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

图片发自简书App

从辅导中心出来,阳光慷慨刺目,密密地扎过来,激起我两手臂鸡皮疙瘩。

我把防晒帽檐拉到最低,眼前瞬间暗了。这暗暗的遮挡,来得真好!

把孩子留在课堂——从早上8:30开始,她不停歇地上了近四个钟的课了。刚刚扒拉下的快餐鸡扒饭粒,堵在胸腔,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我去赶两点钟的讲座。

讲座的大神记者出身,两年前辅导孩子小升初,嗅到商机,拉一帮人开讲座,卖课程,贩卖各类“机密”。

两年下来,凭着职业记者的敏锐与专业造势,大神的位置稳坐。家长趋之若鹜,但凡他有所行动,拥趸者无以计数。

今天,是他针对2000年小升初家长的第n次讲座。我花了半天时间,提前设了五个闹铃,在讲座报名的前十秒抢了一张票,激动得抱着娃转了个三个圈。

烈日一点都不打折,我在太阳帽浓重的暗影里,放心了让自己晒。换平时,我是舍不得这么不要皮肉的。

小电驴在坦途上也是跑不出水准的——谁让我才第五次骑她。我自己都难以置信,这几天我竟然载着比我高出半指的大娃,顺流逆流在车河里,心肝颤颤,腿也颤颤,但楞是毫发无损。

不怪我,人太多,课外班楼下没法停车,打车又太划不来——一个暑假,有五分之四在上课外班。

好了,终于安全到达讲座地点。核对二维码,出示孩子身份凭证,上交手机,只身进入讲座室。心里贼美,提前了半个钟到,应该能霸个靓位。

觑了一下门内,我差点尖叫。一室的绿凳子——孩子坐的,挨挨挤挤——前面一大半的凳子,已落满了人。我的靓位,离我好远!推开门,声浪腾地扑过来,耳朵立刻就填满了,脸也僵了,被声波挤的。

放眼望去,纠结了一下往后坐还是靠侧面墙坐,只有这两处是空的。腿带着我往侧面坐,经验告诉我,矮人要靠前,偏一点倒是没关系。否则就成森林中的一株小草啦!

不用看,妈妈居多,高分贝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为数不多的几个爸爸正襟危坐。我旁边也有一个,腿上放了大本的笔记本,书记员一样。

我有些晕,太阳的余热还在我头顶。头顶着墙,我瞬间迷糊了。

“好,我们开始了!”麦克风爆音了,我被爆醒了。

抬头去寻那位大神,没看到,慌了——我还是矮了,位置还靠前点就好了。我站起来,腿上的包包啪掉地上,我慌忙扭身弯腰去捡包。收回目光前,我还是看到了大神,他高出讲台没多少。

“他坐着讲吗?”我转头问老公,哦,不对,问别人的老公。

枕边人偏头看了一眼我,浑浊的眼神,不说话——凳子太小,他真的像枕边人。除了跟老公孩子这么亲密接触,跟外人好久没这么亲热了。

大神走了几步,哦,他确实是站着的!我惴惴然,我刚刚睡醒,牙还没刷,那个臭猴子就要我嫁给他……扯远了,反正是,我嘴臭,声音也大,周边几道眼光射向我。大神镜片后也精光一闪,似乎闪向了我。我立马缩头,低低的。此时我很理解鸵鸟。

“好,我们的讲座正式开始了!”大神的声音还是很man的,不过跟网络里的中气十足还是差了点。

“我熬夜了,今早发烧,刚刚吃了药,嗓子不舒服,我怕我等会脑子也糊了,还请谅解啊!”原来大神感冒了。空气里一阵讪笑,前排家长的配合度很高。

“麻烦大声一点,后面听不清!”后排有抗议声,急切的,又怯怯的。

大神声音提高了一点,然后顺势坐到跟我们同样的椅子上。他消失了,消失在丛林中。唉,靠前坐有什么用,还是没法瞻仰大神。

大神长啥样?长得挺模糊的,想不起来了。不管了,且听吧,就像听网课一样。

很快,我就习惯性准备入睡了。真的好睡,他跟高晓松一样,密集地吐字,一口气憋老久。我听《晓松说》好久了,一听就睡。

唉,他俩长得也像,脸糊糊的。

闭着眼睛老长时间了,我咋还没睡着?还有点恶心,想吐。我打起精神,活动了一下脖子,瞥到了齐刷刷的黑头,不对,黑白头,妈妈们的黑白头,染成了黄色,还是闪着白光。

我又羞愧了,她们在刷刷记笔记——手机被收了,自然有办法留存大神的珠玑字字,可我却在见周公,白费神报名了!

但我是真的恶心了,一阵一阵的,身上还发凉。看一眼周边,乌泱泱一片,胸闷得更厉害。再闭目调整一会吧,我还没听到一个有用的信息呢!

努力集中意念,让自己飘在云里,周边有清风微微。可是,胸腹有沟壑,里面恶浪翻滚,头在云端,身在穷渊。

不行,我要吐了。

我扒拉开一排的腿,从大神跟前讪讪走出大门,我几乎是匍匐着出来的呀!大神的高度,真的让我难以直腰。

逃出坚固的带韧劲的使劲搅拌着的空气,我大口吐气,胸腔里有了点空隙,胃里也没那么翻腾了。我耳朵贴近门玻璃,“翁嗡嗡”,声挺大,就是不知道说了啥字句。

我发了会呆,不知道去留。又有点恋恋,大神的指导还没开始,我就当逃兵了,以后可怎么抵挡这场战役的枪林弹雨。

课室后可能好一点。我驼着背,绕一圈,蹿到后门。那里倒是敞开着,人墙砌到了门边,她们垫着脚,一层叠一层。看他们神情,似乎暂时还没听到啥有用信息。

我也蹭过去,把耳朵拉长了听,“翁嗡嗡”,大神一马平川的声调在继续。我渐渐支不住,只得放下脚跟,萧瑟着脖子,茫然地清冷着。

眼前脖子林立,有褶的没褶的,黑的白的,一样地往上扯,一样喉结耸动,吞吐着一室藏不住溢出至此的嗡嗡声。

我突然心酸,恨恨转身,趔趄下楼,鼻子里哼了几哼:走你大神,回你的云霄宝殿去!

不出几步,我心里一咯噔,去掏出手机,发现它还在大神那。我又踟蹰上去。

前门听得清一点,靠着门边墙壁,我慢慢滑了下去,凝神听嗡嗡声,渐渐没了自己。

大神还在唾沫横飞,硝烟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