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你》:脆弱的戏霸

因为脆弱,更因为她彻彻底底地表达出这份脆弱感,周冬雨演饰的陈念让人怜、让人疼、让人爱——即便是她真的狠戏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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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三年前,看过电影监制许月珍的一篇访谈,她谈到了她喜欢的演员周迅、赵薇和周冬雨,用的关键词是“脆弱”。

记得她评价凭借《七月与安生》拿下“金马影后”的周冬雨,说过如此一番话:“第一你会觉得那个女生很灵,猜不出她要去哪里、她今天的情绪怎么样;第二,她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不是每个女演员都有那种脆弱,但她有。这种很脆弱的东西,可以让演员感动观众,赵薇有,周迅也有。”

因为这段话,记住了许月珍、周冬雨和“脆弱感”对女演员的重要性。后来,偶尔跟朋友谈论周冬雨演技的时候,还特地给她戴了一顶“脆弱女王”的帽子。

但我依然固执地认为,在《七月与安生》中,她的表演很好,但那种好,并不是影后级别的好,而是与马思纯产生极度化学反应的好,所以,才会有那届金马的“双黄蛋”影后。

而且,我对《七月与安生》也一直抱持成见。

一方面是因为,片中那段超长的MV式闪回镜头,配乐、画面、剪辑都没有问题,也足够煽情,足够精致,但让人出戏,因为它的存在,稀释了此前和此后表演的浓度。甚至于,这一处“瑕疵”,让我觉得导演的审美品味存在一定问题。

另一方面是周冬雨和马思纯的同性恋情,完全没有碰撞出应该有的火花。如果你看过突尼斯导演阿布戴·柯西胥的《阿黛尔的生活》,理所当然知道我在这里想说什么。谁又敢说七月与安生身上,没有阿黛尔和艾玛的影子。

或许因为许月珍监制那番话让人难以忘怀,又或许因为对周冬雨的演戏抱有期待,我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决定去看《少年的你》。

但没想到《少年的你》居然可以出乎意料到这种程度。


2

首先,《少年的你》讲了一个好故事。

故事大背景是高考。作为叙事时间线,我们可以从高考前、高考中、高考后,以及时过境迁这四个时间节点,来理解故事的发展脉络。而黑板上醒目的倒计时、校园里悬挂的巨幅标语、班主任苦口婆心的鼓动、操场上激动人心的誓师——这些非常有代入感的记忆符号,几乎可以将准备参加高考的少年、考上大学的青年、曾经参加过高考的中青年,各个命中,一网打尽。

第二层叙事背景是校园霸凌。

这几年,它一直是社会热点话,很多影视剧也试图刻画这一现实题材,但因为切入太浅或者浮夸,并没有得到太大反响。《少年的你》完全不同,它几乎无死角、全景式展现了校园霸凌现象的方方面面。

整个故事,核心围绕被霸凌者种种处境塑造主人公,从倒红墨水在课室凳子上发展到放学后的围殴,从体操课上的排球击人发展到楼梯间的故意推人,从三人在街道围追喊打发展到黑社会小混混加入录制裸身视频放到网上,从一条人命开始发展到另一条人命结束,层层推进、逐步升级的校园血腥暴力,至始至终,扣人心弦。

在校园霸凌事件外围,导演还穿插了一系列社会人物,如被开除的班主任,在教学楼道里恼羞成怒的打工父亲,霸凌者光鲜亮丽的父母,受迫害者因卖假货东躲西藏的单亲妈妈,做电商老板的父亲,以及派出所专案组的新老警官,他们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当下社会鲜活的浮世绘。

第三层是少年恋情。

自《蓝色大门》《九降风》《致我们终究逝去的青春》《同桌的你》以来,这类校园题材的影视剧多到有点泛滥,甚至到了让人嗤之以鼻的地步。

但《少年的你》两位主角,陈念和小北的情感发展脉络,完全突破了校园恋情的概念。在整个故事的发展进程中,他们的情感一直在变化、在流动,最开始是因为善良的陈念偶遇街头被围殴的小北,伸出援助之手;后来是因为陈念妈妈假货事件,孤立无缘的陈念想到了小北;再后来是因为无法忍受欺凌的陈念,寻求小北的保护,而慢慢产生感激、依赖,甚至是以身相许的恩情;最后,在一桩命案上,他们开始削发立盟,生死与共。

这一系列事件铺垫,让陈念和小北情愫的产生,不是因为花季雨季里,那种帅哥靓女荷尔蒙式的相互吸引,那种懵懂的试探和回应,而是因为相互破碎、相互取暖,因为相依为命、各自成全,这让他们在一起——他们命运的偶遇、结识、叠加,有一种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终结感。

第四层是青少年犯罪侦查。

这条线一直蛰伏,最终在高潮处显山露水,将故事推向令人唏嘘感慨的结局,既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结尾反转梗的设置,尽管让人一眼就能想到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但也并不完全反感,而是真切地觉得,它们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地方。

黄觉饰演略显沧桑的警官,尽管戏份较少,而且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他的存在,给人一种特别稳妥的感觉,像是一杆称上的称砣。这个角色,安排一位如此重量级的演员,我能感觉到导演的用心良苦,以及他的大巧苦拙。

总之,从以上四种层面的来看,《少年的你》是一个融合了普世话题、社会热点、悬疑案件和校园恋情四大维度的好故事,整个故事不仅极富层次感,而且每个层级至始至终相互融通,相互支撑。

相比《过春天》,《少年的你》所涉及的社会面更广,角色背后所牵扯的因素更多,所触及的人性更深,以至于影片的容纳度也相应变得更宽广、更多元,主题的刻画也更饱满、更感人。

相比《我不是药神》,单纯从故事的张力和人性深度来看,两者可谓旗鼓相当,但《少年的你》更感性,更能从灵魂深处,让你动容。


3

其次,《少年的你》给出了好的表演。

毋庸置疑,好的故事需要好的表演来诠释。27岁周冬雨演的这个17岁未成年受校园霸凌的高中生,极有可能是今年最令人惊艳、最令人感动的角色。

与故事层次感极其匹配的是角色的多重身份。

这个角色当然指的是周冬雨饰演的陈念。她是成绩优异的复读生;单亲家庭的乖乖女;被霸凌的弱小女生;社会小混混追求的青春女孩;警察审问的嫌疑犯;情窦初开的妙龄女子;时过境迁、命运阴差阳错被改写的培训机构老师。

集合这些身份,在与老师、与同学、与霸凌女生、与母亲、与小混混、与警察、与学生,多种场合、不同层面的对戏中,周冬雨应付自如,表现出或淡定,或紧张,或害羞,或恐惧,或脆弱,或绝望,或懊悔,或隐忍,或坚绝,或柔弱,或甜美,或歇斯底里,或如释重负,每一种情绪,每一丝表情,每一处神经,都像陀飞轮手表的秒针走表一样,被她精准刻画。

周冬雨那张人兽无欺的脸,那张烟火味全无的脸,那张仰望星空却泡在阴沟的脸,被无数次特写镜头对准、聚焦、捕捉,并因此,在大银幕爆发出如火山、如潮汐的能量,可能会让很多观众为之惊叹,甚至是目瞪口呆,以至于看完整个故事后,都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她那有如神赐般的好。

换句话说,如果陈念这个角色换二十年前的周迅来演,不知道她能不能演出这种感觉。我曾迷恋她的《苏州河》,感觉她的表演,也有如天赐般的美妙。但即便是无可挑剔的周迅,也从来没有演饰过像《少年的你》中陈念那样密集的哭戏。

说实话,这么多的哭戏,但让人完全不腻也不反感,于我而言,这还是第一次。我在电影院是见不得人哭的。从前看《1942》,徐帆开口一哭,我就好像能感觉到,摄像机背后冯导眉头紧蹙的样子;最近看《中国机长》,片中Angelbaby眼泪欲滴的样子,演得实在勉强,以至于那种怜香惜玉的感觉转瞬即逝。

哭戏难演,增一分则重,减一分则轻;重则过犹不及,轻则全然无感。

但周冬雨在《少年的你》中,奉献了一场又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哭戏,即便让观众从头哭到尾,你依然不会嫌她用力过猛,嫌导演煽情失控。

每场哭戏,泪点都恰到好处。

面对好友小蝶的死,她隐恨含怒地流泪;面对街头小混混的拳脚相加,她惶恐无助地哭;面对孤独无助的家和自身难保的母亲,她含泪带笑地哭;面对突如其来的欺凌,她担惊受怕地哭;面对小北的心疼和爱惜,她强忍痛楚地哭;当警察告诉她小北被判处死刑时,她火急攻心、狂怒无边地痛哭;当所有包袱都卸下,坦然面对狱中的他时,她酣畅淋漓地哭。

每一次她哭,观众也跟着想哭。

可以说,《少年的你》这个故事,刻骨铭心的恨和刻骨铭心的爱,藏在哭里;心如刀割的痛和无法复原的伤,藏在哭里;陈念的脆弱、隐忍、能量、爆发,世态的冷漠、残酷、黑色、悲剧,统统都藏在时而如小溪静流、时而如山洪倾泄的哭声中、泪水中、呐喊中、绝望中。

这些哭戏,让人动容、心碎,甚至是五味杂陈。

或者说,那一声声哭泣,让你我感受到人生五味都藏在其中。


4

千言万语归结为一句——周冬雨真的狠戏霸!

但这个“狠戏霸”的被霸凌者,因为她那脆弱得全然无辜的外表,让人接受了她泪如雨下的样子,接受了她笑中带泪的样子,接受了她雨后梨花般微笑的样子,接受了她带泪狂怒的样子,接受了她时过境迁风轻云淡的样子。

因为脆弱,更因为她彻彻底底地表达出这份脆弱感,周冬雨演饰的陈念让人怜、让人疼、让人爱——即便是她真的狠戏霸。

电影结束时,我坐在10排9号位置上,久久不愿起身。横在陈念和小北脸上的那道光,似乎还在眼前晃荡。当片尾出现“监制许月珍”这排字幕,我突然想起她曾说过的那段话——

第一你会觉得那个女生很灵,猜不出她要去哪里、她今天的情绪怎么样;第二,她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不是每个女演员都有那种脆弱,但她有。

正如许月珍监制所言,灵性如斯、脆弱如斯、特别如斯的冬叔,已经将自己彻底地交付给了《少年的你》,才得以成就如此这般的作品。

以至于看完电影后,瞬间想到:或许因为这部电影,因为她那零瑕疵级别的表演,这一次,她极有可能独自站上最高领奖台。


5

最后,关于新晋导演曾国祥,我想说:才华横溢的他,成就了一部气质悲伤但又无比诚挚的佳片。

他没有再犯《七月与安生》中,那种用MV式配乐讨好年轻观众的小毛病。

《少年的你》配乐很克制,台词很克制,剪辑很克制,镜头语言美妙极了。

他也没有亏欠周冬雨的演技,以及她身上那种无人能及的脆弱感。


Written by :唐 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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