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1.

五月中旬的阳光,白得耀眼刺目,仿佛一夜间,从春天到盛夏。骨科医院餐厅,家属和穿蓝白条纹服的病人,来来往往,或手掂几个盛满饭菜的塑料袋匆匆掀帘离去,或在餐厅不慌不忙地就餐。

我坐下用餐,在嘈杂的人声中,耳边传来一病一护的对话。我隐约听见截肢、31岁的妻子这些字眼。写文的敏感让我不禁凑近细询详情。

那位年长护理者侧目望向打饭处,“你看,就是那个穿黄衣服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一个年轻的背影。

她穿件米黄色休闲衫,马尾在脑后轻晃,下穿牛仔裤。我原以为她会憔悴不堪,但她的背影却透着青春的活力。

“她还年轻啊,才30大点,丈夫成这样,她以后怎么过?”那位年长的护理者和右手腕缠着绷带,用左手吃饭的青年,边吃边转述那女青年家庭的不幸遭遇:

我叫竺兰,31岁,丈夫林辉,32岁,老家在河南某县农村。我们有两个女儿,一个三岁,一个六岁。

我的命咋这么苦呢?跟林辉结婚时他家就一穷二白,欠下一堆外债。婚后,我俩一点点儿偿还。

林辉有个姐姐,已出嫁。

为尽早还债,我俩把孩子留在家让爷爷奶奶看,到省城打工。

2020年初的疫情,让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更糟。

为早点还清债务,疫情刚刚缓解,三月中旬,我们夫妻俩在县城各找了份工作。丈夫在一个快递公司做临时快递员,我在超市做理货员。

然而,一场无情的车祸,让我年仅32岁的丈夫失去一条腿!

天塌了!

那天,当我踉踉跄跄赶往医院,眼见丈夫血肉模糊的左腿,我当场尖叫一声,昏死过去。老天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此惩罚我们?

后来我才得知事情的经过。

车祸发生的那天中午,为赶一单快递,丈夫骑着电动车飞快地穿过马路十字路口,正在这时,一辆拐弯大车以更快的速度从对向疾驰而来。来不及躲闪的丈夫被大车撞到,左腿碾压在车轮下……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眼泪止不住唰唰地流着。

我该怎么办啊?我丈夫只是临时工,我不清楚他们公司会赔付多少钱?也不知公司是否给他买了意外险?肇事司机也委托了他的保险公司,不知理赔多少?而且事故责任也不完全归对方,听交警说,我丈夫自身也有一定责任。我一个农村妇女,我不懂法律,请律师也要花费一笔律师费。

而且据说,发生这样的交通事故,医保是不会报销一分钱的。

不知过了多久,丈夫从手术室推出来。看着他依然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打着石膏缠满纱布的左腿,我几乎要崩溃了。早上,我们从出租屋离开时,丈夫还是活蹦乱跳,血气方刚的健康模样。此刻,他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僵直的身体躺在手术车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的丈夫,我不相信灾难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我开始四处筹钱为丈夫治腿,所有亲友都借遍了。县里医生让我转院到省骨科医院。

我们转院到省骨科医院,大夫说我丈夫的左腿已大面积溃烂,左腿需要截肢。听到这个消息,我悲从中来,大哭一场。

丈夫的左腿最终截肢。失去左腿的丈夫,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冲我无缘无故地摔东西、发脾气。我只能强忍泪水,陪着笑脸,尽心尽力地伺候他。

至今治疗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已经借了34万。医生说他的腿后期还需要安义肢,手术费用总共下来保守也得一百万。

官司由律师全权代理正在进行着。

我悲叹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简书创作者薰衣草的清香原创首发)然而,更令我伤悲的是,丈夫从治疗到如今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的姐姐只来看过一次,他的父母从没来过。他的父亲苦着脸说他管不了,他没有钱,他没有能力管,他也不管了。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父亲啊,他唯一的儿子,发生这么大的灾祸,他却撒手不管,丢弃给我这个妻子。

他父亲的话让我万分寒心,我以后该怎么办?我还有两个年幼无知的孩子,我刚刚31岁,我以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2.

听完两个人的转述,我不禁悲叹这女子的命运。

我也正在住院治疗腕骨疼痛的左手腕。在我住院的四楼,病房已住满胳膊和腿受伤的病人。我只能住在走廊里,走廊两边也摆满了床位,住满手腕裹着石膏缠着纱布,意外受伤的病人。

我想去看看那个截肢的青年和他无助的妻子,想给他一点儿微薄的帮助。可是,当我来到了四楼病房另外一头医护室,却被告知没有这个病人。

我遗憾地回到自己的病床。手腕的疼痛让我彻夜难眠,泪流满面。想到那个截肢的青年,我的疼痛真是太微不足道了。车祸,让他的人生从此改变。

我不甘心,还想去找找那个截肢青年和他的妻子,想给他一张饭卡,想去采访采访他的妻子,看能否给他们一点帮助。可是最终我没有找到他们,我心存遗憾。

我希望他的赔偿款能及时到位,希望他们以后的生活慢慢会好一点,希望他们当地有关部门会给予他们一些真诚的帮助。

3.

我的病床上坐着一位个儿不高的老太太。她问我是否已打饭,我们聊起来。

旁边另一位老太太告诉我,她是来伺候她儿子的,她儿子的一只脚自己开车出车祸摔伤,没有跟别人撞车。他的病房就是跟我紧挨着的房间里。

老太太像儿童一样极小的手,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从未见过老年人竟有如此小的手。我笑着拿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短短的圆圆的,几乎没有皱纹。她站起来时,个头还不足一米五。她说话慢慢的有点吐字不清。我突然感觉她是一个像孩子一样可爱的老人。

我问她多大年龄,她说65岁。

还没等我细问,她就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她的儿子:

——我可生气,我都不想管他。她搓着自己那双小手。

——他是你的儿子啊,你为啥不想管他?我有点儿奇怪。

——你不知道多气人!他背着我跟我儿媳妇离婚了,都没给我说。

——是吗?那他为什么不跟你说啊?他媳妇来看他了吗?那他们的孩子呢?今年多大了?跟谁啊?

——这次他没告诉他媳妇儿,他媳妇不知道。他姐姐来看他了,她在东区上班儿,很忙,看看就走了。我孙子今天六岁啦,他媳妇还在我家住着。

俺家就在回族区,是拆迁户。俺分了两套房,俺孩儿分两套,俺妞也分两套,俺妞没在那住,她住在东区婆家。

俺老头儿去世了。以前俺家做生意,卖农产品的,还有一套门面房。以前俺家买的有大车,他爸开,现在他爸去世了,大车卖了。现在生意也不做了。俺有一套房,去年租出去,一年租金两万五,今年一年租金才一万八。

俺孩儿今年32岁了,没有攒一分钱,每个月的钱都花干净。他开的小车,去年开车路上,撞到石头上,右脚受伤,在我们当地的小医院治疗,费用5万,报销了一半儿。半年后,右脚面儿有一块儿淤青,里边开始溃烂。那个医院院长是个老医生,他跟我们说到骨科医院找某大夫治疗。

来这里住院已经十多天了,还没做手术,每天从脚面溃烂处往外抽水。医生说手术费也得5万,可能会报销一半儿。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唉,我真不想管他。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你不管他谁管?他是你唯一的儿子。你看,你这住院费比那个截肢的青年就不算什么了。你们还可以报销,而那个青年,他的左腿已经截肢了。他一切都要靠自己,医疗费也不能报销,哪有你的条件呐!

现在很多人都做着房奴,每个月还要还房贷,比起他们,你看你们家多幸福啊!你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呢?不要生气啦,抓紧把儿子的脚治好,毕竟他是你的儿子啊!他还年轻。

老太太听我这样劝,她不说话了。

我起身洗漱完毕,去饭堂打饭。

从住院部下楼,穿过走廊,来到后院儿的饭堂。

我又看见那位手腕受伤的年轻帅气的病人和他的家属,微笑着向他们点头示意。

我下意识的扫向打饭窗口,没有看见那截肢青年的妻子。

在我身旁,坐着一家三口,那男孩儿津津有味地啃着鸡腿。我问他几岁,他妈妈说儿子六岁。她说孩子去年腿骨折,做完手术一年了,今年来复查。

看着那小家伙面前堆满了食物,而她的妈妈却只吃了一碗卤面,他的爸爸问:“儿子,还想吃什么?”

吃完,我起身向一家三口说了声“再见”,离开饭堂。

阳光依然炙热地烤着大地。来去间,依然是行走缓慢的病人,和行色匆匆提着饭菜的家属。

我走向医院的长廊,小小的花园凉亭下,坐着零散的病人和家属。五颜六色的月季,一片片淡紫色的小花,一片片玫红色似蝴蝶般娇艳的花,为这惨白的医院,装点着生命的色彩和活力。

是玫瑰还是月季?

淡紫色的花

一片片的小花,为惨白的医院装点着生命的色彩和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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