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皮豆腐&麻婆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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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我新书《欲望有味》中的一篇故事。

01

顾南到建新公司的时候是怀着怨气的。

顾南毕业的那天,失去了自己的一切。本来顾南有好好的保研机会,顾南不愿意上本校研究生,谁知发挥失常,没考上;考研没考上,没想到工作也给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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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签了个大公司,谁知道前面几关都过了,就等着最后签合同的时候,公司在他毕业前告诉他,公司人招满了,他在网上一查才知道,这公司早就招满了,只是为了宣传,才做这一轮招聘。

顾南心里骂着娘,也没有办法,考研和工作都没有,跟女友去北京共筑爱巢的计划也泡汤了,女友顺理成章地成了前女友,不,是顾南成了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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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队的几个兄弟痛快地喝了一顿以后,除了一地的空啤酒瓶什么也没有,更令顾南这个队长难堪的是,他连跟兄弟们AA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还没找到工作。他把一个个兄弟送上南来北往的列车,才发现宿舍自己已经是孑然一身。

万般无奈,顾南推开了刘教授的门,当初顾南要保的就是他的研究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出此下策。幸好刘教授还念在有几分香火之情,正好他的学生的一个朋友要一个应届毕业生,顾南未经面试就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建新公司,总算勉强让辅导老师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维护就业率100%的声名不堕。

顾南到建新公司的时候是怀着怨气的。尤其当他发现自己的报到地点是一个南方小镇的时候,他的怨气就呈指数增长了。

这个建新公司虽然是个大型民企,但其实是个家族企业,老板发家的地方正是起于这个自家的小镇,后来做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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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看到这个公司网上的主页,看到它的产品涉及十几个国家时,在中国几个主要城市都有分部,心里有过无限的憧憬,他想到的是自己与国外客户谈笑风生,飞行在各大城市的上空。

当他乘坐火车从家来到省城,又坐大巴来到这个南方城市,又搭乘一个多小时公交,终于把行李箱放到这个南方县城的站台时,他忽然发现他印象中的繁花似锦,他幻想的生活离他渐行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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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倒车到省城机场,他可能就需要一天时间。这意味着他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的幻想。

研发中心机械设计师,他想起当初看到这个职位时的玫瑰色幻想,摇了摇头,这跟他将要前往的小镇也太不搭调了,他现在唯一希望的是这个小镇是个江南水乡。

年轻人总是安慰自己,既然在北上广写字楼穿着白大褂美女环绕的梦想不能实现,那么在一个江南小水乡享受总不算奢侈吧。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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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公司来接人的车行至车站,顾南的心情才有点好转,接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过早地谢顶,但高高瘦瘦,穿着很有品味,一脸聪明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相处,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隔着条马路,冲他挥挥手。

“我本来以为没看见人,心里一直打鼓,不知道给我推荐的是什么人。今天一见到人,我就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去了。这一表人才准没错。”

男人的话听起来特别熨帖,顾南心里的年轻人初入社会的忐忑和不满多少赶走了些。

“我姓张,公司的总裁助理,叫我张哥、老张都行,现在负责研发中心的一个新项目,是你们的项目经理。这个项目好好干,到时候奖金可是多得很。”老张的话,让顾南心里更升腾起一种希望,虽然这里看起来偏僻,但刚毕业就能参与公司的重点项目,心中难以抑制的是兴奋,老张这个人看起来也很能干,能亲自过来接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一是说明项目很急,对自己也很重视,二是说明张经理这个人能体贴下属,能遇到这么一个人,与环境相比,要重要得多。

“还有你,陈工,好好干,干一年,在这里娶个大美女做婆姨不成问题,也该解决一下你的个人问题了,啊哈哈。”

张经理一边开车,一边跟后排打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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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这才注意到,后排居然还有一个人,那个叫老陈的男人赧然一笑,只是嘿嘿两声没说话。他看起来比张经理还要老,头发有些乱,固执地翘着几根白头发。

看起来也是纯技术出身的人,顾南实习时候待的工厂,很多技术实力很强的人,都是这种形象,这让顾南对陈工的印象很好,虽然没有一句话,这样的人给人一种踏实可亲的感觉,顾南觉得自己的未来像现在行驶的大道一样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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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不再像看起来那么讨厌,他对自己将要前往的小镇也充满了幻想。

这个幻想在他看到张经理一个黑色皮包以后更加强烈,那上面印着两个字“清华”,原来老张是清华毕业的,这个小地方果然藏龙卧虎。想到老张清华毕业,人家工作这么多年都没有嫌弃小镇偏僻,陈工也没有嫌弃这里落后,自己一个刚出学校的实习生,倒是嫌这嫌那,顾南不禁感到赧然,看到老张的虚怀若谷,礼贤下士,他更是觉自己得欠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老张倒是没有看出来他的尴尬,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这个镇多半个镇子是公司的产业,几乎所有人都靠老总的家族吃饭,这听得顾南心潮澎湃。他晚上就给球队的兄弟们打电话,电话里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假醉:“这里就是老子起步的地方。”

打电话那天顾南应该喝了很多,那次是接风宴,公司管内务的刘总,研发中心谢主任,还有张总,请的是他们新招来的七个学生和老陈,作陪的是镇长和主管经济的副镇长。

刘总五十多岁,据说是公司的元老,跟老板光屁股长大,谢主任土头土脑,三十多岁,看起来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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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总特别健谈,端着酒杯说,大家都是张助理,说到这里,刘总特别在助理这里加重了语气,顿了顿才又说,张助理从全国各地各个名校网罗的精英,公司这么多年招了多少新人,摆接风宴还是第一次,因为你们负责的这个项目是公司的重中之重。

顾南这才发现,除了老陈,在场的都是刚毕业的学生。大家都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听刘总说得郑重其事,都兴奋地你看我我看你,没等话音落下就都站了起来。

顾南一杯酒下肚,这番话也让他对刘总说的这个项目更加好奇,正要坐下,老张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敬第二杯,大家也不好坐下,就站着听老张说:“我们公司在这个项目上离不开父母官的帮助,大家一起敬这杯酒。”

他这么一说,连刘总和谢主任都不得不一起站起来。

这杯酒喝完,张总又拉着两位镇长说:“王镇长,谷镇长,我跟你介绍一下我们这次招的精兵强将。”

张总端着酒杯神采飞扬,用很夸张的语言介绍着顾南他们,把每个人都夸成了绝世无双的人才。到了顾南,老张顿了顿,说这也是科大的,小顾,你介绍一下自己,哪个地方的人。顾南说,我是河南的……

没等他往下说,一直没说话,埋头吃菜的谢主任一下子头抬了起来,把话接过来说,河南的,咱们是老乡啊,公司里河南的老乡不少。有时间咱们聚聚。说着就喝了一杯。顾南一看没办法,赶紧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顾南没注意到,老张的脸色变了一下。

03

顾南他们被安排在公司原来的宿舍楼,他和老陈一个宿舍。原来公司技术人员挺多,现在公司的很多项目都迁了出去,宿舍基本是空的。

工作的地方专门有一个大的工作室,看起来倒是跟他们实习过的公司没什么不同,只是有一点透着诡异,工作室里有个叫老左的,四十多岁,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一台电脑前噼里啪啦玩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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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根本没空瞎猜,入职的新鲜感过后是无聊的实习,每天下车间,在一线跟工人吃住在一起,项目的事无人谈起。实习期间,他们才发现公司的技术实力低得可怜,而且摊子铺得很大,这个公司几乎门类无所不包,只要没什么技术门槛的行业,他们都要插一脚。

这样高强度的学习生活甚至超过了大学期间,难免让人抱怨,晚上,还要安排公司的技术人员授课。

然而他们只有实习期工资,连加班费都没有,引得他们几个连连吐槽。最搞笑的是,有一天是刘总来讲课,说是讲企业文化,一晚上讲的全是公司如何对员工不错,泄露商业机密违法,听得大家一头雾水。

他们待久了才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娱乐业,除了据说一百元一次的粉红色洗头房,通常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个塑料凳子上,穿着丝袜抽着烟,剩下的就是网吧,这个镇子是个被工人塑造的镇子,一切的娱乐都是以工人的娱乐为主,要到县城去,需要坐将近两个小时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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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电脑只能上内部网站,除了老板富态十足的脸和他的语录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候,顾南会想起张总那句话:现在是全球化的时代,啥是地球村?你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像村子里串门一样方便。

这句话很有水平,但是现在顾南发现,地球村是属于老张这种人的,他们需要可以开着自己的宝马X5,三四个小时到省城,然后上飞机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但顾南们不行,顾南们只能等公交,等火车,再等火车,在两天之后接触到现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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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好像对他特别照顾,经常把他叫过去,让他帮着清理宿舍,张总在省会有了一套房子,公司给他在这里配了一个宿舍,跟顾南他们只隔一层楼,开始顾南还以为张总看重自己,倒也不以为意。

但时间长了就发现,根本就不是这回事。老张经常不回来,据工厂里有的人说,老张这人花得很,在市里和镇里都有女人,他老婆在老家,根本没有人管他。

不管老张回不回来都会让顾南帮他把屋子收拾一下,尤其不能忍的是,正在上课时,老张也会打电话让他干点别的事,无非就是给办公室换水,打扫办公室的小事,同样是技术人员,顾南好像变成了勤杂人员,这让顾南很是不满。

生活总是如此,它最擅长的就是当你对她有幻想时,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顾南当初的幻想一下子成了幻影,他看了看几个同学在空间的生活,发现也大同小异,跟一个去了上海的同学联系,还没抱怨一句,就被堵了回来,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好歹还有宿舍,我每个月租房就用掉一大半了。

最让顾南感到难忍的也是吃,工厂里的工人,很多都是外地的民工,目的很简单,就是为挣钱而来,对于吃没有太高要求,只要便宜油大一点就行。

所以食堂的菜基本就是把肉菜放到一起炒出来,米饭也很难吃。据说原来公司效益好的时候,这里的车间都是昼夜开工,那时候食堂的饭菜是很好吃的。听到这个消息,顾南的心又沉了一些,当初只为了求条出路,看来免费的都是不好的。

幸好镇上有很多饭店,来公司洽谈业务的客商很多,所以倒也是全国各地的菜式都有,几个年轻人都是没有家庭负累的,反正也没有别的开销,乐得填了五脏庙。

只是老陈从来不跟他们去,邀请过几回,看他不去,大家都调侃说,老陈要攒老婆本。老陈还是嘿嘿笑笑,也不反驳。其实老陈28岁,也就比他们大上五六岁,但从来玩不到一起。

吃过几次饭以后,顾南爱上了一家餐馆的一道菜,脆皮豆腐,几乎每次必点。老板是湖北人,这道菜做得特别好。

内脂豆腐,切片拍生粉,炸个金黄,生抽、香醋、白糖、混合的酱汁简单加热,扔进去几颗红椒圈,香菜,蒜末,香葱末,趁热出锅热腾腾浇在炸好的豆腐片上,直接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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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似透明的酱汁,裹着黄黄的趴在盘子里的豆腐,夹一块入口,外焦里嫩,甚至不用牙咬,只要舌头一压,豆腐就化开了,脆皮里面的汤水,就流出来和酱汁混合在一起,浓香的液体,在唇齿间滚来滚去,滚到哪里,哪里就舒服得像是开了花。

这个菜,也非常下饭,他们几乎每次去饭店吃饭,都点这个菜,这菜也简单,所有的馆子都会做,不过与这个湖北老板比,都差了一些,所以顾南就固定了地方,没事就去老板那里要个脆皮豆腐,一碗米饭,刻意慢慢地吃,这算艰难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在吃饭的时候,顾南才觉得自己被生活善待。

可是就这样的日子也常常被打断,经常在饭点的时候,张总打电话过来,让顾南帮他做事。那天中午,顾南的脆皮豆腐刚端上来,电话就来了,又是老张,他的火腾的一下子上来了,有心不接,但还是控制了情绪。

“怎么现在才接?来我宿舍一趟,帮我搬几个家具。”老张的声音传来。

顾南是带着一肚子气来到宿舍楼下的,自己一个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来到这个陷阱公司已经够憋屈了,还要天天忍受这样的屈辱。

他不怕工作,也不怕辛苦,但他讨厌这样被呼来喝去,尤其是干这种没有创造性,于职业生涯没有帮助的工作。

到了楼下,才发现大家都在,包括老陈。原来老张招呼了所有人,这让他的心里好过了一些。

这时候一辆大卡车进来,装的是家具,有双人床沙发,顾南经常去张总宿舍,他的宿舍跟员工宿舍不一样,差不多有三间那么大,但里面也不过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莫不是项目快开始了,老张要在这里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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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寻思着,老陈掀起最重的那个沙发:“小顾,来帮个忙。”顾南没办法,只好抬了起来。

楼道很窄,顾南和老陈只抬了一层楼就满身大汗,顾南的眼镜都滑落到了鼻梁上。老陈在前,顾南在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眼看着终于快要抬到了三楼,顾南提起吃奶的劲儿,埋着头正要抬上去,却听见哐当一声,他的脸几乎贴在沙发上,几乎滑下楼梯。

04

“老陈,你搞什么?”顾南叫道,也抬头往上看。他抬起头,汗水流进他左眼里,模糊中,看见老陈站在楼梯中间,傻仰着脸往上看。老陈的目光正盯着一个女人,顾南只看了一眼,也呆住了。

老张的宿舍门口立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一起招过来的两个女生正陪着她说话。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盘着,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线,脚上趿拉着一双红拖鞋,露出一截亮亮白白的小腿。

“累坏了吧,这么大热天,要不先放在楼道里吧。”

“不用不用。”老陈和顾南同时说着,好像如梦初醒,浑身都是力气,把沙发抬了进去。

那是老张的妻子。在那个南方闷热的午后,顾南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主动张罗着跑上跑下,比谁搬得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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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完活儿,那个女人就很热情地给大家切西瓜。闲聊中,大家才知道,项目快开始了,老张要常住这里,她过来照顾老张生活。

那个没有意义的培训,毫无目的地开始,就在大家以为它遥遥无期的时候,它又戛然而止,随着项目的开始结束了。

公司的总工丁总亲自交代了项目,这是一个仿制项目,也就是山寨,丹麦皇家科学院一个院士有一个小型消防泵的专利,在北欧几个国家已经投产,准备转让给中国,但是要价太高,公司高层和对方正在谈意向。

现在公司拿到了几个样品,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小东西测绘出来。然后把工艺简化,把成本降低。

公司的技术实力很差,它的强项就是成本控制,这个水泵对他们是个机会,这是一个消防器材,只要能做出来,老板的后台很厉害,能通过当地的背景拿到政府的招标,公司也许就能顺利转型。

这种关系公司命运的事儿之所以摊到他们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头上,是因为以前公司的研发部门,出过几次事情,几个研发成果,都是项目快完的时候,成员带着图纸去了其他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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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去工厂实习的时候,一个老技术员跟他说过:“这公司待人太刻薄,老板是白手起家,就是靠一路勤奋打拼上去的,对人和对产品一样,只要成本控制。”

“难怪刘总强调了几次泄密的事,原来都是为了警告咱们。”顾南一想到这个,就有些恼火,这是把人当贼防呢。

碰到这鸡贼公司算倒了血霉了,这个项目大概是咱们能做的最高水平的项目,以后就算出去,履历上怎么写?有点实力的公司谁要他们?

尤其是顾南,大部分时间做了勤杂人员。

顾南一肚子怨气,无奈之下,只有向老陈倾诉。

“老陈,你见过的世面多?你说我该咋办?”

老陈沉默了半晌才说:

“这个公司分两派,一派是本土派,一派是河南派。本土帮全是跟老板起家的,你看见那个办公室的老左没有,他就是本土帮的,河南帮主要是当年公司收购的一个国企的员工,大部分技术人员全是河南的。老张为啥不喜欢你?就因为你是河南人。从你在酒桌上跟谢主任叙老乡情的时候,老张脸色就不对了。老张为什么总是培训的时候把你支开?就是要把你排除在项目之外。”

老陈平时沉默寡言,谁知道今天说了这么多。

“我根本就不是。”顾南辩白道,“只是应酬的话,根本没想那么多。”

“谁管你?谁管我们?”

“这么说老张是本土帮的?”

“他要是就好了,他跟丁总一样,都是空降的,老板从外面招聘来的,他想当副总,就指着这个项目呢。他把咱们这些人招来,完成这个项目他当副总,咱们这些人说是给公司立功了,但是你在这个地方,几乎与世隔绝,还要保密,将来在公司无依无靠,两头受气。“

“那咱们就算老张的嫡系了?他不保?”

“老张是老板的人不假,但老板也不全信任他,那个老左就是老板派来盯着这个项目的。你别看他天天跷着脚玩游戏,技术也一窍不通,说是被老板发配来的,其实鬼精鬼精的。”

“那咱们不都被老张坑了?”

“差不多,老张当初跟我说这里多有钱途,给我提中层,我就来了。”老陈叹了口气,“也不能算坑,咱们迟早得给人打工,给谁打都是打。”

“这前途也太渺茫了吧?”

老陈一口啐到地上,冷笑一声:“都他妈到这个地方了,就别提前途了。”

05

顾南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特别毒,晒得他浑身冒冷汗,回到宿舍的院里,他听见田瑶和张晴叫他,她们俩也是这次招来的,是八个人里头仅有的两个女生,田瑶好像是招呼他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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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镇没有别的娱乐,男的就上网,上点岁数的就打麻将,年轻的女生更少,女工们就蹲在出租房里聊八卦,聊着聊着一下午就过去了,张晴她们就买了两副羽毛球拍,打打羽毛球,田瑶好像对他有点意思,几次都招呼他去,要是平时,顾南是绝对不会去的。

但今天,他看见还有一个人在那里,是老张的老婆,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像是个大学女生,顾南一下子站住了。

看着她,他的脸瞬间阳光起来,说:“好啊,一起玩双打吧。”

三个女生都不怎么会打,顾南自己也没怎么学过,不过大学经常踢球,身体反应速度很快,比他们还要强一些。

顾南跟田瑶一队,就有意识地给对面的张太太喂球,这么一来,对面的优势很明显,张太太的球也打得很舒服,连着几个精彩的扣杀,人一下子活泼了许多。

田瑶越打越急,她也想来几个扣杀,但是没逮着机会,看顾南这么打球,更是来气:“你到底会不会打球?”

“打得不好,水平有限。”顾南倒是不在意,还是给张夫人喂了一个球,张夫人跳起来就是一个扣杀。

“不玩了。”田瑶收了拍子。

“到我家里吃冷饮吧。”张太太意识到自己过了。

顾南自然求之不得。

“我不去了,我今天有点不舒服。”田瑶拒绝了,张晴给顾南使了个眼色:“我先陪田瑶上去,一会儿去找你们。”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张总没有在家,说是家,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大会议室改的,并没有隔断,屋里一览无遗,顾南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的就是那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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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呀,家里有点乱。”张太太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冰激凌和一瓶水,把冰激凌递给顾南,自己拧开了水。

“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没什么,田瑶就那个性格,一会儿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不是在追田瑶?”

“怎么会?”顾南赶紧否认。

“我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一打球就跟小孩儿一样光想赢。”张太太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握着水瓶。

顾南继续端详着屋里。

“你为什么让我们?”张太太忽然扭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他。

顾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无言,张了张嘴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赢了也挺无聊的。”

“是呀,也挺无聊的。”张太太的眼补忽然黯淡下来,低下头去,顾南看见了她雪白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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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顾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他才打破沉默:“为什么要来这个小镇?”

她摊开手,看着白皙的手,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她甩甩头,忽然说:“算了,你们其实都知道的,我来就是为了看住老张。”

顾南不知道怎么接,老张的风流他是知道的,他想岔开话题,就说:“你跟张总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挺好的吧?”

“北京?什么北京?我们是在重庆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她忽然愕然了。

“我看他总拿着一个清华大学的包,以为他是清华的。”顾南大窘。

张太太笑起来,用一个手撑着肚子笑起来了,另一个手里的水瓶都抖起来了,笑得前仰后合,一点也不端庄。

顾南才发现她笑起来简直太美了,看起来根本不是30多岁的年纪,倒像是个18岁的少女。

她笑够了,就跑到桌子上去翻,翻来翻去,翻到一个本子,拿过来丢在沙发,故意绷住笑说:“你看。”

顾南一看,本子上印的哪里是清华大学,分明是:“清华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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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绷不住了说起了重庆方言:“你啷个恁么傻嘛!”然后又是一串大笑。

顾南忽然也一下子如释重负,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也跟着笑起来。

笑够了,她又开始说话,这回说的是普通话:“老张就是这么个人,他挺会给自己充场面。”

“其实,我不该总给他添麻烦的,他混到今天也不容易。”她又突然难过起来,“可我就是忍不住。”

顾南看她时,脸上两行泪已经流下来了。

正在这时,听见了敲门声,她飞快地抹干了眼泪,开了门:“谁啊?”

是田瑶和张晴,顾南没心思陪着她们,草草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项目下来了,大家开始忙起来。

丁工亲自做指导,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和老陈把那个水泵拆了装,装了拆,张总果然是对技术一窍不通,干着急没有办法,但每天都开个进度会,汇报进度。

只有老左还是跟神仙一样,跷着脚玩游戏,好像周围根本没有人存在。顾南知道了他的背景,对他也不敢怠慢。

然后是测绘,无聊的测绘。

张总还是经常把顾南叫过去给自己家干活,有时候是提个煤气罐,有时候是修空调。

虽然每次有这种活计,都意味着今天要加班。但顾南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很期待这种时刻。

每次去的时候,顾南都从楼下带点水果上去。干完活,就和张太太说说话,在沙发上吃会儿水果再走。

时间长了,顾南发现这个女人很爱开玩笑,跟她说话很有趣。

他想不通,有这样一个女人,老张怎么还是不安分。

有一次,顾南正在工作室加班,忽然停电了,正准备收工回宿舍,电话响了,是老张,那边不耐烦地说:“喂,买包蜡烛给我屋送回去,停电了。”

顾南这才想起来宿舍也停电了,张太太一个人在家。他一挂电话就往宿舍跑,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两包蜡烛就上楼了,楼道里漆黑一片。

他慢慢地走上去,一到门口,张太太就把门打开,到处都是黑暗,只有手机发出微弱的光。

她用手摸到了顾南的胳膊,手指凉得像块冰。

“是你?”

“是我,给你送蜡烛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顾南不愿意提老张打电话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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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老张打的电话,没想到他会麻烦你。”女人好像一下子没了精神,就靠在墙上。

顾南把蜡烛点上,问她:“放哪儿?”

女人没抬头:“随便放哪儿吧。”

顾南把蜡烛放在中间的桌子上,这才发现,桌上摆着七八个菜碟,两副筷子,一瓶酒。

老张居然没在家,这大概是什么纪念日。

“你吃饭了没?”她忽然问。

“没吃。”顾南才想起来,在工作室画图居然忘了吃饭。

“没吃就一起吃吧,你帮了这么多忙,承你的情,该请你吃顿饭。”

“不吃了,我还得加班。”

她扑哧笑了:“你真逗,都停电了,怎么加班?”

说完把筷子塞他手里,顾南自己都觉得自己蠢得厉害。

张太太端起饭碗,一侧身坐在椅子上,赌气似的扒了两口饭:“你要是不想吃,把筷子扔起就走。”

顾南看她的肩膀在烛光里像是在微微颤动,心头一动,就坐了下来,夹了口菜吃。

“都是他原来爱吃的。”女人话一出口,就又低下头,飞快地夹了一块水煮鱼放在他的碗里,又夹了一个水煮肉片,“能吃辣就多吃点。”

“还可以,我也算能吃辣。”

顾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夹菜吃饭。烛光里,她低头吃着饭,睫毛长长的,下巴一动一动。

“你爱吃什么?”女人问。

顾南就告诉她楼下馆子的脆皮豆腐好吃,她就从一个盘子里夹了一口菜给他,顾南尝了尝,是麻婆豆腐,烛光里,是切得四四方方的小豆腐块儿上沾满了佐料,吃到嘴里,满口生香,又麻又辣,顾南赶紧扒了两口米饭,看起来这桌子菜很用心了。

“好吃吗?”

“蛮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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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是无话,房间里只有吃饭的声音,好像时间就在这里静止,顾南只想就停留在这一刻,就这么一直吃下去。

“你不是蛮会讲笑话吗?说一个来嘛。”

顾南张了张口,女人又说了:“别讲了。原来他就挺爱讲笑话,后来就慢慢地不跟我讲了。”

她丢了饭碗,忽然趴在桌子上啜泣起来:“今天是我生日,我自己一个人下楼买蜡烛也可以,可我就是想打给他,他说他在外地开会,回不来。”

“我这样是不是太矫情了?”

顾南伸出手,她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子,大哭了起来。从见到她起,那个就一直藏在心里的念头从他心里一下子跳出来,她现在就这么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细长的是脖子,浑圆丰满的是乳房,只要他伸伸手,就可以送老张一顶绿帽子,那个挨千刀的老张。顾南手却抬不起来,这真的能报复到老张吗?

他身子僵着,手蠢蠢欲动。

这时,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刺得人眼疼,顾南用手遮住灯光,她忽然醒了,推开了他。

“你走吧。”

他这才发现,一切只是幻想,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角色,还是老张的妻子。

顾南怅然若失,拿着蜡烛回到了宿舍。

06

老陈还没睡,看他回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问他:“干什么去了?”

顾南把那包蜡烛放在桌子上,说:“加班了,买了包蜡烛。”

“别太拼了,身体是自己的。”顾南没搭茬儿,连谢都没说就整个人砸在了自己床上。

“老陈,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办?”

“赚点钱,找个好女人结婚。”老陈说。

顾南和衣睡了一夜,早饭都没吃就去上班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过来,他接了,是张太太。

电话里头是很兴奋的声音:“你快来我家!”

顾南想说不去,但最终没说,还是去了。她正等着他,还穿着围裙,一见他来,就说:“快尝尝,是不是你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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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看见桌子上有两盘菜,一盘是脆皮豆腐,一盘是麻婆豆腐。他就一样捡了一块吃,都说重庆女人会照顾人,她在厨艺上也很有天分,这个脆皮豆腐让她复制了八九不离十。

“快说,快说,哪个好吃呢?”

“好像还是麻婆豆腐好吃。”

“我就说嘛,肯定还是麻婆豆腐好吃。”她忽然得意起来,拍着桌子强调。

“脆皮豆腐也不差啦,也许是吃太多次了,想换换口味。”

话一出口,女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顾南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好嘛,人都是喜新厌旧哩,换换口味也好。”她忽然愤恨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南没想到她想的是这个。

“不是针对你。”女人闭上眼睛,“老张在外面的女人我找到了,过几天我就找她去,她不缠着老张,他或许就收心了。”

“其实你离婚也可以的,你条件挺好的。”

“我不甘心啊。”

顾南无话可说,这样一个女人,是不该甘心的。

项目接近尾声,却出了点问题,几个关键的技术细节,大家研究了很久都没有参透,丁总亲自从总部来了几趟,也没有解决。

时间紧迫,老板开了几次会,就变山寨为合作,真的把那个专家请来商谈合同,据说老张挨了骂,回来的时候铁青着脸。

技术难题始终没有攻克,谈合作那天,居然是谢主任在,谢主任说,今天合作方要过来考察,正好丁工和张总在总部有个紧急会议,由我来负责接待,你们谁英语好一点,来做我翻译。

几个年轻人一下子都窘住了,英语谁都会,要说能达到翻译的水平好像谁都没有。谢主任急了:“这个项目是个保密项目,咱们也不能再找个人来。这样吧,你们几个都参加,老左,你也参加吧。”

老左像是刚从游戏中出来,摆摆手:“我就不参加了。别说英语了,普通话我都不会。”

“那不行,我也早还给老师了。今天这个会关系项目成败,老张不在,你就是负责人。”谢主任强拉着老左去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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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一共是四个人,三个老外一个中国翻译,其中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留着中长发,很有几分艺术家气质,他就是拥有专利权的那位丹麦院士,那两个是他的学生,翻译是他在中国临时找的,一个小姑娘,头发烫成蓬蓬头。

对方一开口,除了老左,大家一下子蒙了,不是英语,是德语,几个人只能等着那个翻译来解释,偏偏他的话里有很多学术语言,这个翻译只是个研究生,也只能按照他的理解解释。

要说还是谢主任见多识广,虽然平时一口正宗河南普通话,但这时候一本正经地挺直腰板,频频点头,好像确实是听懂了,这手本事大家都很佩服。

三个老外大概看出来大家都听不懂,说话就越来越随意,到最后干脆变成了他们师徒三人的交流会。

翻译也向大家解释,我能力有限,很多都听不懂,而且她并非受雇于建新公司,所以他们的谈话没有翻译的义务。

谢主任倒是也不以为意,还是让大家把关于产品技术细节的问题挨个儿提出来,大家研究了这么久,当然有好多问题,不过提出来也没用,完全听不懂翻译过来的解释。

终于熬过了三个小时,送走了这个专家,大家才长嘘了一口气。

谢主任笑着拍着老左的肩膀说:“老左,这次可以跟总公司汇报了,去他的洋鬼子吧,这个东西咱们自己能做了。”

老左嘻嘻地笑:“大伙儿继续好好干。亏不了大伙儿的。”

谢主任心情好,还挨个儿指点了大家目前工作上的技术难题,大家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土头土脑的男人一点儿也不简单,刚才老外的德语,他全听懂了,技术方面他完全精通,更可怕的是,他对项目进度也非常了解。

这一手太厉害了。真没想到,学工科的玩起阴谋来也这么酷。老江湖果然是老江湖,老陈和顾南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张被人摘了桃子,他筹备大半年的项目,关键一步被谢主任拿走了,而且输得一点脾气没有,谁让他不是技术大牛?

项目虽然还是老张主抓,但是他的心思也渐渐不在这里,大部分时间待在市里或者省城。大家虽然也很不齿谢主任的行径,但心里着实还是都暗爽了一下,不过都躲着老张,怕他逮住人发火。

老张在工作室的日子脾气都很大,把人使得团团转,尤其是顾南。

至于张太太,倒是很久没见,顾南心里想得厉害,却没有勇气打过去。

再见到张太太,是几天以后,那是晚上9点多钟,顾南收到了她的短信:“我在站台,你来接我。”

顾南在床上看电视,看见短信,就往外跑,小镇最后一班车是9点,女人就一个人蹲在站台上,旁边放着一个红色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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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软得厉害,提不动箱子了。”她抬起头,面色白得吓人。

顾南就拎着箱子,女人跟着他往回走。回到那个家里,顾南把箱子放下,就去开灯。

“别开灯。”

女人就摸黑走到床边,顾南借着月光看着她,她穿的是条花布长裙,长裙大概是脏了,挽了个疙瘩,垂在一边,露着两条白皙修长的腿。

“你有烟吗?”

顾南身上正好有,就给了她一支,给她点着。

她抽了半支,开始说话:

“我打了那个女人,揪她头发,但是没用,他还是不愿意回来。”

“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根本控制不住。”

顾南走过去,夺过她的烟,掐灭,一把抓住她的手,去寻找她的嘴唇,她疯狂地回应,顾南撩起了她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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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她身体的时候,顾南听见女人的呢喃。

“我们报复一下他吧。”顾南停顿了一下,还是毅然刺入了她的身体。

顾南醒来,就躺在老张家的床上,他听见有人在外面叮叮当当地切菜,翻身下床,她就进来了。

“你醒了?”

“嗯。”

“昨天老张回来了!”

“什么?“顾南吓得一激灵。

“扑哧。”她狡黠地笑了,“瞧把你吓的吧。”

张太太没事就给老张打电话,说家里需要买这买那,老张就让顾南去,顾南一进家门,两人就疯狂地做爱,在地板上,在床上,在桌子上。

两人什么都不管不顾,老张基本不回家,顾南就摸到楼上去,吃女人给他做的饭,然后又是做爱,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两人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天荒地老,只有肉体的交流。

时间好像就静止在这个小镇。

图纸陆陆续续地出完了,张太太却找到了他,把一个U盘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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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项目的全部图纸。”

“这从哪儿来的?”

“老张带回家看,我偷偷拷了一份。”

“给我什么意思?”

“你去找个公司,把这东西卖掉。”她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的,顾南却看着害怕。

“这不行的,这是泄露商业机密,是犯法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你为什么要偷这个?”

“我要报复老张。”她咬牙切齿地说。

“你就跟他离婚不好吗?我娶你。你给我做菜,咱们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顾南抱住她去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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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却一下子把他推开,力气大得吓人,目光灼灼,好像一头母狼;“你干不干?”

“不干。”

“好,你要是不干我就告诉老张咱们的事。”

顾南火倒一下子上来了,郁结在心中的不满一下子喷发出来:“你告诉他啊,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脸上的神采一下子没了,顾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要去牵他的手,被她一下子甩开:“我看透你们这些男人了,一个都靠不住。”

张太太走了,再也没有给顾南打过电话,也没有让他去帮过忙。

刘总代表公司请大伙儿吃饭,算是给大家的一个鼓励。谢主任和老左也在,这回老张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只是一个人喝闷酒。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老张喝醉了,全没有了平日的风度,拍着桌子喊:“你们都对不起我。你们都对不起我。尤其是你。”

他指的是顾南的鼻子。顾南的所有酒意都化成了冷汗,他的衬衫贴着后背冰得厉害。原来他早就知道。

“你以为你占的是个便宜,我他妈早就不想要了。我不给你占,你能占到?”

“她什么都拿不到,你也是,还有你,你们都是。”

老张嘶吼着,指着他们所有人。谢主任只是冷笑。

顾南以为她真的把他们的事告诉了老张,心里到底是害怕一些,怕老张铤而走险,上下班都在手里带着一个大号电筒,防止老张报复。

他没有等来老张的报复,却等来老张被逮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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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这个项目的全部图纸都被卖给了另一家竞争对手,所有人都被公安讯问,做了笔录,包括丁工。

审讯的时候,顾南想起了张太太,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提起她。

他们几个年轻的,最先排除嫌疑,他们根本没有泄密的可能,也不掌握全部图纸,丁工老了,他来应聘总工就是闲不住,他也没有嫌疑。

老左更没事,他就没见过图纸,谢主任手里也没有图纸,再说他已经被老板许了副总工,他没作案动机,只有老张嫌疑最大。

老张始终没吐口。

但是项目完蛋了,当初承诺的奖金也泡汤了,他们几个成了丧家之犬,连丁工出来以后都主动辞职了,他不想参与这点破事了,只想回家抱孙子。

他们几个也都提出辞呈,再留在这公司没有意义了。几个人都很愤怒,在这里浪费了一年的时光,却几乎一无所获。所有人都忙着辞职投简历,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顾南收拾好行囊,张太太来找顾南,她已经跟老张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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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顾南:“你还愿意娶我吗?”

顾南这时候才发现,他连张太太叫什么都不知道,他说:“那个图纸是不是你卖的?”

“你别管这个,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不行,我要回家了。”

“你是不是跟老张一样,玩腻了?”

“你找别人吧,比我这穷小子强。”顾南想想当初她逼他卖图纸时的眼神,没有正面回答。

“好,不过我还是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离开老张,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初到底喜没喜欢过我?”

顾南想了想,说:“对不起,当初是我自己太恨老张,想报复他。”话没说完,女人一巴掌抽在他脸上,顾南没躲。

“老张原来不肯花时间陪我,我想要的是陪我的人,觉得老张不爱我,你肯花时间陪我,我觉得你爱我。现在我明白了,老张有钱没时间,你有时间没钱,肯用自己少的东西花在我身上才是爱我,你们都不爱我。”

张太太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一点点撕碎,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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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也怪我,光想着报复老张,把自己忘了。感情里掺杂了别的,就不对味了。”

顾南去看那本书,那是一本菜谱,关于怎么做菜的,他捡起一片纸,上面是脆皮豆腐的做法,他觉得心隐隐作痛。

顾南后来听说,因为证据不足,老张放出来了,但公司也留不了他了,张太太的消息就没有了。

一年以后,老陈和顾南在QQ上偶尔碰见了,忽然兴起,发了个视频,谈起了老张。

老陈说:“其实,图纸不是老张卖出去的。”

顾南说:“我知道。”

老陈诧异地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卖的?”

顾南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你卖的?”

“是啊,我卖的。”老陈语气里有一丝得意。

“你哪来的图纸?”

“那你就甭管了。”

“你为什么要卖?”

老陈说:“嗨,也没怎么想,反正都是卖呗,老谢卖老张,老张卖咱们,公司卖老外,大家都是为口饭吃,我那天一下子想明白了,与其被他们卖,不如我卖。”

“对不起啊,害得大家白干了一年。”老陈说,“我这倒是没白去,老婆也讨了,钱也到手了。”

“老陈,跟谁说话呢,吃饭了。”顾南听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下了啊,我老婆做饭特别拿手,特别喜欢做那时候你们爱吃的那个脆皮豆腐。”老陈一脸幸福的样子。


历经3年,我的处女作《欲望有味》终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这本书的宣传是,美食故事的现实主义开山之作,这个评价我是非常汗颜的。

这是一本关于美食的故事集,但绝对不是通常市面上的,深夜食堂类的暖心故事,这里没有温情脉脉的小文艺矫情,没有什么深情大叔讲故事,这是中国社会三十年的浮世绘,旨在透过美食记录这个真实的社会曾发生过什么。

书的内容由19道美食组成,如可乐鸡翅,日式料理,肚包鸡,炸酱面,烤松茸,梅子酱烧鹅,脆皮豆腐与麻婆豆腐等勾起的故事,讲述19种不可随意触碰的人生隐痛,负重、逃避、绝望、坚定、重生等。

每一道菜品都隐藏着不同的关系链,有着出乎意料的故事情节,人生就是如此,即使美食再鲜香,也无法缓解我们生之为人的困苦,表面的华丽却根本遮不住生活的晦暗,人心的寒凉。

在膨胀的欲望驱使下,有人上升,有人沉沦。记忆里最初的真心,熟悉的味道,早已灰飞烟灭,伤痕累累,留下的只是与时间搏斗的痕迹。 这世上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所有过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成就你。

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位正在努力生活的人,如果你正跋涉在生活的长河里,请带上这一种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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