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

  我记得表姐是在母亲刚刚重病时来到我家的。那是我六年级刚开始的九月,蓉城漫长且闷热的夏日还在持续,我一边在学校没有球门的足球场挥霍着一身臭汗,一边享受着同桌女生初绽的香气。我从小被父母接到蓉城县城上学,这里虽不是什么大都市,但“城里人”的标签却让我们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表姐一直和乡下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在玉米地和稻草堆里度过了整个童年。那是我的老家,即便我小时候羞于承认。那时从村里出发,坐小巴走土路进城,至少要五个小时。表姐就是这样扛着一个花布小包袱来到我家的。父亲说,在我四五岁的时候,他和母亲曾带我回乡下给奶奶过生日,早在那时我就见过表姐了。可我却一丁点儿印象也没有。奶奶过世后,爷爷的健康也每况愈下,再没有能力独自抚养表姐了。表姐就这样搬到了我家。

  表姐大我两岁,却长了半头发白,甚至比母亲头上的白发还多。我从没见过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脑袋上长白头发。她刚到家里那天,我连饭都没吃好。我手里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巴拉着米饭,目不转睛地盯着表姐的白发。她梳着马尾辫,白发从黑发间不听话地翘出来,招摇在脑瓜顶。她的白发可真丑啊,我寻思着。

  因为乡下上学晚,所以表姐插班到我所在的班级就读。她第一天到班上的时候,我听见我周围的同学们都在议论她的白发。他们甚至问我,她既然是我亲戚,那我过两年头发会不会也白成这样。去死吧你们,我在心里默默咒骂。我个子矮,又长得精瘦精瘦的,从来不敢和同学们动手动脚,在心里骂骂解解恨也就得了。

  我对表姐的白发充满好奇,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同时我又害怕,怕万一我碰到了她的白发,那白发所携带的神秘病毒会渗入我的皮肤,钻进我的血管,然后一夜间在我的脑袋上爆发。

  后来我觉得我找到了表姐白发的原因:她特别喜欢喝牛奶。牛奶是白的,她的头发也是白的。我就最讨厌喝牛奶了,母亲跟我说牛奶帮助长身体,我想要不被别人欺负,想要长得比隔壁的大哥哥还高,我就得喝牛奶。可我讨厌牛奶的腥臭味儿,像是教室角落里很久没洗的墩布。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我就把热牛奶倒进我家的花盆里。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因为那些花儿撑不了多久就会死掉。三四盆花儿接连枯萎后,我母亲就断定我家风水不宜养花,再也没买过新的。对于表姐白发原因的猜测,我自有我的道理。我不爱喝牛奶,所以我不长白头发。我的父母都不喝牛奶,所以他们的头发乌黑浓密。只有我的乡下来的表姐,每天早上咕咚咕咚喝一大碗墩布味儿热牛奶,然后还要舔舔碗边儿的残余——只有她爱喝牛奶,只有她爱长白头发。

  想通了这件事儿以后,表姐的白发就不再能引起我的丝毫兴趣了。还有更重要的事在吸引着我,那就是我的同桌王慧英。她就住在我家对面儿,虽然脚有点儿跛,但她依然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姑娘。我和她同班多年,她又是我一帮一伙伴,我相信我们的友谊已经有了坚实的基础,我心里早就偷偷认定,我和她结婚只是早晚的事儿了。

  表姐来到我们班以后,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表姐是乡下来的插班生,王慧英又是我们班学习最好、人缘最好的,所以老师自然把她们俩安排成了同桌,形成了新的一帮一小组。而我呢,则被调到了一个窗户边儿的座位,和我们班的胖妞儿组成了一帮一。胖妞儿是没有香气的,只有一股黏腻的脂肪味儿。我的臭汗味儿混着她的脂肪味儿,并不能让人心情愉悦。然而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王慧英和表姐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好,在三天之内迅速发展到了手拉手一起回家的地步。有次我偷偷尾随着她们,想看看到底她俩每天在嘀咕什么。我隐约听到王慧英在给表姐讲英文,表姐则给王慧英介绍乡下的豺狗,和农田里的大白菜。

  大白菜有什么好讲的?!大白菜谁还没吃过?!

  有天课间操的时候,我提前得知王慧英因为肚子疼请假在班里休息。王慧英和表姐终于不黏在一起了!这对我来说可是个难得的和王慧英独处的好机会!虽然特别心疼,但我还是拿出了一块儿新买的橡皮,收买了当天的值日生,让他把当天留在班里打扫卫生的机会留给了我。我马马虎虎清扫了一边教室,然后就拿着扫把,假装晃悠到了王慧英的桌子旁边。

  “王慧英同学……” 我小声叫她,好像空旷的教室里有透明人偷听似的。

  “怎么了?” 她闷头趴在桌子上,这里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好像对我来找她“谈话”并不感到意外。

  “昨天我爸带我表姐去检查了。医生说她的白发会传染,你应该理她远一点。” 我说。我父亲当然没有带她去什么医院,但我确实找不出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我愿意跟她玩儿,这不关你的事儿。” 她白了我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做出了一副要就此结束对话的姿态。

  “你怎么能这样?我可是为了你好!别说我没警告你!“ 我被王慧英的无所谓态度震惊了,我本想央求她不要再和我表姐玩儿,继续跟我玩儿,但又碍于面子不想哀求她。于是震惊转换成了愤怒,央求变成了气急败坏。

  可表姐的白发那么丑,为什么我最喜欢的姑娘偏偏愿意和她玩儿?

  母亲的病情也在这段时间迅速恶化,再次住进了医院。我时常下学去医院看望母亲。她的脸色苍白,很少吃饭,头发也是日渐稀疏。我在她的枕头上和床边常能看到大把大把的掉发。父亲将家里的一些杂事儿,比如扫地、买菜什么的,都交给了表姐处理。她一下子成了我家“管事儿的”。表姐常带王慧英到我家做作业——母亲从来不允许我这么做。我本以为父亲能出面制止,给表姐个下马威,可没成想,由于表姐的学习成绩飞快提高,父亲十分乐意表姐能有王慧英的陪伴和辅导。最可气的是,父亲竟然指着表姐门门得“优”的功课和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厨房,叫我“跟你表姐学学”。

  学个屁!学她喝牛奶、长白头发?!

  九月下旬的蓉城还没出现转凉的迹象,连天气预报节目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居高不下的气温。对于大部分在蓉城县城上学的学生来说,六年级是最紧张的一年。他们的家长开始临时抱佛脚似地给他们报各种各样的补习班,为了能够安排他们去好一点的初中,或是更大城市的初中。和我一起踢球的小伙伴都在放学后被家长一个个地接到另一个学校上课,总之,他们都消失了。除了去医院,我每天放学后百无聊赖。整个县城总共就那几条主要街道,我来来回回沿着这些大街溜达,鼻腔里充斥着廉价柴油和劣质发动机排出的尾气。后来我还探索了县城的每一条小巷,哪里有修车的、修鞋的、卖报的、挂着朦胧的帘子打着理发店招牌的,我都清楚。我就是不愿意回家,因为王慧英只会呆在表姐的房间,我经常能听到她们的笑声,却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种感觉简直如百爪挠心。

  可我想我还是喜欢王慧英的。至少她留在我家客厅和表姐的房间门口那种清新的洗衣粉味道,还伴着某种甜腻的花香,能把我身上的汗味和鼻腔里的尾气一扫而光。我时常在深夜想起她那好闻的味道,加上不降反升的气温,我常燥热难眠。并且我从未对王慧英绝望,我相信我和王慧英的多年友谊不会就此灰飞烟灭。她会回心转意的。

  直到有一天,真正让我恶心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我大汗淋漓地冲进家门,倒了一大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下了肚。这是我听到表姐的小房间里传来了阵阵笑声,我猜到是王慧英又来了。房间的门就那么敞着。明明是在我自己家,我却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表姐房间门口。紧贴在墙边,微微把头探出去,我看到王慧英和表姐都背对着我,王慧英站着,表姐坐着。王慧英正像猴子互相择虱子一样,在表姐的发间来回翻找,然后挑出一根,狠狠一揪。

  “哎哟!这个真疼!“  表姐叫到。

  “好了好了,第三十九根。“

  “你看小心点儿,看清发根儿有没有变黑。千万别拔错了!”

  “放心吧,不会的。” 王慧英咯咯咯地笑,她手上也没闲着。

  我当时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不知我是如何自己回到地自己房间,不知表姐和王慧英有没有发现我。我不想说,我什么也不想说。我觉得我一张口,吃下去的饭喝下去的水就都会从我的肠子里胃里喉咙里嘴巴里涌出来。

  纵使我已然忘记了表姐的样子,我是不会忘记那个周四下午的。那天蓉城的天气意外回暖,我穿着毛衣被捂出一身汗。放学后我去医院看望母亲,她的病情并没有任何好转,不仅是头发,她几乎所有的毛发都掉光了。父亲坚持让母亲在医院接受治疗。我带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回到家,本想躺在床上睡上一觉,可偏偏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表姐。这本没什么,可他竟然在睡觉。这也本没什么,可这次,她竟然睡在了我父母的床上,平时母亲躺的那个位置。一头黑灰相间的长发洒在枕头上。她正睡得香甜,大概是梦到了什么饕餮大餐,脸上还留着未干的口水痕迹。

  我一瞬间怒气冲天。可我并没有吵醒她,而是立刻变得异常冷静。我从厨房找到了一把巨大的剪刀,悄悄地,回到了父母的房间。我跪在床边,温柔地,温柔地,剪下了表姐的一缕缕头发。

  我并没有吵醒她。她还睡得香甜。

  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风扇,也慢慢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乡下来的表姐就搬出了我家,戴着一顶红色的、滑稽的毛线帽子,在那个暖得不正常的秋天。没人和我提起表姐的头发,我也自然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今事情已过去多年,我再也没见过表姐。我早就淡忘了表姐的长相,记忆里只有她黑白相间的头发,和穿梭在她的发间的我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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