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亲

亲爱的爸爸:

我很想你。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呢。我还小的时候,咱们家比较困难,依稀记得你去外面打了两三年的工,说起来也不知道什么叫想,就是老看不见你。回家的那天你紧紧抱着我一个劲儿的用胡茬蹭我的脸,我又疼又尴尬,一直想挣扎逃开。我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那时你略显失望的眼神和僵住的拥抱姿势,现在想来自己真是不懂事,也许是因为陪伴时间的原因,我们好像一直这样疏离。

不知道是不是全天下的爸爸都一个样,他们寡言木讷,不善表达,总是默默的自己撑起一个家,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专门给我做过一个小木盒子,还带着锁头。每天我都拿着那个木盒子满村的疯跑,和大家一起玩过家家,那个小盒子里装着我的童年。村里的人都说你没结婚前是个木匠,手很巧。但我打记事起就发现你右手的不同,问过你一次,你轻描淡写的告诉我好久以前受的伤,看着我还欲言又止,你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早都不疼了。”我一直觉得即使你手受伤了,也依然很厉害,但这些话我一直没亲口告诉过你,是不是?

我小学快毕业时身高猛增,我姐的很多衣服我已经没办法穿了,你和我妈一起去了趟县城,给我买了一件当时很流行的粉色长棉衣,还有一个双层的文具盒,我是一个很不会表达情感的人,你回来把战利品递给我妈让她给我。“别人家姑娘有的,我家娃也要有。”这是我妈复述你的话,我拿着新衣服和文具盒舍不得撒手,嘴里却说出的是:“你们挑的东西有点贵了。”小孩子怎么会不喜欢新礼物呢?被人疼爱的感觉多好啊。那件衣服穿了好几年,后来实在穿不了了,就叠的整整齐齐压在柜子底,妈妈提过很多次,我就是不愿意丢掉。爸爸,你还记得你年轻时的审美吗?

初中时我上了寄宿学校,学校食堂有一个窗口老是坑学生钱,没碰见时,我真不知道还有那种操作!当时监控并没有普及到遍地都是,我举着一个馍和卖饭的那对夫妻说的都快哭了,阿姨还是依然凶的不得了:“明明就收了一块,谁看见你拿十块了,走走走,一边哭去,别影响我做生意!”爸,你知道的吧?我这个人怂的不行,说不过人的时候只会一个劲儿的掉眼泪。磨了快40分钟,马上就要上课了,我觉得这钱是没希望要回来了,只好抹着眼泪无奈的往教室里赶,然后就在教室门口碰到了你。就是这么巧哇,恰好那天你路过顺道来看我,一看到你我哭的更凶了,感觉委屈的不行。那时候我一个月一共30块生活费,我以为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了。一边替我抹眼泪一边听我讲完后,你拉着我掉头就往食堂走去。我一手拿着已经凉透的膜,另一只手紧紧的拉着你布满茧子的手,那一刻觉得什么都不怕了。到现在为止,看到别人所谓的安全感,我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这一幕,爸爸,我有没有亲口对你说过谢谢你?

初三时老师天天在耳边催促好好学习,你和我妈也是。我当时青春期逆反已经很严重了,终于在一次你询问我数学成绩时爆发了:“天天都是成绩!我不是个人了?说八百遍了刚及格,我真的不会,我也不想偏科!别拿我和那谁比,有本事你让他当你娃算了,生我干嘛?”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自知过分但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输的瞪着你。你愣了半晌,极力平复着情绪,然后过了良久,才轻声说了句,“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然后轻叹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我倔强的站在原地看着你一步步走远,忽然发现你已经有了白头发。我不是一个乖女儿,没能成为你的骄傲,还老惹你们生气。爸爸,我有没有跟你亲口说过对不起?

你和村里的混子在门口打架时,我当时是高一假期在家。准确的说是他打了你一拳,你没有还手。我跑出来时你眼角的血迹触目惊心,脚下的黄土里还有褐色的血迹。我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你却喊我赶紧回屋呆着去。村里人后来都出来拖劝,听说是他以你欠他钱未还为由来讨债,趁你不备动了手。这混蛋真说的出口,村里人谁不知道他的为人?谁会找他借钱?还到处嚷嚷是你先动的手。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那些天我真的是每天恶毒的想着这种人为什么还不出事!你伤在眼睛和太阳穴上,缝针时没办法打麻药。我知道一定很疼,我甚至不敢当面问你,我知道我一定会掉眼泪,尽管背地里我已经哭了太多次,这该死的含蓄和不好意思!我那段时间绝口不提打架的事儿,只是变着法儿让你不那么难受。你现在眼角依然还有明显的疤,每每看到我就心下泛酸。爸爸,我所依靠的大树,我不愿任何人伤害你。我是不是从没有亲口告诉过你,我爱你?你中风时翘着舌头给我们打电话,我和妈妈当时在县城里租着房子备战高考。你费了好半天劲儿吐字依然不清,我只是连连答应,企图用不耐烦掩饰我的慌乱。走向医院的途中眼泪猝不及防就砸了下来,我不断的默念没事没事,若无其事地抹去眼泪,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我只在医院照顾了你一个周末,课程紧你们都认为耽误不得。可我只要一想到曾经那么高大能干的人,如今躺在一张小小的床上,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劲,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一切都好,天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

“幸好”这个词,说出口时总忍不住会松口气。你还在,身体尚可以,虽然不能干什么重活。越是长大,越知道,这世间什么最珍贵。我在大学校园里读书,你们在家里盼我成才。我每次打电话时说话最多的是我妈,电话递到你手里后空气就开始安静,和我妈聊的时候你又在旁边时不时插上两句。你没说过,可我知道,你想我。人家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我们这样尴尬的“情人”不晓得还有没有?但我知道,你爱我。爱藏在雨天也送我去寄宿学校的摩托轮里,藏在干农活时我呆着的树荫下,藏在我不经意叹一口气时出现的苹果里……

爸爸,我要告诉你,你是我心目中最厉害的人,我以你是我的爸爸为骄傲,我还要告诉你,我爱你。

我爱你呐,爸爸。记得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再有一个多月我们又可以见面了,我要开始学着去表达自己了,做你温暖的小棉袄,还要做你坚实的防弹衣,为你挡风遮雨。

愿:身体健康,每天都超开心。

女儿:贝贝

2017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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