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告白,最终还是让你听见了

再没有一部爱情片能这样击倒我。

小樽,这个位于日本北海道的一个普通城市,也因这部电影幻化为浪漫之都。

岩井俊二的《情书》。

在文青聚集地“豆瓣”,岩井俊二被称为“日本王家卫”,来源于他拍电影的速度之慢,而且许多作品中的缓慢意识流的文艺叙事,与王家卫的风格很像,但文风却没有后者的晦涩。

岩井俊二是个全方位的艺术家,小说、编剧、导演、剪辑,甚至还有大量的音乐创作,所以他的作品在视听等多方面都极有风格,视觉上的唯美与内核上的残酷常常被神奇的捏合在一起。

他对青春题材的把握力道也精确得令人心悸。

昆汀·塔伦蒂诺有大篇幅垃圾话、黑西装和手枪连环互指场面;吴宇森有白鸽、和双手射击加风衣的枭雄;张艺谋有浓墨重彩的画面、和朴素的人类情感;王家卫有城市化疏离、淡漠表情和不着四六的迷人台词,这是他们的象征。

至于岩井俊二,他只需轻挥一笔,让颜色蔓上固定的机位镜头,座位上观众们的心脏就能跳出来,掉入一片碎玻璃渣了。

《情书》的开篇是躺在雪地上的渡边博子。

出场两分多钟,没有说一句话。她躺在雪地上许多秒,仿佛已经死去一般,让观众摸不着头脑。

光色渐亮,雪花渐渐飘落在她身上。忽然,她睁开眼睛,大口猛烈喘息。

博子身穿丧服,隐约感觉到一些东西,动手抖落掉身上的雪。

接下来,是一个手部特写,她想攥住什么,却又时而松开。她想把手松开,却又放不下,悲伤涌动。她仰起头,望向天空,仿佛在感受什么。

最后,镜头向上推移出一个全景,伴随着Remedios舒缓低沉的钢琴声,博子在荒茫的雪地上渡步前进。

至此,影片没用一句台词,就让博子在深沉的悲伤和思念中,与远在天国的爱人告别。

这是《情书》最经典的开场一幕,岩井俊二只用了两分多钟,没有一句台词,就把博子这个人物立住了。

这就是视听语言的魅力所在。

“敬启者:藤井树

你好吗?我很好。

--渡边博子”

偶然翻到亡故未婚夫藤井树上学时的地址,博子决定寄出一封通往天国的信。

意外地收到回信后,博子没有表现出惊诧,也没有慌乱失措,没有恐惧。她就像个小女孩般,喜滋滋地拿出信,愉快捧读。

对于藤井树的爱情,她矢志不渝;对于藤井树的回信,她相信来自天国。

“亲爱的渡边博子小姐,我有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喜欢他哪一方面啊?”

另一边,意外与博子以神奇的纽带联系在一起的藤井树,借着与博子的书信往来,回想起了过去,那段含蓄而酸涩的高中时代的青春。

还有班级里,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少年,藤井树。

少年藤井树,3年2班9号。少女藤井树,3年2班26号。

在充满各种启蒙观念的青葱岁月里,班级里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在同学们的故意打趣下自然会有许多有趣的回忆。

但两位藤井树的发展并没有美好的结局,甚至在她看来回忆中更多的是无奈和烦闷的事情。

对于女藤井树来说,同班里有个一样名字的男生,是一件很让人抓狂的事情,天天被人打趣,同学们也以撮合他们俩为乐。

不过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男藤井树都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男孩儿。

她觉得他深度内向,不爱说话,也没见有什么朋友。对于图书馆的工作更是从不在意,全程偷懒,还爱搞一些脑子短路的恶作剧。

《情书》是部没有男主角的爱情电影,岩井俊二刻意忽略了成年后的藤井树,观众不知道他成年后的样子,甚至不知道他的职业,只知道他喜欢画画和登山。

即便是少年藤井树,也是个很模糊的形象,他所有的表现都是通过女藤井树的眼睛来呈现。

这也是《情书》在叙事上非常独特的一点,里面的男主角基本是隐身的,没有任何一句台词描述男主的内心世界,观众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能靠两位女主叙述中的剧情来间接推测。

“像我吗?

博子吗?um...不知道像不像呢?如果像呢?如果像的话又能怎么办?

如果像的话,我就不能原谅。如果这就是他选择我的原因。”

博子一脸忧郁,她发现了自己跟信中女藤井树长相酷似的事实,某种不安的情绪开始种下,她依然对未婚夫藤井树的死无法释怀。

在未婚夫的学生时代,有一个女孩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她最害怕的就是成为某个人的替代品,即便男藤井树追求她时跟她说对她是一见钟情。

通过女藤井树的回忆,博子逐渐了解到未婚夫的过去,也更确信了心中的不安。在他们的学生时代,男藤井树是喜欢女藤井树的。

即便不了解他的过去,但他的性格在交往中早已了然于心。

少年藤井树,借遍了图书馆的那些没人会读的书,是为一次次写下和她相同的名字吧;

学校路上静静等待着骑自行车的她,而后用恶搞纸袋套住女孩的头,是对她自作多情为他介绍对象而感到不满的惩罚吧;

试卷发错了,没有主动还给她而是在上面画画。放学后对她交还试卷想早点回家的请求不管不顾,慢慢对照考卷上的答案,是为了想和心急但很可爱的她多待一会吧。

博子回想起求婚那天,他握着结婚戒指两个小时都没开口,这就是内向且执拗的藤井树表达感情的方式啊。

他的喜欢在图书室随风飘动的白色窗帘之后,若隐若现;他的喜欢是学校车棚里的女孩手摇的灯光,忽明忽暗;他的喜欢是学校门口一路灿烂盛放的樱花,唯美绚烂;他的喜欢是女孩家门口冬日纯净的初雪,干净纯洁。

心中的不安得到印证,但又能如何呢?唯有珍惜眼前的人,屡次向博子表露心意的秋叶先生是藤井树的好友,他的坚持让博子成功放下了对藤井树的执念。

把一封封述说着未婚夫过去的书信全部寄回给女藤井树,这是博子心中真正释然的见证,也为了完好保存他们这份美好的初恋情感。她不想让自己的执念打扰到男女藤井树的这份美好。

博子接受了秋叶先生的感情,开始了新的生活。

“亲爱的渡边博子小姐

因为我很害羞

所以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那少女藤井树呢?她真的对他遗忘了么?为什么写信的时候对少年藤井树的回忆可以那么轻松就随手捏来呢?

也许,并不是遗忘,从来也没有遗忘,只是静静地储存在心里。

通过与博子的书信往来,唤醒了女藤井树尘封许久的回忆。也许在回忆的过程中,现在的她或多或少已经察觉到当时少年藤井树那异样的情感了吧。

面对后辈对校园恋爱传说“寻找图书馆中的藤井树”的打趣,她很疑惑。若真有情愫的话,少年当时为什么没有表达出来呢?

女藤井树对男藤井树的最后印象,是休学时少年来到她家拜托她帮忙归还书本的一幕。打开门的一霎,她仿佛看到了少年转瞬间的微笑。

那天的少年与往常不一样,没那么讨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有种害羞的感觉。

他拜托她还的书,名叫《追忆似水年华》。同样是没人会借的书,里面的借书卡上同样写着与她一样的名字,她对此已习以为常。

交代完事情之后,少年却没再开口。接下来的新学期,少年转学。那天是少年藤井树与少女藤井树有交汇的最后一天。

直到这天,后辈重新找到那本《追忆似水年华》,带到她的面前。

女藤井树打开书,里面是那张熟悉的借书卡,在后辈们的鼓动下,她翻到借书卡的背面。

那一刻,她应该全都理解了吧。不仅是少年当年的情愫,还包括她自己的。

当年学校运动会上,她的视线一直离不开即便受伤也要执拗参加赛跑的少年;得知少年转学时心中那种苦涩的感觉,把同学们玩笑般放在他桌上的花盆砸碎,生气他一言不发的就这样消失。

这些感觉此刻都有了答案,或者说,少女藤井树此刻终于承认了她自己的这份情感。

如今,即便她很害羞,即便面对着后辈,女藤井树还是没忍住自己的眼泪。想拿走那张借书卡,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衣服没有口袋。

少年藤井树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告白,最终还是让她听见了。

使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静美。

岩井俊二在《情书》也融入了日本人生死观的理念。

死亡,代表着永远的失去,而失去之后人又该怎么办呢?

王家卫电影里说——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死对于人来说是极难接受的事情,人们会给这些事情找到理由,或者把事情归咎到自己身上。

虽然没有明说,但电影中女藤井树的母亲其实一直把自己丈夫的死归咎于当年爷爷没有等救护车的主意,而忘记了爷爷仅仅用了40分钟就把他背到了医院。

而博子则是因为未婚夫的死,一直没有办法承认和放下,直到结尾,她对着雪山大喊,喊到眼泪掉下来,终于意识到他已经走了。

日本的文艺作品,似乎比其他国家更经常提到死亡的概念。或许因为日本总是地震频发,再加上过去的许多人是海上的渔民,所以生离死别在这个国家更加普遍。

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面写过,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它的一部分存在。既然死是生的一部分,所以,和死亡和解,对于生者来说尤其重要。

逝去的父亲和爱人,并不是被完全泯灭,而是像那只蜻蜓标本,在人的生命里永存。想通这一点,博子与女藤井树,真正与死亡达成和解。

当少女藤井树一点一点找回并整理出来过去的记忆时,少年藤井树的一切回忆,就如同一封从已逝之人寄回人间的情书,当它们借着最后那幅画拼缀起来时,已经成年的藤井树感动落泪。

这个藤井树,存在于她的回忆中,他永远是那个在窗帘下若隐若现的少年,是那个她愿意在自行车棚等待的少年,他会把袋子套到她头上捉弄她,他会用在《追忆似水年华》的借书卡反面画画的方式来表白。

影片用极其温柔与美好的画面,缓缓地把这种遗憾与伤痛的,属于逝者无法触及的美表现了出来。对于观众,有一种特别的治愈之感。

逝者已往,这份美好的回忆,将留在生者的生命中,作为他的一部分而继续存在着,终身相伴。

有人说《情书》是银幕史上暗恋的极致,而我看见了生命里最执拗的陪伴与最复杂的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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