面有我打进去的十万块,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把这个交给虹吧,让她家人好好养病。”我没有回答我妈,她除了关心我之外,什么都听我爸的,就像是我爸的一个复制人。 我把卡抢过来放到裤兜里就向外跑。我妈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她的喊声消失在我身后的走廊,“你干嘛去啊?” 凌晨街道的风,吹得我的每个细胞都兴高采烈。 虹打着呵欠从猫眼往外看,看见我站在外面。生活充满惊喜,当我们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的时候,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也会随着自己的拼搏自然而然到来。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直到确信站在门外的是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仍傻傻的问,“真的是你吗?”我使劲点头,她激动得忘乎所以,我急迫的说,“你快开门让我进去啊。”她才双手颤抖的打开门。 几乎是未经大脑的,手伸过去一把抱过她,闻着熟悉的味道,我声音哽咽着。“最近怎么样啊?你妈妈呢?怎么没在?”我欲擒故纵地问道。 “她出差去了。”她憋了个笑挂在脸皮上回答道,语气就像是“一会陪我去超市”。 要不是我知道实情,她就会自始至终不对我说关于她妈妈的事,我爸对她肮脏的交易,以及和我迫不得已的分手。她是一个成熟得让我既爱又恨的女孩,她关心我胜过关心她自己,她会逆来顺受不讲出任何可能伤害到我的事,这让我的担心更加惶恐不安。 “你撒谎”,我用三个字拆穿她的谎言,感受到“平反昭雪”般的舒畅。然后我抱着她哭起来,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被父母痛打一顿,为错误愧疚也为身体本能的疼痛而哭。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抱着我哭,重复着对不起。说实话,我痛恨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每次于我都意味着分别。 当时我除了失声痛哭以外,竟然不知道该做点其它什么,直到我们声嘶力竭,各自倒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一大早,我提前醒来。我以为我会把她摇醒说很多话,然后给她讲我的身不由己,可是我突然感觉到命运无可更改的荒凉,我选择离去已然代表我没资格和她站在一条水平线上,我的灵魂比她的低得多,我的所作所为已经理亏到无话可说。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有些事情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是错的,可还是会坚持,并不是我们不去计较后果得失,而是因为我们习惯了那个错误的方向,一时改不过来。我蹑手蹑脚去她的房间,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找出笔纸写上密码。 我打开门,没有回头看她,我生怕自己忍不住再哭出来,我低声说一遍诀别,“对不起,虹。”小心翼翼合上那道门,从此把我们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我像个上刑场临死的犯人,低着头朝楼外的朝阳沉重走去。我一步步走,就像侩子手一刀刀在我身上凌迟。 虹睁开眼睛看着门口的光线越来越细,直至完全没有。门合上,把她所有的眷恋不舍都关在门内。 她一直觉得上帝让她习惯某些东西,那是为了用它来代替幸福,可是她却一不小心就习惯了用生命对我无私的爱。她跑进自己的房间拿起银行卡,旁边除了写上密码的纸什么都没有。她哭得很厉害,绝望的泪水混合着那些平淡的过往,如泣如诉: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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