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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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叶落无声!”

我说:“不信。”

我一边说,一边想,秋风簌簌的,怎能无声呢?

于是,我拉她到公园,要证明给她看。

我们在巨大的鹅掌楸树下,等待金黄的鹅掌飘落。可是没有风,只能看着满地灰暗,像是燃烧过的灰烬,死气沉沉的。

等了许久,仍不见叶落。

我说:“许是注定死局,等下去不值。”

她说:“等是等不到的,叶总是在不经意间才悄然落下。”

我说:“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不知是否也如此呢?”

我决定去四明山,那是离得最近的大山,山上一定有好多叶。我盘算着,若把万年压成一瞬,总该能发现些什么吧。

借着十一长假,我开车上路。

泱泱马路上,小车成片,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片树叶儿,蜿蜒着,飘行着,一直延伸向远方……

堵,仿佛是长假永恒的主题,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在有限的生命里,一旦发生,就未曾改变过。

熙熙而来,攘攘而往,上路与不上路,都只是一种选择。

如果因为堵就不行动,那才是真正的局限呢。

再说,我在路上的经历,也丰富得很,而且充满了哲理。

举几个例子。

一辆车硬塞到我前面,飚了出去,我气得直骂娘,但他却听不见。不巧的是,走不多远,他又示意我先行。我只好默默地愧疚,念叨着不该骂他。

堵得正急躁时,我抢人家的道,他主动停住,让我加塞。然而,还在感动的当儿,下一个路口,他又塞到我前面去了。发现是同一辆车,才不禁莞尔。

还有的车,会一直陪伴着我,原以为要同路到底的,最终却早一出口悄然离去。此时难免感叹——何为同路者呀?

诸如此类,恩恩怨怨,分分合合,一路上不停地发生过。

车开得久了,才发现,过去的都只是过去,一如人生的过往,已然化作符号,完全不必纠结。

从宁波绕城,穿过奉化,开上雪窦山,就是弯弯曲曲的山路了。

山路之美,在于层次和变化。

刚才还浓林密布,幽深压抑,转过几道弯儿,立马又豁然开朗,目极万里。

我总爱说:“一百八十度的弯儿。” 此行才转过脑筋,这哪是一百八十度,分明就是三百六十度嘛。

车开到山顶时,必然有种冲动,想要靠边停下,一览众山小。

千百万个山头,虽不到层林尽染的季节,却也多姿多彩,错落有致。

心情一舒畅起来,我竟忘了此行的目的。

一路行,一路看。漫山遍野的树叶儿,将山包裹得严严实实。我想,那些鲜活的叶,许是上天落下的精灵,在刻意装点丑陋的岩石吧。

叶,是山的精灵,山,是叶的城市。

可我,愈加怀疑那城市里藏着些什么秘密!

一直开向山的深处,过了四明山镇,剩下的路尽是单车道。小心翼翼地开进去,老半天才抵达“国家森林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并没有什么景致,有的只是无尽林海。

不过,我算是进到叶的城市里了。

跟着人群四处走动,总发现告示牌上写着:负离子达到某某水平,对人体有什么什么好处。

一边看,一边禁不住深呼吸几口,仿佛此行将为自己带来长寿。

对了,难道它就是“城市”里的秘密么?

这时才记起,自己是来寻“叶落之声”的。随即打量四周,妄图找到一处可供倾听的地方。

鹅掌楸树。

我发现了树下金黄的鹅掌。

山里的气温虽然低几度,但大部分树叶都还牢牢挂着,怕是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

或许还是来得太早,但也只好默默坐到树下等候。

山林里是安静的,也许称为寂静更贴切,但毫无疑问,它是远离喧嚣的馈赠。

在山林里,叶是自由的。

一阵微风高高地吹过,树梢发出唦唦的声响。我仿佛感到头顶在颤动,然后,几片叶飘飘然然地落下来,像船儿在水里荡呀荡,一点一点地荡到我跟前,轻轻地着到地上,没有惊起一颗尘埃。

不,我什么也都没能听见,四周又归入了沉寂。

我抬头仰望,稀稀疏疏的叶间,露出不规则的蓝天。突然,似乎“嘣”的一声,细微而干脆,接着又一片鹅掌飘落下来,黄得透亮透亮的,新鲜至极。

但是着地的一刹那,依然寂静,了无声息。

如此反复,我在山林里逗留了一两个小时,直到开始接受“叶落无声”的事实,才决定打道回府。

不过,心中的疑虑依然在——叶落为何无声呢?

我打算原路返回, 一如来时,蜿蜒曲折的山路让我心情渐渐好起来,心胸也渐渐开阔起来。

在一处山顶驻足后,正要离去,几名村姑求我搭她们,说是要去一座小镇。

我一面担心人生地不熟,害怕遭遇歹人,一面算计路途遥远,得多花不少油钱,但又莫名其妙地同意她们上了车。

许是因为顺路吧,总之我接纳了她们,尽管没有缘由。

一路上,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向我介绍山里的各种好,仿佛她们世界的中心这会儿都变成了我。我只好不时附和,至于她们说的什么内容,其实好多根本没听懂。

但是,有一点,我能感到她们的善意。

临下车前,她们客气地报上自家住址和姓名,毫无顾忌地邀我去她们家做客。

我想,还真是淳朴啊,一点儿也不担心我会做什么坏事。

转念又一想,这次之后,或许我好多年也不会再去那里,即便去了也可能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回到舟山,我向她讲起自己的经历。

我说:“我信了,叶落无声。”

她说:“你已经留声了。”

我问:“为何?”

她答:“在村姑心里,你已留下了善良的声音。”

我说:“但是叶落的确无声!”

她说:“就像会忘掉载过的村姑一样么?”

我想:是呀,生命之重,在于经历过,释放灿烂,勇于接纳;而生命之轻,则在于看淡过,满怀善意,叶落无声吧。

                                二〇一八年十月八日 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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