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

老马老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那无端的出神。屋里装满了旧的灰尘,在秋阳里慢舞。似乎还有熟悉的歌声,还是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也老了,音符象蚂蚁一样顺着他的裤角往上爬。

铝合金门窗外是略显空旷的田地,玉米已经大半收过,只有远处被收割机遗落的几颗突兀在那里,从屋里看去象一个佝偻的老人。老马的心一颤,歌声消失了,阳光渐淡,四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和偌大的院子没有任何声响。

老马自认为年青时还是帅过的,高中毕业那会儿颇能招蜂引蝶,有一段可以回忆的爱情,只是没能走到一起。毕业了,就回家做了一名民办老师。虽说是民办,骨子里也是文化人,当然和周围的农民兄弟不能打成一片。父母又在他未成年时双双离他而去,家境自然不好,所以婚事无人操办,逐年耽搁下来。老马并不在意,他想还早着呢,真爱会走的久一点。一直将近三十岁了,真爱似乎迷了路,老马有些急了。

这时,媒人出现了。是老马的一个远房亲戚。见面的那天,老马云淡风轻的就去了。女孩是本份的农村女孩,在角落里并不显眼,但一眼望过去让人有种隐隐的心疼。带着这份心疼老马答应了亲事。

过门后,老马才知道女孩并不识字,为此懊悔了许久。可是女孩确是种地能手,地里的事基本上不用老马分心,妻子说,你就踏实教书,其它的事有俺呢。老马把心思转移到教书上来了,还真有些起色。转年得了优秀民办教师的称号,妻子也怀孕了,第二年生了个胖小子。老马兴奋的三天没合眼,小孩的哭声和夜晚一样美。

一年后,学校扩建。上面分配来两个公办教师,是夫妻搭档。来之前,校长让老马把学校闲置的一间空房收拾出来做为他们的宿社。忙碌了一个下午,看着雪白的墙壁,呼吸着秋天里特有的果香的空气,老马的心情格外舒畅,只是他没想到,他的人生从那一刻已经悄悄的划向了另一个轨道。

欢迎新老师的仪式上,老马看到了他过往爱情的女主角,并排的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老马眼前。女孩看到老马,先是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用一个握手彻底结束了老马的回忆。女人很快象老马介绍了自己的丈夫,一个高大帅气有些斯文的男人。他们象征性的握了握手,带着彼此的无来由的敌意。回家的路上,老马自行车蹬的飞快,大汉淋漓下感到了凉意。

草长莺飞时,老马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半年多来,他请他们夫妻俩来家里吃过几次饭,只是大家都不提高中的时光。女孩不提,老马更不能提,女人亲热的拉住老马媳妇的胳膊,嫂子长嫂子短,嫂子做的饭真好吃,嫂子长的真漂亮。这时,孩子醒了,老马媳妇进里屋看孩子,女人的目光从老马的脸上飘过去,老马也在看她,目光交汇处冒起蓝色的火焰。

学校里先后又来了几位老师,都是些年青人。年青老师带来一些不好的传闻,民办老师要被辞退,彼时老马年纪将将三十七岁,开始为未来担忧,不当老师老马还能干什么。他私下请校长吃了顿饭,并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老马开心沮丧,脸色常常阴尘着。一天午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老马和他曾经爱过的女老师了。女老师说,老马你不能这样等下去了,去考一个公办的老师吧,上面已经有名额出来了。声音细小的只有老马能听到,老马的眼前一亮,,他嗯了一声确说不出什么话来,隔在他们中间的除了空气还有无数的光,晃的老马眼疼。女人的两个可爱的女儿这时忽然闯进来,刚放学的小女孩想看看妈妈。老马伸手扶摸了下姐姐的头顶,瞬间,老马想要个女儿了。

生出儿子之后,老婆生了一场病,之后就不能再生育。可是老马想要个女儿的想法挥之不去。一天晚上,他对老婆说,我们领养个女儿吧,老婆没吱声,只是背着老马轻轻的嗯了一声。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屋里,老马数着一根根的房梁失眠了。

偶尔的一次出差,老马抱回来一个女婴。没有人知道女婴的来历,老马说是火车上捡来的弃婴,大家就信了,很快,女孩的户口解决了,老马儿女双全。小院里又有了婴儿的啼哭声。女孩长到三四岁的时候,政策下来了,够一定年限的民办老师可以通过老试转为公办了。老马终于等到了春天。去考试的那天,老马特意看了看黄历,吉日良晨。果然考下来如有神助,回来的路上,他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眼前漂过一双闪着淡蓝色火焰的眼睛。

回来上课的第一天,老马就被一件事弄懵了。女老师的丈夫和别的女老师通奸被捉,学校里顿时开锅,女老师先是请了半个月的病假,他丈夫也离开学校,一切都乱了。老马见到女人时,已是回来的第四天,女人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晚上的灯光昏黄摇曳,秋虫鸣叫,他们相对无言,女人的两个女儿被送到姥姥家。偌小的房间里,两人就这样坐到深夜,最后,女人也没哭,只说自己累了想睡会,然后坐过来头靠在老马的肩上,随夜深真的睡去了。

一夜无梦,转天老马忙着给学生补课,又转天,去看女人时,只有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人们只知道相濡以沫,确不知道还有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女人为了孩子选择了原谅了他的老公,他们都调去了一所很远的学校。老马只记得那一缕秋夜的发香。

儿子已经上中学了,只是学习成绩一直不好,老马觉的是遗传了老婆的基因,老婆就真的变成了老婆,长年的农村劳做,已见苍老,青丝夹杂着银线,满茧的双手也不在有力量,灰布衣衫下包裹着的尽是苍凉。耕种时,夕阳西下,老马看着老婆佝偻在田间的身体,和儿子日益强壮的背影五味杂陈。

儿子终于没挨到初中毕业,这时,老马已经是一个公办老师了,做为一个公务员老马对于儿子的未来失去了信心,这么小的年纪能做什么呢!老马想了两年,儿子在家呆了两年,最后老马决定让儿子学开车,方向有了,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儿子离家的第一个晚上,老马坐在院子里,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周围的邻居大都住上了砖瓦房,老马看看老院子又看看天空,到了盖新房子的时候了。

经过半年的筹划房子盖好了,老马选了一个宽阔的地方,院外就是田地,虽然离村里远些,可是清静,和大自然为伍,老马觉得自己就是半个陶渊明。搬进新家的那天,儿子特意从县城回来,老马媳妇做了一大桌子菜,女儿乖巧的坐在母亲身边,可爱的小脸上漾着天真的快乐,她长大了,有时老马晃忽的觉的女孩就是自己亲生的,老马疼女儿胜过疼儿子。儿子也喝了酒,老马发现儿子已经长出胡子来了,家里有多了个男人,生活不就这样吗,老马心里想着喝完了瓶子里的最后一滴酒。

儿子长到二十岁,已经有几个提亲的人上门了。老马仔细斟酌着每个女孩的家庭条件,文化学历,相看了四五个之后,决定给儿子定下了。儿子的态度似乎无所谓,除了开车,儿子对任何事不感性趣,平时反应也有些慢,所以,似乎很顺利,婚事是转过年就办的,新婚没几天,儿子就去县里运输公司上班去了。

婆媳总会有些矛盾,其实都是些小事,先是吵闹,后是冷战,老马了解了一下情况,起因是儿媳想分家单过,老马不同意,儿媳就上演了各种无理取闹,老马想要不分开过算了,儿媳又想让老马夫妻搬离新房,这次老马真发火了,把儿子叫回来一顿臭骂。老马没搬出去,儿媳怀孕了,战争告一段落。

十月怀胎,生下来是个男孩。老马还没高兴几天,儿媳又谈搬家的事,说有小孩子了和老人住在一起不方便,这回老马没发火,只叹了口气,小还周岁的时候,老马又住回了老屋。

虽然搬走了,矛盾还是经常发生,一次吵完架,儿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儿子亲自到丈母娘家接回来,似乎成了习惯,一吵架儿媳就回娘家,住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儿子也懒的去接了,离婚被提了出来。老马先是不同意,去县城找到儿子,爷俩边喝酒边有了人生的第一次谈心。最后,儿子说把媳妇接到县城,这样远点也许就没有矛盾了。老马也同意了,因为明天还要出车,接媳妇的事推迟到了两天后。谁知道,这次出车儿子就再没回来。

尸体是在桥下找到了,当时河里没有水,车和人都摔变形了。老马在现场只看到一具陌生的身体,他一直不能相信是真的,一直到几年之后,他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儿子就这样走了,儿媳带着孩子去了娘家,半年后,把新房的家具电器搬走了。又过了半年,儿媳带着孙子和老马告别,说去外出打工了,孩子她会自己带着,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怕孩子受到影响!老马没说一句话,算是默认了彼此形同陌路。妻子躺在床上,已经白发苍苍。

失去儿子的痛苦直到女儿考上大学才算抽离,老马一个人送女儿到车站,妻子已经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了。看着车窗里女儿挥舞的双手,老马老泪纵横。

老马又搬回了以前的新家,老房经过夏天的大雨之后已经彻底坍塌,屋里屋外长满了荒草。寒假女儿回来了,出去了几次之后,神情变的怪怪的,老马有一个不详的预感。年过完,女儿回校,老马又一次送到车站,女儿几次欲言又止,临上车时终于忍不住问老马,爸爸我是您捡来的吗?老马呆在那里,女儿上了车,老马没看到挥舞的双手,车就开走了。老马很晚才回到家,院子里回荡着媳妇的咳嗦声。

四月间,女儿来了一封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虽然自己不是亲生的,会把他们当亲生父母,但也隐约埋怨老马不该隐瞒她的身世。暑假说要打工挣学费没有回家。一入冬,妻子忽然摔了一跤,奄奄一息,没能撑过新年,临走是拉着老马的手竞然笑了,说马上就能见到儿子了,只是可怜了老马一个人留在这,老马说,我们还有个女儿吗,你放心吧。妻子看着老马,眼神逐渐迷离而去。老马没有哭,走出屋子,已近新年,有人放起了烟花,瞬间天空变的色彩炫烂。

转眼,女儿大学毕业。选择了南方的城市。老马也近退休。女儿说,等老马退休了带他去南方。老马笑笑。时间似乎变的快起来,女儿为人妻再为人母,期间老马没见女儿几次。女儿已定居在南方,一直说让老马过去。老马总说好,总没离开过。

退休的生活无聊,老马买了一辆老年代步车四处游逛。结交了许多贩夫走卒,闲来下棋,唱戏,跳舞。一日街上见到老同学,三言两语感慨了人生之后,觉的应该办个同学会。说到做到,又过了半年时间,第一次同学会终于在县城的一家饭举行,也就是在这次同学会上,老马又见到了那位曾经的恋人,那位在他肩膀留过梦痕的女老师。

女老师已经离婚,两个女儿一个定居国外,一个留在北京。同学会后,两人有相见数次,老马是在下午表白的,女老师同意了,只是说要征求女儿的意见。老马心里的那朵花终于开了,之后的几个月里,大街小巷,田间地头,经常能看到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过完春节,远在国外的女儿回来了,要接女老师去国外,理由是照顾小孩。老马没有挽留,只是送到了机场,一直等飞机飞进云层里,老马才走出机场。城市的上空不是老马习惯的颜色,拥挤的车水马龙和老马隔了许多的年代,老马蹲下身来,缩成路灯下的一个阴影。

到家的第一天,老马提着酒瓶去了地里,妻子的坟和儿子的坟紧挨着,老马先是清理了一下坟上的杂草,然后坐在两座坟的中间,太阳还没升起来,露水将地打湿了,屁股坐上去凉凉的,老马先说了几句话,后又点了一颗烟。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田边的树梢上几只喜鹊欢快的叫着。多么美好的早晨,老马打开酒瓶子,里面一股呛人的滴滴畏的味道,老公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树上的鸟,扬起头把瓶口对准嘴。

手机恰在这时响了起来,老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先把瓶子放下来,手机是女婿打来的,接通之后,女婿只说了一句话,爸爸您快看看微信,就挂了。老马打开流量,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一幅图片,一行字。

图片是女儿和一个刚出生婴儿的合照,后面写着,凌晨产女七斤六两,女儿代外孙女给姥爷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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