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爷爷的信2

去年的今天,你死了。

我还来不及告诉你这些年我去过哪些地方,来不及让你心疼我遇到过多少困难,你就死了。

更让我遗憾的是,我还没有兑现承诺,我说过我要把你接出来和我一起生活,不管那个地方是不是我们的家乡,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算全世界不要我,也没关系。你说你可以捡纸箱养活自己,并且在我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就准备好饭菜,像小时候一样,又像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样,温情又幸福。

你为什么不在等等我,为什么不在多给我留下一些回忆,我真的很想你。

大家都说你死的很懂事,整个过程很干净,也很安静,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或不痛快,甚至堂嫂还说你选择离开的这个时间刚好与她大伯相差一两天,这样她就省下了来回多跑一趟的路费和精力,她似乎在感谢你在这个时间离开,不早不晚,刚刚好。

于是大家开始回忆起你的过去,开始念叨你的懂事,即使在最后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情况下,你也没有麻烦过任何人,而他们,你的孩子们,所有人在最后一刻才意识到:你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

而我早就知道了,在我的自尊心突如其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开始理解你了。

我得跟你说说为什么我在接到你的死亡通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家,我可不想你对我产生什么误会,你们这一辈的人啊,最擅长的就是对一件事情耿耿于怀。虽然我长大了,离开你也有几年的时间,这几年之间,我回家的次数也很少,但是你千万就不要以为我变了,以为我不想要你了,或是以为你的离开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

在接到你的死亡通知的时候,很抱歉,当时我正在甜美的睡梦中,因为刚入职一个特别喜欢的公司,住在一个阳光充裕宽敞的房间,所以我很轻松愉快的过着日子,每天都觉得很快乐。那天我正在做着梦,突然就惊醒了,现在想想,当时是不是你在叫我?我迷迷糊糊的把手机开机,想看一眼时间,刚一开机,就接到了娟姐的电话,她很直接的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你在搞什么,打了你一夜的电话都不接,爷爷死了,你回家的吧。”

我知道她不是跟我开玩笑,在这件事情上,没人敢跟我开玩笑。我瞬间弹坐起来,血一下充到脑门,心跳加速的问她:“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刚知道啊。”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她说她不能回去送你最后一程了,因为她刚开始一份新的工作,如果现在请假就很可能工作不保........。我语气强硬的打断了她的话,这个时候我一个字也愿意听她多说。

我马上打通了爸爸的电话,吼着质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生病了没有人事先告诉过我,你不可能突然死亡,即使你已经老的随时可能走上这条路,但是不可能一点症状也没有。爸爸似乎也很难过的样子,带着微微的哭腔告诉我:“我之前也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晚上接到你大伯的电话,他们说没有生病也没有听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就是睡着觉就过去了,这样很好,我也希望自己是这样离开的.........。

说完之后,我们互相沉默了好一会。

“我现在马上买最早的一班高铁,大概今天下午就能到家.......

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等我。”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马上用手机在网上买票,可是巧合的是,那段时间正值G20大会准备期间,正常运营的高铁和火车数量没有平时的一半,加上又是暑期假日,杭州又是旅游城市,出行的人很多,但是车又很少。不管怎么刷新都无票可买,我急疯了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先打车去火车站在说,一路上我求神仙保佑,一定要让我买到一张票,站票我也会跪谢他们。

可是,我没有买到票。

我让仅有的一两个朋友一起帮我抢票,上海和南京或周边城市都可以,高铁、火车、汽车、打车,一切出行的交通方式都求她们帮我看看,只要在明天天亮前我能到家,什么方式我都可以接受。可是还是没有。我站在上海站的售票大厅急的团团转,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我绝望的看着来往的人流,他们像一道道快速的光影在我身边闪过,弄的我有点想吐。

这时毅军哥哥打电话给我,他说只要我能在晚上20:00左右到达武汉,他们就能带上我一起回家,如果赶不上也不用着急,第二天早上我在从武汉回家也可以,他们让我不要着急。可我就想今天晚上回家,我想为你守夜,想要这最后一晚的回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朋友肯定的告诉我,她们想了一切办法,但是买不到任何可以让我回家的车票,可我却反而安静了下来,我体会到了《西藏生死书》里面所说的“一种灾难过后的宁静”。

虽然你没有见过飞机,但是聪明的你还是会问:为什么不坐飞机。我当然想过,但是杭州的飞机数量同样也减少了,而且可选择的时间班次都太晚了,最早的一般回到武汉也是21:00左右,超过20:00到达武汉,当晚我很可能就回不了家,我们村的交通还是很闭塞,你没出来过,你不知道。而且如果万一晚点呢,飞机的不确定性机率太大了,如果飞机晚点飞不了,等到机场人员通知之后,我在想办法去到更远的城市曲线回去,这中间等待通知的时间和在坐1个多小时的地铁返去火车站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我不敢赌。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坐飞机,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即使它晚点了,它也能让我离你更近一些。

如果你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死过人,你没有亲人埋在那片地下,那里就不算家。

母亲埋在那里,你也埋在那里,我永远也不可能离开它。

在你的保佑下,飞机准时起飞,整个过程我的心脏就没有安份过,它一直在跳啊跳。我和哥哥们在说好的地方汇合,他们接到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21:00左右了。

毅军哥哥一家三口,小姨一家三口,涛涛哥哥一家两口,加上我和司机,一个装货的小旧面包车上坐了10个人,面包车上的坐位被拆了,我们坐在用木板搭起来的坐位上,街上的灯光偶尔会透过前排玻璃照到大家的脸上,在昏暗的空间里,我只是隐约的看到了时隔约有6年未见过的小姨和姨夫,他们的容貌和特有的想要隐藏自己经济情况的神态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小姨因为坐了一天的车过于疲倦没有跟我亲热的打招呼。我本来以为大家都会是悲伤的,但坐了一会才发现,除了我,大家并没有这个意思。

一路上我有几次试图想要提起你,但是都被大家打断了,他们劝我不用难过,这只是生而为人的一条必经之路,而且你离开的这种方式是多少人羡慕的,是前世作了多少好事才得到的福报,是啊,这样一想,确实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把头转向窗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但我又不好意思去擦拭,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的,就是让家里人看到我的脆弱。我心疼你,可伶你,在这只属于你的时刻,所有人只为你聚在一起的时刻,依然没有人想要多花一点时间去关注你。你活着的时候他们总是看不见你,现在你死了,他们也不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去回忆你。可我是多么伤心啊,一想到和你生活过的那些日子,你颤抖粗糙的手,你五官精致但瘦弱的脸,你佝偻着的背影,你用存了不知道多久的钱为我买的鞋,你说过的话,你的声音,那些街道,那些日子.......所有的一切,只要我想到任意一点,我就泪如雨下。没有人能理解我对你的爱,在你面前我可以瞬间回到小时候,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我可爱又任性,真实又洒脱,这种安心和安全感,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至今只有你能给我,这辈子可能也不会在有第二个人了。

车开了很久,越临近家门我就越紧张,紧张的来源是因为要见到将近十年未见的哥哥。我幻想过无数我们见面的场景,幻想过无数我对他说的难听的话,我想让他认错,让他求我原谅,可是我没想到我们会是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我怎么忍心责怪他呢!

你看你多好啊,在死了之后也依然可以帮我做我最想做的事,只有以这种方式与他见面我才会原谅他,就算我们哭了,在这种场景下也不并违和别扭,大家不会去深入探究这些眼泪中发生了什么故事,并且找回和他感同身受的悲伤,我甚至还有点心疼他。

和他尴尬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之后,我就进了客厅,我看到熟悉的冰棺放在熟悉的角落,这样的生意原来也是可以做第二次的。当年妈妈也是这样躺在那个位置,虽然房子的材质本体变了,但是我知道依然是那个位置。想到妈妈,我更加难过,但我不用太刻意去掩饰这份难过,因为大家都以为我是因为你在难过,想到今后我将无家可归,我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恨不得也马上死去才好。

你的脸被黄纸盖住了,我得从边上仔细的看,你的耳朵和侧脸上的老人斑还是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它们没有显出青色,一点点的黄和一点点的红,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的温度。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的脸盖住,我很久没见过你了,也许你又变老了一些,但我想看看。奶奶拿过你头边椅子上的遗相递给我,她说:“你看这个就可以了,你看这个相照的多好啊,照的真好。”

我接过遗像仔细的看了看。你穿了一件青色的立领外套,里面毛边的衬衫领子洁净如新,脖子的肉皮松弛了有一点凹陷,头发是我还没有出去工作前你常留的板寸头,左脸上有一块小小的老人斑,鼻子还是那样立挺,眼神有着年轻的人颜色,而让每个人看了都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是你轻微上扬的嘴角,这个笑容真的太迷人、太亲切、太好看了,简直像是一件艺术作品。我本来以为我会哭很久的,可是看到你的遗相,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你的笑容是治愈型的,你活着的时候笑的很少。

奶奶牵着我的手,告诉我这张遗相是你4年前拍的,当时有从城市照相馆的人来村里拍遗相,大伯非要让你们去,她觉得不吉利就没有去,可你却坚持去了,奶奶看着你的片觉得非常后悔,早知道她也拍一张了,这样大家也许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奶奶依然像以前一样,说起什和话题来就滔滔不绝停不了口,我看着眼前这个啰嗦的老太太突然征了一下,天哪,她是从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弱小,她的身体怎么缩成了这么小,怎么会这样..........。

从我记事开始,你和奶奶的相处模式一直就是女强男弱,小时候我真的觉得她的身体比你还要高大,走在她的身后总是觉得一双手抱不住她,她总是得理不饶人,总是让每个人都想远离她,她真的太要强了,可惜她生错了时代,那个时代大家喜欢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喜欢的是没有主见的女人。那个曾经把你气的用绝食来反抗也不敢回嘴的奶奶,那个全世界最厉害的女人,她现在就像一件缩了水的衣服一样,软软的躺在我的怀里,我和她躺在床上,我从背后抱住她,轻轻的拍她的肩,对你的离开,她没有表现出任何难过的神情,但我知道,她一定很难过,她怎么能不难过呢......。我一动也不敢动,我可以抱住她了,我特别害怕,我除了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有人依然嫌弃她,可我却没有像她小时候维护我一样,在别人说我半句不是的时候,张牙舞爪的飞扑上去。今后的日子,这个缩了水但依然旧脑筋的老太太,该如何度过啊,她不像我,她没有经历过一个人的漫长孤独,她从20岁开始,一直到你离开的这60多年里,她从来没有真正的一个人生活过,她并不知道,孤独,才是生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在她最软弱,最无助,最无能为力的时候经历这种痛苦,这真的是太残忍了。

我们轮流在你的冰棺前守夜,我和你的两个女儿谈了一些你的事情,我狠狠的转述你曾经委屈时对我说过的话。

“你们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吗?为什么每次回家都只有给奶奶的礼物,给钱也是只给奶奶,关心的话语也从来只说给奶奶听,每次你们回家,爷爷都安静的坐在门口,他希望你们能看看他,可你们从进门到离开,整过过程都仿佛他是透明的一样,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还想在添加一些自己的抱不平,想要让她们更内疚、更难过,但我转头看看她们,在看看其他人,又把话咽下去了,因为在这个屋子里,此时此刻只有我们三个人对你有着同样的思念和不舍。她们回答不上来,只能用眼泪来表达自己的悔恨和歉疚。

我没有为你守整整一夜,中间我抱着奶奶睡了一会,虽然没有睡着,但我没有坐在那里为你守整整一夜,我应该为你守整整一夜的,我应该在那个晚把心里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我没有,我居然有时候还把心思放在了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如果你的灵魂当时还在那里,你一定就能看到我有多想你。

第二天中午你就要去火化,大家担心二伯会缺席这种重要的时刻,都表现的很紧张,但是好在他在最后赶来了。吃完午饭之后,大家就起棺出发。流程熟悉又陌生,这样的经历8年前我们就有过一次,没有人能忘记。还是在那个位置,火化厂的车准时准点的停在那里,一条乡村的土路,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们依然可以在没有任何标记的情况下,把车停在相同的位置。抬棺的长辈们说着一些风俗的老话,我也听不懂,只知道有人说起,大家就把你抬到了车上,在抬的过程中,大家突然哄的一声开始哭起来,可是在送你的过程中,还有人在一路说着玩笑话,但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虽然你死了,但是看到你的尸体感觉还是不那么真实,直到把你送去火化,大家才真的知道,从此在也没有你这个人了。在我哭的过程中,一双熟悉的手拉我,是大伯,她牵着我的手,抑扬顿挫的说:“孩子啊,从今往后,你就没有爷爷了啊,可伶的孩子啊!”同样的话,除了里面的主角其他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听他们的话离开,我表明自己一定要跟着去火化厂送你最后一程,这肯定也是你希望的。这次他们没有拦我,没有在用我是女孩子这种话拒绝我,如果当时妈妈去火化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该多好啊。

坐在车上,我看着身边最亲近的人们,想到只要自己还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生死离别还要经历多少次,还要亲自送走多少人,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太残忍了。

到了火化厂,他偿把你抬进一间刚空出来的小房间,工作人员把你移到一个铁的电炉子的架子上,他把你脸上的纸钱拿开,冷漠的问我们火化完之后要不要进来捡你的骨头,我们齐声说要,我们要。

工作人员带着流程式和夹杂着一点同情跟我们说:“最后在看看吧,火化时间需要70分钟左右,后面还有一堆死人等着火化,大家尽量快一点。

听完他的话,我在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来,这与我接到你的死亡通知和思念不舍时难过的哭法不一样,我就像个不敢不顾的小孩,一边哭一边喊,我叫你,我一直叫你......我恨不得冲过去抱着你哭,一想到你马上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从此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就难过的快要窒息,我能感受到我的心在痛,当年妈妈离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懂真正的离别意味着什么。爸爸和小姨她们在我的影响下,终于也忍不住哭出声来,虽然大家都是隐忍的性格,但是当时大家终于完全放纵自己,大哭大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呢。

在等待你火化的70分钟,我们不时能看到门口有新的死人被推进来,不时的听到其他家属悲痛欲绝的哭声,短短的几十分钟,我竟然学会了从大家的哭声中来分辨死者是一个年轻人,还是一个老年人。

悲痛欲绝,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悲痛,死者多是年轻人,不舍、难过还能说出话来的哭声,死者多是老年人,这并不难,虽然同样的哭,但是那种感受完全不一样,这两种在本质上就有区别。年纪轻轻就死去的人,不管是男还是女人,身边必然都会留下一些牵挂的人,可能是丈夫、可能是妻子、可能是孩子,身边的亲属看着留下来的人,想到死者又想到活着的人,难过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怎能不让人难过。而老年人顺其自然的老死,大家纵然不舍,但是却都能理解,没有心疼和悲伤,哭声肯定就不一样。

我问哥哥,当年他送妈妈进来火化的时候,18岁的他,想到的是什么呢?他没有回答我,快速的转身往别的地方走去..........。

如果不来这种地方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和切身体会到,每天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就如同每天新出生的婴儿一样多。短短的几十分钟就有很多人被推进来,各种各样的死因,留下各种各样的故事,当我还在觉得失去你我自己有多可伶的时候,下一秒钟,躺在白布下面身边那稚嫩的孩子,他又该如何面对和走过这漫长的人生路呢........。

70分钟没到,工作人员就叫我们进去。我进去之后,看到那个铁炉子的架子上有一具人形白骨,你的骨头被保烧的很完整,头是头,身体是身体,腿是腿。工作人员挑了一些比较大的骨头放在我们为你选好的骨灰盒里,他给了几个夹子我们,让我们自己去捡,我们带着好奇心小心翼翼的把你的骨头放在盒子里,我说我想摸一下你的骨头,工作人员便拿了两个大风扇对着你的骨头吹了一会,刚烧出来的,烫手。他用一个圆形的小锤子把你漫出盒子的骨头敲碎,然后示意我们过去。

爸爸、小姨、姨夫、表弟、哥哥,大家都摸了你的骨灰,大家一致认为这种触感就像烧出来的陶瓷,很奇特但是又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骨头更脆更薄,稍微加大一点力度,就可以把骨头捏成粉末。

此时,悲伤已经离我们远去,我们仿佛从没有得到过你一样失去了你,我们已经忘记了上一秒那种悲伤的感觉。

回家的路上,我自说自话,我说如果你还没有完全死透的话,这样烧,你该多疼啊,这么高的温度燃烧你,你该多疼啊,就算是死了,这样烧该多疼啊,大家不耐烦的看着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

你能不能感觉到你的肉体被火化的疼痛感,但愿你感觉不到

不知道

在那个世界你有没有和妈妈见面

不知道

你过多久才会投胎转世

不知道

你会不会想我

如果你和妈妈能见面,靖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她,在那个世界,你们一定要为自己而活,下辈子,让我照顾你们吧。

我在这个世界祝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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