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丨傻福

我的家乡在一个靠近山脚的小村庄里,这个村庄很大,从村头到山脚下足足要走近半小时的路。虽说我们村很大,但是村里人基本上都互相认识,在路上走着都会相互打个招呼,闲聊几句。特别是当人们看到阿福的时候,总会停下来跟他聊两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乐趣,找人家开开玩笑。

阿福,是村头小店店主老林头的儿子,平时看到他,总是穿着破旧的白衬衣和灰褐色的长裤,挺着大肚子在外面闲逛。人们遇到他总会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这么不帮自己父母看店,出来瞎转悠什么?”阿福每次都会说:“我妈叫我出来走走的,我哪知道我出来干什么,只能瞎转悠呗!”

阿福读完初中后就没有继续上学了,很多人多说是因为他太傻了,无论做什么都比人家慢一拍,总喜欢一个人在那傻笑,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傻福”。他自己也经常说“傻人有傻福嘛”。

阿福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家里,没有出去找过工作,福妈说自己也老了,家里这间小店生意挺好的,想让阿福能够继承下去。阿福每天都会帮店里干活,帮忙搬货,可是福妈总会说你别累着,这么重的活让大人干就好了,你出去玩去,以后这家店交给你了可别嫌累啊!

于是,阿福每天都会这么被母亲打发出去,时间越来越久,他越觉得这样没有意思。阿福的同学都出去工作和学习了,那些上高中的同学每到周末回家都会来找他玩,跟他讲学校里的事情。阿福看到同学们都拿着书坐在村里那棵百年老树下看,于是充满了好奇,跑过去问他们看什么这么投入。

“小说啊,可好看了呢!”

“能不能借我一本看看?”

“哝,拿去!”

虽然阿福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可字还是能认识的,看书没什么障碍,就这样阿福开始了每天坐在树下看书的生活。

20岁那年,父母终于让他管店了,阿福也很喜欢这样闲适的生活,每天坐在店里,看着书,客人来的时候帮人拿点东西卖出去,一有时间就自己拿出纸和笔写点东西,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惬意很舒服。可是每当父母看到他坐在店里看书的时候,总会说他几句,不好好看店,趴在桌子上看什么闲书,店都要被你搞垮了!

阿福的年龄越来越大,父母也关心起了他的婚姻,开始托媒人找儿媳妇了。可阿福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很关心这件事,每天拿着书看,把书当成了自己的宝贝。那时候,智能手机开始兴起,父母为了不让阿福落伍,看上去不体面,就给儿子买了一台手机。从此之后,阿福就没有拿起过书,每天在手机上看小说,写东西。

有一天,媒婆跑过来跟福妈说,村里靠近山脚的李老头家的女儿今年刚刚大学毕业回来,工作都还没找,家里都愁着工作呢!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成!

福妈一听到大学生三个字,别提多高兴了,底细都没摸一遍,问都没问阿福一下就答应了。第二天一大早,阿福就被母亲拉起来去相亲,阿福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上了路,去哪都不知道。当阿福明白母亲的意思的时候,想逃都逃不掉了,人家女方就坐在他前面,那女的长得可标致了,穿着一身花色连衣裙,披着长发。这样的女孩,阿福只在手机里的图片看过,阿福就这么盯着她,直到她站起来问“你是阿福吗?这位应该是阿姨了吧?”

“对!对!对!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啊,还是个大学生,真了不起,以后有了大学生,咱们店里的生意就不用愁了!”

阿福这时候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相亲对象是名大学生,低下了头,一直不敢抬头直视她。

“你好,我叫阿香,今年刚刚在省城的大学毕业!不知道你是?”

还没等阿香把话说完,福妈连忙达到“我们家阿福学识哪有你高?才初中毕业就不读了,一直经营着自家的小店,也算是个小老板了呢!我们家阿福啊,忠厚,老实,都说他人好呢!就是有时候不好好看店,瞎看什么闲书,还影响生意!”

阿香听了,看了一眼阿福,尴尬地笑了,礼貌性地问了一句:“不知阿福喜欢看什么书?”

“以前喜欢看一些闲情小说,现在都在看一些大家著作,偶尔自己也会写读后感言,或者自己随便写几篇玩玩。”

“那可以让我拜读一下你的作品吗?”

“啥?还拜读?阿香姑娘啊,我跟你讲,我们阿福天天写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我都已经懒得说他了,这么没用的家伙还能写出什么玩意儿来啊!我觉得一个大男人能顾好一个店,一个家就不错了,还写东西?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你就别看了,再聊聊别的呗,咱们今天是来相亲的呀,聊这么没趣的话题做什么?”

阿香一边接过阿福的手机,一边看着福妈,说:“阿姨,既然我和阿福是来相亲的,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聊聊呢?”

福妈一边笑着点点头,一边拿手指指着阿福低着的脑袋,大声地说:“这姑娘不错,好好聊啊,别聊这些没用的!”

“对于一个拿着初中学历的人来说,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真的是让人难以置信啊!我觉得我们可以针对你看过的几本书来聊聊,因为我刚好也看过,特别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希望能和别人讨论一下。”阿香一边看着文章,一边对阿福说。

“谢谢你的夸奖,其实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拙见 让我去评论大家的作品,真的是见笑了!”

… …

福妈在窗外看到二人聊得挺投入的,哼着轻快的小曲回家了。

到了晌午,阿福带着一脸微笑回到家,福妈偷偷地对福爸讲:“看样子,已经成了?”但是福妈也没有直接过问儿子,只知道后来的每天,儿子都会抽一段时间,拿着旧书跑到外面去,回来的时候都洋溢着笑容。

没过多久,有一位年纪与福妈相仿的女人跑到了阿福家中,问福妈关于阿福和阿香的事情,福妈骄傲地答道:“是啊,我儿子现在在和大学生搞对象呢!以后,我们店的老板娘就是大学生了呢!你是不是很羡慕啊!”

“我羡慕?我羡慕什么啊?你知道吗?阿香的爸爸老李是个杀人犯啊!坐了十几年牢啦!你难道不知道吗?前几年刚出来,她妈妈之前是看公墓的啊!啊呀,这听着,多晦气啊!那么脏的家,你敢娶这个儿媳妇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啊?”

“人家是在外头杀了人,村里都没传开,再说了,咱俩什么交情了啊,一个村的人,我会害你吗?我可不想听到你被害啊!”

福妈听完这些,一直哆嗦。赶紧灭了灶台里的火,向外面跑去。

福妈跑到了村里那棵老树下,果然,阿福和阿香都坐在那,阿香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本书是阿福给的,是阿福以前看过的书。阿福手里拿着一朵花,正要插到阿香的头上,这时,阿香看到了福妈站在自己面前,赶紧让阿福停下来,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福妈,轻轻地说:“阿姨好!我们刚才只是在讨论这本书而已。”

“你这个坏女人,你怎么这么恶毒啊!我们家哪对不起你了 ,要这么对我们!我就知道,好好一个大学生,怎么会跟我们阿福好上,原来是家里太脏了没人要啊!”

“妈,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阿香?”阿福听后,气得跳起来,大声喊道。那是阿福这一生第一次大声对着自己的母亲喊,这时的阿福已经25岁了。

福妈把自己听到的关于阿香家的故事都抖了出来,一直指着阿香,喊她“脏女人”。

阿香受不了这样的言论,哭着跑回了家,阿福的眼睛瞪得像乒乓球一样大,指着自己的母亲:“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这么迷信,你知道你这么说会对人家造成多大的伤害吗?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更恶毒吗?”

福妈走向阿福,握着阿福的手,轻声说到:“傻孩子,你怎么还这么傻啊,人家家里不好,会连累咱们的,咱们不要,这不是迷信,这是真的。你现在还小,等你再大点了就会明白的,我都是为了你好,听话!咱们回家吧!”

“我不想跟你回家,你今天真的是太无理取闹了!”

福妈听了之后也发起火来:“说你傻你还真的傻,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啊!妈妈这是爱你,你知道吗?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可以讲了,你今天要是不回家,我就死给你看,反正你翅膀也硬了,我也不用担心你了,死了也没事!”

阿福看见自己的母亲以死相逼,虽说心中有万分怒火,也决定和母亲一起回家。

“孩子,听话,以后别跟这家人有瓜葛了,也别整天看什么没用的书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好开店,以后咱们再找一个会持家的姑娘,妈也不要什么大学生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你们那叫迷信!我就是喜欢阿香!我想跟阿香在一块!我和她在一起很快乐!爸,你说呢?”

“喜欢确实很重要,但是你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看这样行不行,如果你执意要和阿香在一块,那么,咱们家出钱请个大师去他们家作作法也行,这样就没有疑虑了。”

“不行!他们家就是脏了,我们花这冤枉钱干嘛,好姑娘又不是没有了,以后别提他们家了。”

阿福放下了筷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对这些事如此斤斤计较,他不知道生活为什么和小说里的情节相差这么多,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和阿香在一起。

阿福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阿香的号码:“喂,是阿香吗?很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我母亲会跟你这么说,我想替她向你道歉。”

“你知道吗?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关进去了,我从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他们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听到任何不尊重我们家庭的话,很伤人你知道吗?”

“真的是很抱歉!我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在我眼中,母亲一直都是一位温柔,会体贴人,照顾人的妇女。在过去,我根本就不会想到她会做出跟今天一样的举动……阿香,我们还有在一起的机会吗?”

“对不起,我想你之前是误会了,我并没有想要和你有什么深入的发展,我一直把你当作朋友,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也觉得我并不适合在这待下去,我明天就要去省城了,那是座大城市,有很多机会,我喜欢在那生活和工作。其实你也应该出去走走看看,虽说你学历不高,但是凭你的本事,在大城市生活下来也不是没可能。”

“什么?你要走啊?这里不好吗?我不知道这里和大城市相差多少,但是这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小店,我觉得这就够了。我没想过这辈子能去多远的地方,我放不下我的家人和小店。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大城市生活呢?阿香,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咱们一起经营这家小店不好吗?”

“你难道不想拥有更好的生活吗?你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能把自己困在这乌烟瘴气的牢笼里。走出去,你会看见更多更好的姑娘。”

“阿福,你怎么了?妈也是为你好啊!我的傻儿子”听见福妈正向自己房间走来,阿福连忙挂了电话。

“你拿着电话干嘛?你是不是还和那个坏女人在通电话?你……你把手机拿给我!”说罢,福妈一把夺过阿福的手机,用力地向地上砸去。福妈发了疯似的拿起桌子上的文稿,揉成一团,自己带走了,“整天不知道干正事,写什么破玩意儿都不知道,还让这个狐狸精给下了迷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傻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啊!”

此时的阿福,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曾经辛辛苦苦写的文稿,都被母亲当成了垃圾,心如刀绞,比失去了与阿香在一起的机会还要痛苦。一时间他仿佛找不到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在他的内心萌生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而他认为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成熟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福妈被楼下的哄闹声吵醒了,她从床上爬下来,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习惯性地拿出了自己备好的儿子房间的钥匙,打开了儿子已经上了保险的房门,房间里面空荡荡,被砸碎的手机还静静地躺在那,自己给儿子挑的窗帘被风吹起,像个张牙舞爪的妖怪,福妈跑到窗前,看到自己的儿子正静静地躺在楼下,躺在血泊中。

“我的傻儿子啊!”福妈跑到楼下,跪在了儿子身旁,儿子的胡须上还留着那年秋天的初霜,那天清晨的天空异常地干净,尽管东边的天际已经泛黄,可西边的天空依旧星光闪烁,分外耀眼。

我听说这事还惊动了记者,那天早上记者也赶了过来,在了解了情况之后,记者便离开了,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感冒,不过那天在场的人都说,记者在阿福家门前的垃圾堆里看到了一堆纸,后来跟发现宝贝一样把这些纸都捡走了。

我已经记不清是谁告诉我,说阿福在纸上写的好几篇文章都被发表在了省城著名的杂志里。时至今日,人们都还对那几篇作者为佚名的作品津津乐道,当初负责编辑这几篇文章的李香如今也因为这几篇文章成了省城杂志圈内的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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