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在两肋插刀处

站在楼顶边缘,炎炎烈日使张吉祥头晕目眩,他享受着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蒂弹向空中,脚步向前迈出,身体顿时沉浸在下坠的快感中。


“吉祥,这个案子你跟一下,下周把方案给我。”部门老总王海说着将一叠厚如泰山般的材料重重丢在张吉祥的办公桌上。

张吉祥没有吱声,他知道王海拿来的案子都是其他审核搞不定,有一定难度的业务。张吉祥大学毕业就进公司跟着王海,多年来他的能力早已得到王海和公司高层的认可,提拔只是时间问题。

刚进公司时,张吉祥在王海眼中同其他应届毕业生没啥两样,就是端着几张臭文凭的空架子。可张吉祥平时话不多,干活卖力,做事细致,渐渐就在同批新人中突显出来。后来两人在市区一家酒吧的偶遇,为后彼此的默契关系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然王海确实也需要一个实力派的左臂右膀,张吉祥也确实需要一个权利型的强硬靠山。张吉祥同王海之间关系并非只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张吉祥瞥了眼材料封面,“江门市润恒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几个字工工整整印在上面,这类案子对审核而言就是小菜一碟,没必要太伤脑细胞。张吉祥随即便回身继续在电脑上浏览新闻了,屏幕下方QQ头像显示有留言,他点开看了眼,是王海发的。

“晚上饭局,七点,新都会所,808,别开车”


新都会所是江门市顶级私人会馆,位于市区一园林景点内,通过古建翻修而成,会所就八个包厢,风格各异。八号包厢是其中最气派的,全套小叶紫檀家具,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Hermes餐具,身着绣花旗袍的女子轻弹古筝,优雅的旋律淹没在酒杯的碰撞声中,杂乱无章。

“王总,张科,我那款子,就有劳您二位啦!”

说话的是个矮胖子,脸蛋和肚皮一样圆圆的,光头锃亮,反射着水晶灯的五颜六色,细缝眼吹不进半粒沙,端着酒盅说道:“这盅酒我先干了,不管这事成不成,二位以后都是我奚大成的朋友。”

余音还没在张吉祥耳边消散,矮胖子的酒盅已经空了。张吉祥看了眼王海,见他一只手拿着筷子在夹菜,另一只手捏成拳放嘴边轻做咳嗽状,便端着酒盅起身道:“奚董,您知道现在房地产行业贷款受国家限制,门槛较高,您公司规模小、资质低、资金少,按我们公司要求肯定被枪毙。这盅我先回敬您,事情咱再慢慢谈!”

张吉祥边说边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眼角望见矮胖子的脸都涨红了,刚准备接着说,就见一旁的王海向他摆摆手让他坐下。张吉祥知趣地回到小叶紫檀椅子上,就听王海说:“奚董,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天我们只谈风月不谈工作。来、来,咱哥仨喝酒!我打个飞的来敬您。”

说着王海起身端着酒盅走到矮胖子身边,并使眼神招呼张吉祥也端酒过去。矮胖子顿时面挂笑容着起身,端酒与王海、张吉祥干杯,奉承道:“对、对,今儿个咱三不醉不归。”

圆月高挂,星空无边,新都会所门口的两盏灯笼在漆黑的园林内异常妖艳,张吉祥和王海互相搀扶着同矮胖子道别,三人都喝多,步伐统一的来回晃动,像似在跳恰恰,互相口中恭维着对方,并邀约下次再喝。

矮胖子被司机扶上他的奔驰S600后排,进去就躺下了。张吉祥摇晃着走到司机跟前,塞了张名片给司机,“明,明天让奚董找,找他”。

说完便回到公司的灰色别克车上,对王海会意地笑了下,然后示意司机开车离开。

“吉祥,咱俩再找家酒吧坐会儿。”

“走呗!”


江门老街的夜排挡在当地相当有名,犹如秦淮河的妹子般吸引着大江南北的客人,如果说古时宫廷有满汉全席,那江门老街的夜排挡就是民间的十中全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吃不到的。

夜还未深,排档摊已经坐的满满都是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似乎人人都称兄道弟,却暗藏刀光剑影。

张吉祥在一张塑料圆桌前坐着,桌上满满当当堆了七八个菜,两箱啤酒摆在桌脚旁,一箱已经空了大半,张吉祥顺手拿了瓶酒启开,边往塑料杯中倒酒,边说:“事情办得怎么样?”

“吉祥,你放心,死胖子都答应了,我说一他都没敢说过二。”

张吉祥喝了口酒,抬眼看了眼说话的清秀男人,“李畅,说话做事还是要低调点,毕竟人家是我们的财神爷。”

“知道了,吉祥,咱们是从小一块长大,在筒子楼一起打架,一起踢球,一起逃课,现在你还带着我们一起赚钱,兄弟们肯定为你两肋插刀。对吧,四眼儿!”李畅说着拍了拍坐在圆桌中间位子戴眼镜男人的肩膀。

“是啊,前几年我们都没工作、没收入,吉祥你帮我们,拿钱给我们,后来还介绍我到公司里跑业务,资助李畅开公司。我们现在的生活都你给的,以前咱兄弟一条心,以后还是一条心。吉祥,你说往东,我不会往西,你有困难,我吴军两肋插刀都会挺你!”

“吴军,公司里关系复杂,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特别是不要乱说话,我们的关系不能让别人了解的太清楚。”

张吉祥说着分别给李畅、吴军倒满了酒,三人举着杯子碰下了,一饮而尽。

“以后我们兄弟三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凡事共进退!”


吴军是个高度近视,常年梳个中分发型,架个厚镜片黑框镜,竹竿般身材经不起三级小风吹,同事常调侃说他去演抗日剧里的汉奸都不用化妆,每当这时,吴军就会特意装成汉奸模样说话,逗得大伙捂着肚皮乐。

张吉祥就喜欢吴军这种自来熟的个性,搁哪儿都能生存,不像他自己时不时还会装深沉摆架子。

吴军天生是为跑业务而生的,嘴皮子溜,脑瓜子机灵,主观能动性强,所以张吉祥选择了他。

可人都是有两面性的,一方面突出了总有一方面是短板,吴军的短板就是没主见,什么事都要张吉祥拿主意。

张吉祥喝酒时常教导他说:“吴军,你说你也是个高材生,饱读诗书,别什么事儿总来问我该怎么做,大男人要有点主见么。别一有事儿让你拿主意时,你就把随便挂嘴边。你以为你是大度,别人会认为你太无趣,情商低。快改改吧!”

耳边风吹多了,自然会产生潜移默化的效果,吴军终于跨出了他自我主见的第一步。

在电脑上关闭网银的同时,吴军在QQ上留言写着:“吉祥,死胖子那笔业务的公司提成,我按比例转到你卡上了。”

张吉祥碰巧在外做现场审核,看到留言已经是晚上了。他本想立刻找吴军出来臭骂他一番,责备他这钱怎么能直接转到他张吉祥卡上。可一旁的李畅阻止了他,递了根烟过来,说道:“四眼儿难得做事没来问你,你现在去骂他,不是打击他么。回头我去教育教育他!再说了,咱兄弟仨之间的事儿,吴军也不敢捅娄子的。吉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李畅跟张吉祥走得最近,两人从小一块长大,都是穷孩子出生,家境贫寒,父母没背景,从幼儿园到中学,汽水一起喝,踢球一条边,打架一同上,惩罚一块担,可谓是亲密无间。直到后来李畅上了技校,张吉祥读了大学才分开,然而彼此的联络并没有减少。

李畅工作早,干过很多行当,但都没出过彩。张吉祥找到他时,他已蓬头垢脸的在网吧泡了多日。

那天,两个人喝了很多,谈了很久,散得很晚。

不久后,李畅的企业咨询服务公司就开业了,办公点布置在他家胡同口拐角的门面房里,公司就两个人,一个浓妆艳抹、前凸后翘、低胸短裙的接待,每天屁股搁到椅子上,直到下班才会挪开,当然吃喝拉撒除外,另一个就是李畅。邻里都很好奇,说李畅那小子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换工作跟交女朋友一样撑不过三个月。这破公司迟早得关门。

可咨询服务公司硬生生地在胡同口呆了一年,第二年搬迁到市中心顶级写字楼里去了。邻里瞅着黑色奥迪天天接送李畅,逢年过节总有那么几辆豪车停在胡同口,不免羡慕起来。邻里间嚼舌头说李畅这小伙有能耐,在胡同里算号人物。指不定哪天他公司上市,胡同里老老少少都还能蹭点光!

至于李畅发达的原因,谁都不知道,留言蜚语更成了胡同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畅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每天大板头打理得油光蹭亮,西装革履,皮鞋反光得刺眼,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高富帅。咨询公司总经理的岗位与李畅是绝配,每个客户都是忧心忡忡的来,心满意足的走。

李畅的嘴会说,不同于吴军的嘴皮溜,李畅讲出来话逻辑性强,句句点到客户心头,在客户心花怒放意犹未尽时又收住了,就像一骚娘们将脂粉客撩拨的欲火焚身后就准备穿衣服走人,李畅说这时候客户就跟躺在按摩椅上的脂粉客一样,一柱冲天,原始需求战胜一切,只管开价就是了。

奚大成就是这样掉进胭脂洞的。望着李畅秀气的五指在自己眼中前前后后翻了四次,奚大成想都没想就爽快地说:“成,李总,只要事情能办妥,这个数不成问题。”

望着奚大成泄火后意气奋发地跨上奔驰S600后座,李畅在落地窗前骄傲地扬起了嘴角,他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信息就两个字——“搞定”。


缪斯酒吧嘈杂的舞曲震得人心脏都嗨翻了,无数男女跟着舞台上鬼妹扭动着腰肢,摇晃着脑袋。语言在这里退化成了酒精,人类原始本性在旋转的摇头射灯下暴露的淋漓尽致,肉体的欲望蔓延在整个空间,稍有不慎便会产生化学反映,引起腥风血雨。

王海靠在VIP座的红色沙发上,一手搂着金发碧眼的鬼妹,一手摇晃着酒杯,面无表情地说:“吉祥,奚大成这案子处理的不错。好好干,明年公司就要提拔你了。”

“知道了,多谢海哥照顾。”坐在侧面沙发上的张吉祥说着把杯中的酒就干了。

“听人说,你把车给换了?”王海换了个坐姿,把手搁在鬼妹白里透光的大腿上来回抚摸着。

张吉祥略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喝了杯酒,说:“是啊,那车太旧了,就换了辆新的。”

“换得有点儿太好了吧,公司里人多眼杂,你自己懂得。”王海说着把杯中的酒也喝了。

“海哥,没事儿的,不就一辆大切么,我自己心里有数。”说着,张吉祥拉着身边穿着校服装的学生妹进了舞池。

王海给自己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吐着烟圈,手还在鬼妹的大腿上挪动,脸却阴沉了下来。

张吉祥回来时满头大汗,连喝了几杯酒,嘴里嘀咕着骂:“这什么破洋酒,调的味都没了,倒杯纯的过来!”

“吉祥,我准备搞个私募,通过公司现有的客户群集资,然后按年息三角放给类似奚大成这样的客户。这个事情你来操办,利润我们五五开。”说着起身拍了拍张吉祥的肩膀,“好好干,兄弟,你做事我放心!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撑着。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玩。”

张吉祥回头看了眼搂着鬼妹蛇腰出门的王海,贼贼地笑了,转过身一口喝干掉杯中的纯烈酒,掏出手机发了个信息:

“江门老街夜排档,老时间,就咱俩。”


“吉祥!奚大成跑路了——!”

李畅在电话那头撕扯着嗓门喊着。张吉祥沉默地对着话筒,眼神呆滞了,脸色渐渐泛青,隔了一分钟才对着话筒说:“我马上过来。”

李畅的办公室宽大敞亮,整片的落地玻璃将江门市繁华景色尽收眼底,滔滔江水穿梭在林立的高楼大厦中,像似命运的绳索将两岸人紧紧拴在一起,谁在这里办公都会心情舒畅。可是今天不包括张吉祥,甚至是从今以后命运都将他给遗忘了。

“什么时候出的事,还能联系到他么?”张吉祥进屋后还来不及坐,便开口了。

“应该是昨晚跑的,白天我还跟死胖子通电话,让他付利息呢。”李畅双手交叉在胸前,皱着眉说道:“上午我去他楼盘看了,建筑公司、农民工、其他债主都挤在售楼处闹,后来公安来做工作,所有债权人在经侦做了登记,我大致数了数,死胖子的外债估摸有这个数,还不包括你公司和银行的。”

望着李畅在自己眼前摊开的五指,张吉祥颤抖着手点了根烟,问道:“咨询公司的集资款有多少钱在他那里?”

李畅麻利地翻着账本,眼睛瞪圆了说:“八千万!我们......”

“嘭”的一声,张吉祥倒在了沙发上,手里的烟落在脚边,烟灰散了一地,目光迷茫的望着落地窗外的滚滚江水,口微张着,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李畅赶紧给张吉祥拿了杯冷水,让他先安安神,一起想办法处理,“死胖子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咱们得先把投资人都给安抚了,别让他们来闹,咱们才能抽时间去抓死胖子。吉祥,你放心,这事儿兄弟跟你一起扛!”

“吴军那边应该这两天也会有麻烦的,招呼他去老地方,咱三得商量商量对策。”张吉祥有气无力的挤出句话,眼神依旧呆滞着。

“吉祥,你定心点,四眼儿也是咱们两肋插刀的兄弟!”


吴军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好好合眼了,因为闭上眼睛,就出现张吉祥和李畅两张脸紧紧贴着他,不停的让他把公司里奚大成业务的坏账给背了,他俩说了很多理由,分析了事情往后发展的各种可能,告诉他最坏结果就是被公司辞退,张吉祥还承诺再给他找个比现在更好的工作。

吴军并非不信任张吉祥,可他睁开眼就看见业务部的领导、同事围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让他说出事实,提醒他不要替人背黑锅。领导再三告诫他只要说出事情,肯定替他保住在公司的工作。同事也劝说他现在好工作难找,犯不着为了笔不是自己的业务,把铁饭碗给砸了。

吴军睁着通红的双眼,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耀眼的暮光犹如利剑般透过瞳孔刺入心房,他强忍疼痛的试图合上眼帘,可朦胧中看到张吉祥和李畅绚丽华彩的身影在暮光下谈笑风生,自己黑白凄凉的身影窝在一旁角落卑微乞讨。

“哼,凭什么要我做替罪羊!”吴军恶狠狠用拳头砸着床沿,猩红的双眼中散发出可怕的气息,他迅速用手机写了很长一段信息,然后食指狠狠地撮下发送键。吴军长长呼了口气,仿佛如释重负般一下子卸掉了所有的包袱,他起身洗漱穿戴整齐,拎着公文包出门了。


"吉祥,不是我不愿意承担,只是这个责任我实在担不起。我现在好不容易才稳定,领导对我很赏识,同事对我很照顾,家人对我很期待,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你底子厚,路子广,朋友多,经验足,肯定比我容易找工作。所以,兄弟,对不住了!"

李畅愤怒的把手机甩在塑料桌上,拿起啤酒瓶吹了几口,酒沫挂在唇边嚷嚷着骂道:“四眼儿个怂货,跟他讲了那么多道理,还是没顶住。算什么兄弟!他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他那德行,没你吉祥,有今天的他么!”

张吉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一个劲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塑料桌七八盘菜依旧是出锅时的模样。

“吉祥,你就没跟公司高层解释解释,你怎么会都承认!你应该反驳的,四眼儿是做业务的,他应该承担主要责任的!”

“有个屁用!我到高层办公室时,吴军和他业务部几个领导早在那里了,他们一句接一句的告状,我根本没有插话的份,吴军把转我钱的对账单全拿了出来,全部都是公司刚发一笔业务提成,下一笔就是转给我的钱。那小子还在高层面前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负责收集材料,所有一切都是我全权操办的。”张吉祥愤怒地抱怨着。

李畅又猛灌了几口酒,把瓶子狠狠地砸桌上道:“那王总呢,王总肯定会替你求情的!”

“他还在海外度假呢”,张吉祥给自己和李畅各拿了瓶酒,启开后继续自顾自得一杯杯喝,嘴里面开嚷嚷着:“李畅啊,瞧瞧呀,这就是所谓的兄弟,总把同甘共苦,两肋插刀挂嘴边儿的兄弟。他吴军尝过肋部插把刀子进去有多痛么,他丫的从没有痛过,还扯啥两肋插刀,全他妈是扯犊子,尽忽悠!”

张吉祥把空酒瓶一个个朝着对面墙壁扔着,玻璃碰水泥墙后清脆的碎裂声骚扰着其他享受夜排挡的人群,四周无数目光投向了张吉祥和李畅,甚至带有愤怒的敌意。

李畅并没有太留意张吉祥疯癫的酒话,自己低埋着脑袋,望着杯中酒泛起的丝丝涟漪,一圈一圈的从酒杯中蔓延到他眼中,在李畅乌黑的瞳孔中旋转,一圈一圈的缠绕住神经,扩散入细胞,淹没了整个大脑,指挥着李畅默默地说出:“真他妈的,都只顾着自己!”            


王海依旧懒洋洋得靠在缪斯酒吧的红沙发上,身旁的鬼妹是一头乌黑的长发,细长的白腿享受着王海厚实手掌的抚慰,酒吧的服务生恭敬的给王海点着烟,手紧紧护着微弱的火光,生怕不小心被熄灭而挨到责备,损失小费。

“没事的,吉祥,你甭着急,这事儿吧最多背个处分,我肯定能保住你的。瞎担心啥,来喝酒!”王海拿着酒杯与张吉祥桌上的杯子碰了下,就先干了,服务生立马给王海又续上酒。

张吉祥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像待宰的绵羊般无助地望了往王海,拿起桌上杯子连喝三满杯烈酒,喘着粗气道:“海哥,你一定要保住我!我跟了你这么些年,可为你两肋插刀办了不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再说那集资的事情也有你一份,看在这面上你也得保我,要不然,要不然....”

“要不然咋的了!你把我供出来?”王海严肃地打断了张吉祥的诉求,合着眼皮靠在沙发上。

“不是,不是!我是说要不然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这辈子都还不清那些债啊!你保住我,我跟着你继续干,指不定几年后....”

王海举起抚摸鬼妹大腿的手掌,对着张吉祥摇了摇,睁开眼瞟了下无精打采的张吉祥,缓缓地说:“吉祥,你别太担心了。我们是兄弟,我会尽全力把你保住的。集资的事情咱回头再说,现在首要问题是把你保下来。你也甭瞎着急,别自乱分寸。我有事儿先走了,你再坐会儿,醒醒脑子,理理思路!”

张吉祥没有回应王海,呆呆着陷在红沙发里,默默地给自己点了根烟。王海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下,就在服务生的拥簇中,搂着鬼妹走了。临出门前,王海回头望了眼瘫在沙发中的张吉祥,严肃地表情中泛起了诡异的笑容,之后便迅速消失在了人流中。

缪斯酒吧的音乐依旧嘈杂,低音炮的轰鸣声牵动着每个骚动的灵魂,所有人都在宣泄,在挥舞的双手间挥洒烦恼和忧愁。阳光下他们是衣着华丽的白领,操苦劳累的工人,坑蒙拐骗的老千,凶声恶煞的混子,黑夜里他们都绽放出原始的本性,呐喊着,咆哮着,追逐内心的欲望。

张吉祥在脑中浏览着跟随王海的岁月。“是的,他一定会保我的,因为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了,只要我出事,他也会被牵扯进来。这笔帐他肯定比我会算。他一定会救我的!”内心的呼唤告诉张吉祥,事情肯定能够峰回路转。

他站起身,喝掉桌上最后一杯酒,掐灭烟,缓步踏进了舞池,淹没在欲望的高潮中。


“什么!你说什么!要我主动辞职!要我走!”   张吉祥双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周边的成堆文件也随之一震。

“你不是说要保我的么!你说一定能保住我的!”   

“吉祥,你先坐,听我说。别那么激动!”王海递了根烟给张吉祥,热切地跟他说,“前面的事情,业务部告状在先,况且你不跟我商量就都承认了,我等于是被动的在高层面前解释。现在能让你全身而退,已经是没办法中办法了,要不然公司按程序就是先开除后报案,告你勾结奚大成合谋诈骗。你自己掂量掂量孰轻孰重,现在你不带任何污点离职,我还能想办法帮你找个同行业工作。”  

王海边说边用食指在办公桌上重重得撮了几下,然后随手点了根烟,如释重负般的靠在办公椅上。

张吉祥并不买账,把王海递的烟攥在手中,使劲地捏着,手背上青筋紧绷,面露凶相,用冷冷的语气说道:“王海,我跟你这么多年,你的事都是我在办,你有太多秘密在我手上了。况且私募集资的事,你是实际幕后控制人,我那儿都有你分红转账给你的凭证。你想把所有事情推给我,让我一个人扛,好啊!我就把你一起拉下水,看看到底谁沉得深,死得快!”

王海缓缓得从口中突出烟圈,斜着眼珠瞥了下对面的张吉祥,然后把头依在办公椅靠背上,仰着看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扩散,渐渐消失。

“吉祥,我们是兄弟么?”

“你当我是兄弟么!”张吉祥手中的烟已经被攥成了一条线。

“我能尽力帮的,我已经做了。吉祥,至于你想怎么样,我也阻止不了你。作为你领导,又作为你兄弟,我奉劝你一句,执迷不悟,只会在自己的坑里越陷越深!你好自为之吧,出去替我把门带上。”王海看都没看张吉祥一眼,轻描淡写地打发着他。

张吉祥使劲将手中挤扁烟丢在桌上,甩手出了门。


“李畅,公司怎么关门了?”张吉祥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落地窗外的绵绵江水依旧澎湃。

“吉祥啊,我把公司搬回胡同口的门面里了。前天请了个风水师傅看了下,说那里位置不好,周边高楼太多挡财,前面江水太混多事。”

张吉祥向四周看了一圈,似乎觉得风水师傅说得挺准,这破地方是个煞门,早搬早翻身,便对着手机说:“你把公司转账给王海钱的单据都理出来,我马上过来拿!”

“你记错了吧,吉祥,公司从来没有转钱给王总。”

“你滚犊子,上个月我还吩咐你转钱给他呢,怎么可能没有,你别跟我胡扯!”张吉祥已经压不住心头焦急的怒火了。

“吉祥,你肯定记错了。你让我付的都是咨询公司的培训费、会务费、场地租赁费等等,我这里都有合同和发票单据,我理出来,你一会儿自己来看。”

张吉祥狠狠得用拳头砸着墙壁,“李畅,你小子什么时候跟王海穿一条裤子了!你别忘了,那些集资的钱可都是你咨询公司盖的章!你也逃不掉的!”

“不是,吉祥,你是不是最近事太多,脑子乱套了。那些集资的合同都是跟你签的!你说我一个空壳公司,啥都没有,难道别人看看门口的骚娘们,就把钱投进来了。那些财神爷不都是看在你的面儿上么,他们都是你公司的客户,他们只信你,我要盖个戳签个名,他们都不要,说那都没用尽是白扯,只有白纸黑字见你大名落款了,那些人才认!”

那边的李畅似乎在乐呵着调侃,仿佛根本没事发生似得。张吉祥的拳骨已经砸破了,点点血迹印在墙面上,像朵绽放的红莲飘荡在黑白的画面中,触目惊心。

“李畅,你跟吴军就是一路货色,你连吴军还不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亏我这些年拉着你赚钱了,我养条狗都比你将义气!”

“吉祥,你咋骂人呢。我都没责怪你把我害成这样,又滚回这破旧的小门面了。因为你是我兄弟,我不跟你计较那么多,大家重头再来呗。可你的事情不能赖到兄弟我头上呀,桥归桥路归路,亲兄弟明算账么。再说了,现在义气算什么,连下水道的地沟油都比义气值钱,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义气生存的空间了,......”

张吉祥没等李畅说完,便重重地将手机甩在了地上,使劲用脚踹着。


圆月娇嫩地挂在黑色的画布上,月光吐纳着惨白的气息,贪婪的榨取着世间的灵气。路上尽是摇晃的灵魂,等待命运的认领,他们相互吵闹着、暗算着、争斗着,只为在黎明前得到超脱转世。因为一旦暮光初升,他们便会堕落进阿鼻地狱,成为孤魂野鬼。

张吉祥根本无力加入熙攘的人群,他嘲笑那些被欲望蒙蔽住双眼的庸人,一面偏执的追逐利益,一面肆意的挥霍感情,却还期盼有朝一日能得道升天。他怜悯这些贪婪癫狂的野兽,不在乎臃肿沉重的身躯,在诱惑面前依旧张开祈望的嘴巴,就算肚胀撑死也在所不惜。

曾今他是黑夜里的佼佼者,姿态高傲,话语强硬,能力出众,周遭凡夫俗子接财神般地敬仰他,膜拜他,而今他是月光下的落魄人,蓬头垢脸,衣衫褴褛,垂头丧气,身边亲朋好友躲瘟神般地逃避他,嫌弃他。

张吉祥游魂野鬼般徘徊到家对面的树林,他不敢回去,因为楼下已经堵满了前来要债的人群,经侦也四处通缉他,还有无数挤热闹的看客。他在树丛的一角望着家中窗户,母亲佝偻的身影在窗边微微颤抖,她在啜泣,老人一直以他为傲,未曾享福却造株连。张吉祥望见母亲在窗后摇手,似乎看见他了,是提醒他危险不要回家,也是在跟他告别。

他跪下沉重的身躯,朝家的方向重重磕了三次头,便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张吉祥漫无目的游荡到了新都会所,无力地抬头朝门内望了眼,里面依旧富丽堂皇,优美的古筝旋律围绕在四周,保安用鄙视的眼神不断驱赶着卑贱者。停车场上的两辆车,张吉祥异常熟悉,黑色奥迪,灰色别克,他无从再去考证李畅和王海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因为这个游戏对他而言已经GAME OVER了。

午夜的江门市如同穿城而过滚滚江水般依然生龙活虎。张吉祥经过江门老街夜排档,仍旧人声鼎沸,鱼龙混杂,酒瓶声吵嚷声节奏感十足;张吉祥站在缪斯酒吧门外,里面音乐还是那么嘈杂,人影涌动,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和欲望。

张吉祥回到了儿时的筒子楼,墙面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拆”字,四周杂草丛生,垃圾密布,老鼠肆无忌惮的在楼里穿梭。

他爬到了楼顶,向下环顾筒子楼四周,左边那块空地是他和李畅的球场,他俩踢球总是把一楼陈阿姨家的玻璃打碎;右边那片树林是他和吴军的乐园,他们总在那里抓蟋蟀,时而李畅会来一起爬树,比谁爬的高爬的块,二楼的孙叔叔瞅见后就会在楼道里招呼他们父母;中间那排石凳是他的书桌,他总是蹲在那边写作业边等父母下班,吴军会时不时来骚扰他,李畅总会在一旁瞅两大爷下棋。张吉祥望着望着就莫名的笑了,那一脸无邪的笑容显得那么璀璨又那么凄凉。


太阳慵懒着从东方探出沉重的脑袋,好像没睡好似得脸色暗淡。张吉祥站在筒子楼顶边缘,目愣愣地望着天空,望着自己吐出的烟絮袅袅上升,最后融化在蓝天白云间,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叮嘱“祥子,咱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能找份稳定的工作就已经不错啦,你就踏踏实实的干,别总惦记着升官发财、出人头地,咱没那个命!”

他流泪了,不是因为想念过世的父亲,不是因为惦记年迈的母亲,只是在懊悔自己当初为何那样年少气盛、财迷心窍,可惜能回头的时候他错过了,该回头的时候他执着了,回不了头的时候他懊悔了。

张吉祥后悔着摸向自己的肋骨,痛!刺骨的痛。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两肋插刀,是弟兄用刀往他的肋部猛插啊!难怪吴军从来都不觉得痛,难怪李畅说话时候总那样轻松,难怪王海老是一副无所谓的腔调。他终于全明白了!

张吉祥在楼顶抽完了最后一根烟,用食指将烟蒂弹向空中,吐出最后一口烟絮,迈出了扎实的一步。他仰视着天空,太阳已绽放出最绚丽的光彩,蓝天中没有一丝污垢,袅袅烟絮在空气中汇聚成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在笑,笑的是那样的诡异和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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