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之 星月篇

篇首语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吾乃上仙千彧,最喜游历人间,只因那些个七情六欲是九重天外不可有的,人皆有欲,而情为何物,吾难以明了。

然星宿主神镜殊不顾天条,深陷其中,最终堕入了诛仙台,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他爱上了一个人间女子,为了给她看最美的星空,妄自改了当夜的星宿法图,天君得知后大怒,欲削其仙籍,另抹杀那个女子。镜殊苦苦央求,愿一命抵一命,自入诛仙台。


诛仙台上很是清冷,镜玄负手立在龙石旁,望着满是混沌的深渊,“你来了。”

我抬步走了过去,递给他一壶酒,“前些日子鹿神新酿好的桃花酒,尝尝。”

镜玄接过直接别在了腰间:“与我一道去趟人间吧。”

“做什么?”我兀自举起自己的酒壶饮了一口,却见他转过身眼中带着杀气,我微微蹙眉,“你最好息了那心思,再如何都是徒劳,镜殊……回不来了。”

“啊——”镜玄一拳砸在了龙石上,发出一声怒吼,我凝视着斑驳的裂痕,叹了一口气。

“走吧,你带路。”


人间已是深秋,夕阳下大片金黄迷了眼,我优哉游哉地躺在云团上欣赏风景,“镜玄,可是到了?”

镜玄指了指前面的一座高山,沉声道:“就是那里。”

我定睛一看,那高山顶上有一古庙,正袅袅冒着炊烟,“看来有现成的吃食了。”

只一瞬的工夫,我与镜玄已到了古庙门前,隐去一身仙尘,化作了两名普通书生,还是在我的再三劝说下镜玄才答应的,他这时还板着脸呢。

我摆了摆手:“斯文,斯文。”

“有人吗?”敲了几下庙门,门吱呀开了,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和尚抬手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时辰已晚,施主是来小寺借宿否?”

“小生二人游玩误了时辰,恐要叨扰贵寺与法师一晚了。”我拉着镜玄朝老和尚作了一揖。

老和尚和善的笑道:“施主请进。”说完颤巍巍在前带路。

古庙并不大,穿过观音殿后面就只有两间破败的禅房了,但都打扫得很干净。

“法师如何称呼?”举起老和尚端来的茶杯,我抿了一口,意外的清香弥漫开来。

“老衲法号空明,施主稍待,晚膳马上就好。”说着老和尚从神龛上拿起一只铜铃摇了摇,不多时一个身形娇小的小沙弥端着素斋进了来,仔细看后才发觉是个小女子,脸上沾满了灰,看到有两个生人在场立时就把头低了下去,放下素斋就退了出去。

我故作惊疑问道:“空明法师,这位是……”

“她是个哑女,打小就不会说话,被亲人遗弃在庙前,老衲就收养了她,平素做些杂务。”

镜玄有些愕然,筷中夹着的菜又掉回盘里,“哑女?”


用过素斋,空明又摇了两下铜铃,那女子跑过来收拾碗盘,她偷偷瞥了我与镜玄几眼,我用余光观察着,她在看到镜玄的脸后手下一顿又多瞄了瞄,眼中的神采由惊喜转为黯然。

“你是否认识跟他长得很像的一个人?不用怕,玄生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叫小殊,听说之前来过这儿,你可认得?”

女子点头又马上摇头,忙不迭端着托盘跑走了。

“那个人许久未来过了,约摸有小半年了。”空明念了声佛语,“阿弥陀佛——月儿难得有个能跟她说话的好友,小殊每次来,月儿都很高兴,眉眼弯得似月牙。”

“洛尧山上只有老衲与月儿,月儿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有时一看就是一晚,常误了早课。但月儿手脚利索,日日将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

“月儿有一日去山下摘果子,险些被几名山贼掳去,若不是小殊搭救,老衲……”

空明哽咽了片刻,又缓缓说道:“自那以后,月儿就剃了发,着了僧袍更像小沙弥了。小殊常陪她去山下村子里化缘,听来请愿的村民说,小殊赶走了村上的恶霸还有附近的山贼,这一带直至现在还很是安生呢。”

“可是半年前,小殊突然音信全无,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姓氏,没人知晓他是哪里人士,根本无迹可寻。老衲年事已高,恐时日不多,老衲希望小殊能带月儿离开,月儿怎可在此孤独终老,老衲于心不忍啊……”

此时的空明半点也不像一个老和尚,只是个与孤女相依为命的可怜老人家。


空明一下子说了许多话,脸色有些发白,我安抚了几句,他又颤巍巍去观音殿诵经了。

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我倚在门口伸出手去,竟然下雨了,我下意识就看向了一侧的火房,月儿倔强地仰面站在雨中,雨水冲刷掉脸上的落灰,露出一张清丽可人的脸庞,眼眶泛着红,那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雨一连下了好几日,月儿每日除了干活就是坐在檐下望着雨天发呆。

我灵神出窍上天询问司雨,司雨只道是天君的命令,她也不敢不从。

夜里子时,空明去了,阴阳无常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上仙恕罪,吾辈也是听命行事,告辞!”说罢便带着空明消失在了雨夜里。

翌日清晨,我才告知月儿空明法师坐化了,月儿伤心欲绝,跪在蒲团上哭了许久。

观音像龛前的几案上,静静躺着一封信,那是空明最后写给月儿的:

“月儿,你八岁时老衲收留了你,如今你已到了二八年纪,莫要在此停留,离开罢,勿负韶华,你一定还有善缘的,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料理好空明的后事,我看着日渐消瘦的月儿:“走吗?”

月儿摇了摇头,拿出纸笔写了几行字:我要守着这庙,还要继续等殊哥哥,他会回来的。

沉默多日的镜玄一把夺过纸张撕了个粉碎,厉声吼道:“因为你,他再也回不来了!”

我蹙眉用力按住镜玄,月儿手足无措地抓住我的衣袖,看得出来她很恨,恨自己不会说话,她想问,可是开不了口,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我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了镜殊之事。

“他是镜殊的兄长,本是太虚真人在补天石林寻得的两块天晶玉石,后炼化成仙,有如双生子一般。”这就是人间所说的亲情吧,千年孑然一身的我依旧不明了。

月儿倏地跪在镜玄跟前,目光坚定地望着他,镜玄也看出来那是赴死的决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瓶:“这是毒药,喝吧。”

我正欲阻拦,镜玄却祭出噬魂刀,顶在我的胸前,“无论如何镜殊都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月儿拽了一下我的衣角,嫣然一笑,而后扬起琉璃瓶一饮而尽,慢慢闭上了双眼。


“这是镜殊想方设法为你寻得的灵药,你可以说话了。”

闻言我也是一愣,月儿伸手按在颈前满脸的不可思议,“我……可……可以……说话……”

“我可以……说话了……”月儿情难自已地放声痛哭,“殊哥哥……”

镜玄站起身沉声道:“切莫寻死,他要你好好活下去。”

“等等!”月儿忽然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站到了院里,“我留着这双眼也无用了……”

我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却没来得及阻止,只听得一声惨叫,月儿自行用刀划了双眼,血流满面,“殊哥哥不在了,但他送我的那片星空一直在我的心里,没了双眼我也看得见。”

月儿勾起唇角,笑得很是灿烂,“殊哥哥,月儿终于又见到你了。”


最后,月儿执意要留在庙里,“这里的一砖一瓦我都熟悉得很,多谢上仙关怀。”

临走前,月儿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请镜玄上仙帮我把这个烧给殊哥哥。”

镜玄没有言语收起荷包,随我回了天界,直奔诛仙台。

他打开我送的那壶桃花酒,洒在了脚下,接着打开荷包,荷包上绣着一个“殊”字,里面是一纸泛黄的信笺,应是存放很久了,字迹清秀,我认出这是月儿写的: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早就该废了那天条!”听完这个故事,鹿神重重搁下酒盅,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也见怪不怪了,饮下杯中酒,“恐怕只有你敢说这话了。”

鹿神又恢复了往常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迟早会有人推翻他的,你就等着看吧。”

“我现下倒想知道,情究竟是何物了。”镜殊那个受点小伤都要哼哧半天的人,怎就会为了情连生死都不顾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鹿神悠悠地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你若是来日遭遇情劫,跟随本心,不要逃避,去赌一场,切勿步我后尘。”

“你还是忘不了……”

鹿神抬手往我嘴里塞了一颗青梅堵住了我的话,“这棋还下不下了?”

我无奈下了一子:“你又输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不知何时,我才能明了呢?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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