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窑往事(4)

文/云海清清

图片发自简书App

        六根叔的去世,成为这个家一个久远的回忆。每每说起那个时候,年迈的桂枝婶儿总是抹着眼泪,尽管她已经头发花白,身体也渐渐在一场病后瘦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样子。

        但是说来也怪,这也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千金难买老来瘦。瘦下来之后,一直到现在,除了心脏略有毛病,其余一切都好,人老了,也难免会出点问题,就跟机器一样,甭管了,桂枝婶儿看到儿子花钱,就心疼的不要不要的。

        只是儿子张宏阳竟然没有熬过自己的老母亲,在母亲90岁高龄的时候,他在市第一医院的重症室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吴家窑胡同最南边住着一户人家,算是父辈里比较年轻的,男人长得很是帅气,女人也出落得甚是水灵,即便那时候的粗布棉衣,竟也能衬托出那女人婀娜的身段,女人名唤玉兰,姓田,男人大家都叫他柱子,不过人长得倒不像柱子,大概可以用玉树临风来形容。 

        这男人的头发一年四季都梳的一丝不乱,身上穿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皮夹克,看起来相当精神。

        他家的女人经常抽烟,脸很白,手指也很白,白的透亮的那种,手指肚因为常年抽烟有些微黄,不笑得时候最是好看,笑起来能看到门牙上的大黄烟渍。

        这女人烟瘾很大,不管男人女人递烟,她都抽,她家男人也经常给她点烟,小时候经常看到她被袅袅烟雾熏得咳嗽不止,有时候就想,何必呢!

        这夫妻俩开了间小卖部,卖一些日常用品和副食之类的,我那个时候就随着父亲跑进他们家黑洞洞的屋里,看着父亲掏出票子,隔着一条玻璃长柜子,那男人递出来一个红盒子,我父亲就把它用指头弹了弹,轻巧地撕开上面的封条,美滋滋地享受了。

        站在一旁的我,借着昏暗的光线瞅着柜台上用黄纸包着,盖了红色方纸的点心,瞅着玻璃柜台里的瓜子和糖块,再也迈不动脚,父亲却在吞云吐雾中拉着我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两口子生了俩儿子,大儿子比我小几岁,从小就染上了烟瘾。

        我就记得那时候还上小学的我们,因为争第一而起的特别早,大冬天里冻得直哆嗦。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根烟,悠闲悠闲地点着了一堆柴火,大家围着火堆热热闹闹烤起了火。

        后来,他这一根烟抽完,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竟然发现一使劲,自己的棉裤像破布片子一样掉了下来。原来,他只顾着抽烟,离火太近,再加上棉裤又厚,烤焦了都没感觉到。

        我们眼看着他在跑,棉裤就像脱离了植株的蒲公英一样,最后,只剩下半条光腿露在外面。 听说他母亲并没有打他,只是罚他扫了地,我们当时都感叹他母亲真是好性格。

        我记得和妹妹有一次出去挖红薯,前一天下了雨,回到家的时候,我俩的布鞋全部湿透了,我父亲差一点把我吊起来打,我不服气,父亲让我跪到大门口,头上顶块砖,好好反省。直到桂枝婶儿听到大晚上从我家院子传出来的响动,慌忙从炕上爬起来敲响了我家的大门,父亲这才让我去睡觉。不过我那双布鞋也在火堆里被烤的只剩下了鞋底。

        我家和桂枝婶隔着一道围墙,她家的事我奶奶几乎都清楚,奶奶到了晚年得了肺气肿,浑身肿的跟一个面包似得,还发着青亮亮的光,每天大口喘气。

        我的大伯和二伯骑着那种老式的二八自行车,一路颠簸,一百来里路,总算是把我奶奶送到了那间据说是最好的医院——陆军医院。那时候对待肺病没有啥特别好的办法,用了抗生素,还有电疗之类。奶奶经受不住,以至于气管都被烤坏了,最后吃不下饭,连水也喝不进去,活活饿死了。

        我的大姑和我们的关系并不是特别亲,也可能因为年轻的奶奶在她小时候并没有给予太多的疼爱,结婚嫁到了外地之后,她就很少回来,吴家窑后来发展起来的时候,她竟然破天荒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还有自家男人一起来看了我们,但是大家对她也很生分,倒是她记起自己的母亲时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奶奶跟桂枝婶儿关系一直比较好,虽然在很多年前大家都穷,但桂枝婶儿从小在县城长大,出手仍然大方,关键六根叔还有个职位,自然比仍在刨食的我们要过得好一点。

        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两个老人空闲时就整天抱着个笸箩,里面放着针线,边纳鞋底,边拉家常。

        桂枝婶按辈份叫我奶奶婶儿,她的小儿子张宏飞的儿子跟我一般大,是个匪的厉害的家伙,那时候我们经常玩打枪战,他那翻墙爬树本领可是无人能及,我只能跟在后面当小兵。

        张宏飞的儿子叫张笑天,比我大半岁,我俩一个班,有时候是哥们,有时候又是仇敌,我也说不上来,我学习比他好,可是班里的女生都喜欢他。我母亲也喜欢他,每一次他来的时候,嘴巴跟个蜜糖一样,把我妈逗得乐呵呵的。

        这小子后来也没考上学,听说前些年带了一个千人营销团队,算是人生赢家了。几个月前我回老家看望父亲的时候,见他开了一辆新宝马,汽车从进门到出门也就半个小时,很快就消失在吴家窑河边的柏油大道上。

      田玉兰和我母亲的认识有一段故事,我母亲的娘家原来在附近一个叫梁家屯的地方。这地方一年四季不太下雨,我母亲经常跟哥哥要给家里抬水。

        那时候母亲年龄不大,身板结实,脸色白净,性格温和,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田玉兰跟自家妈走亲戚到这里,听我妈说过她姨妈在梁家屯。

        田玉兰到了梁家屯的村口,碰巧姨妈姨夫下地不在家,她又特别口渴,就让娘家妈先去地里叫人,自己到村口的井里弄点水喝,谁知道一个不小心,竟翻了进去。

      话说这命也不该绝,我母亲和哥哥刚巧也来打水,一看有人掉下去了,两人也没多想,拿起扁担和水桶,先让田玉兰抓住趴在上面,然后两个人合力硬是把她拉了上来。

        浑身湿漉漉的田玉兰哭着去找娘家妈,我母亲就把她送了过去。

      这档子事,田玉兰在我们面前经常提起,但是,至于她家小卖店里卖的东西,却从来也没给我们便宜过。

        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听人说这两口子搬到县城做生意去了。再后来,又听说他俩离婚了,大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