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家的童年(三)

       我的家乡朔州,古时称为马邑,因在战时用于囤聚军马而得名。朔州地处山西的西北部,位于著名的雁门关以北,是真正的塞外之地,所谓“走西口”中的“西口”指的就是朔州的杀虎口,走出了这个“西口”,就进入到了当时危险与机遇并存内蒙,这个古隘口也见证了无数传奇晋商从兴胜到没落的故事。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朔州的人文风貌与乡土习俗与山西中部、南部截然不同的,反而与内蒙的包头市更为相似,因为历史的原因,朔州人的身上并存着少数民族身上的彪悍与直爽,中原人的精明与世故,而在节庆年俗上,更是有着许多独特的传统,逢年过节垒旺火便是其中一项。

      小时候,我们一大家子的年都是在爷爷奶奶家过的,而过年,就是从早上垒旺火开始的。朔州的冬天真的是冷啊,尤其是下过雪之后,温度曾经达到过零下四十度,但寒冷阻挡不了我们这些小孩子的热情,一到年三十的早上,我总是蹦蹦跳跳地换上新衣服,急匆匆地催促父亲母亲早点去奶奶家,而一路上,各家各户都零星地响起一些炮竹,空气总弥漫着炮竹燃尽所特有的火药味,飘散在朔州这个古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每个闻到这个味道的人都变得精神焕发,喜气洋洋,大家都在向路过的熟人道一声过年好。每年,大伯都比我们来得更早一些,就是为了垒起旺火,而所谓的旺火,就是用煤块砌成小煤塔,在下面点上柴火,可以烧一天一夜,为我们驱赶寒冷,点燃过年的喜庆。大伯会戴着麻布手套,熟练地切去煤块上突出的棱角,然后把一块一块地码上去,最后还要在旺火的顶端贴上一个小小的对联,写得往往是“年年有余”。而奶奶早早就在灶台上开始忙碌了,她一见我们来了,赶忙用围巾擦一擦手,摸着我冻得通红的小脸蛋,高兴得合不拢嘴,然后奶奶会把用面粉熬好的一小盆浆糊交个我,说“赶紧把浆糊给你大爷(大伯)送过去,咱们贴对联喽。”我就端起这一盆热乎乎的浆糊,一步一颤地给大伯送过去,刚刚出门,浆糊一遇到寒冷的空气,瞬间冒出无数蒸汽,那味道咸咸的,香香的,很好闻,大伯笑着接过浆糊,把小对联贴在旺火上,然后带着我把爷爷亲自写好的一幅幅对联贴在院内院外的大门上。

    很快,大家都陆续到了,我的堂哥自然是我最期待的人,虽然说一个顽皮鬼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而两个凑在一起,却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尤其是在过年这一天,平常玩不到的炮竹更是给了我们无穷的想象力,带着堂姐堂妹们,我们几个人把炮竹点着玩,摔着玩,扔着玩,能把大人们吓得跳起来,被我们视为最大的乐趣,然后我们几个人顾不得被寒风冻出来的鼻涕,每个人都尖叫着跑开,生怕那些气呼呼的大人把我们给抓住。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了,奶奶家的年夜饭丰盛无比,各种好吃的堆满了桌子,尤其是火锅和羊肉饺子,更是年年都不吃着会缺席的美味。快到八点钟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围坐在圆桌旁,火炉烧得热乎乎,我们一边看着赵本山的小品哈哈大笑,一边吃着年夜饭,而年夜饭的主角一定是铜锅做的火锅了。奶奶家的黄铜火锅不知用过多少年了,有着古朴的黄色光泽,奶奶用这个铜锅做出来的火锅有着一股别样的醇香味道,而木柴的燃烧也给火锅带上了一股说不清的,却异常好闻的木香气。乍一打开火锅盖,香气四溢,连带着热乎乎的水汽,让人一时间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等水汽稍散,嫩豆腐,黄花菜,黑木耳,白菜才慢慢地渐次显露真容,赶忙夹一块豆腐,沾上一点点上好的老陈醋,吃在嘴里香得很,却也是烫得很,大家一边倒吸着凉气,试图让豆腐不那么烫,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下一筷子菜了。若是只有这些素菜,火锅未免有些失色,奶奶家的火锅也像极了她和爷爷一手养育大的这个大家庭中的每一个人,从不张扬,永远把最好的默默留在最后,留给最亲的亲人。等你翻开热乎乎的白菜,又香又弹的牛肉丸子,炸得酥嫩的酥肉,炖得极其入味的羊肉和鸡肉,依次呈现,让味蕾不断地感受层层不一样的美味冲击,等到了最后,朔州火锅里永恒不变的王者才会露出真容,那就是烧制得肥而不腻,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的五花烧猪肉,吃一口,满口留香,让人感觉分外满足。

    吃过饺子之后,我们一家人就会围坐在火炉旁边,一起嗑着瓜子,喝着热茶水,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全家人都会因为一个精彩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待到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屋外的炮竹声逐渐密集起来,而我们全家人也都行动起来,把炮竹搬到外面,谱摆开来。屋外,傍晚点燃的旺火已到了最旺的时候了,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在它温暖的火光之中。我的大伯这个时候最是帅气,他用烟点燃那种威力巨大的二脚蹬,转过头来,一眼都不往回看,即便是巨大的响声把我们这些小孩吓得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大伯也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还要吸一口烟,像极了现在电影里从来不看爆炸英雄好汉。当然,我们这些小孩子也会点燃各种威力不大的小花炮,胆大一些的就点燃一串鞭炮,然后赶紧往回跑,而我们最期待的就是点起长辈们准备的特殊的烟花,点燃它之后,“噗”的一声,一个闪亮的光球就会从地上飞起,我们每个小孩都伸长脖子,睁得圆乎乎的眼睛期待地跟随着它似有似无的点点尾巴,待到炸开,五光十色,绚烂异常。

    在这一天,我们整个县城的都被炮竹、烟花笼罩,不过,慢慢地炮竹声就越来越少,旺火的火焰也逐渐变得暗淡下来,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旧岁一除,又是新的一年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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