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

隔壁陈爷爷从晨曦到黄昏,始终守着家门口的一条大河。在蓝舱红底的小铁皮船上,他撑着竹篙到河中央喂鱼草,有时候嘴里含着烟,有时候哼着小曲,有时候轻轻吆喝一声,身边有白鸟飞,起起落落。周末我抱着菲子在陈爷家门口玩,我教菲菲喊“太太”,菲奶声奶气地喊出来时,陈爷爷手里总会有水果或者饼干给孩子。


陈奶奶去世很多年了,看家里挂在墙上的遗像,那时还是一头青丝。爷爷有两个儿子,并排四间楼住着。大儿媳前年中风在家修养,大儿子随即辞职陪护。直到今年年初,大儿媳身体恢复到能自理日常他才出去干活。他们有个女儿在隔壁镇上上班。应该说,这一家三口顾自生活,相安无事。小儿子做生意发了财,在城里买了房子,一家三口也搬出去住了,不过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老爷子。老爷子一直独身住在大儿子家的两间楼房里。在四间楼房旁边,又有了一座2层小楼,但是里面堆放的是杂物。

我是看着楼房一天天造起来的,昨天上班在打地基,今天上班已看到红砖堆砌。我问菲奶奶,隔壁爷爷家已经有这么多房子了,怎么还造楼房啊。菲奶奶笑着说,老爷子想找个老伴,跟别村的某个寡妇相好,但是老爷子的小儿媳不同意,并且放出话来:绝对不可以让这个寡妇进门,如果您想跟她过日子,那也不能住在这个家里。于是,小楼紧锣密鼓开工了。这事也就成了村里的茶余饭后。

有时候,陈爷爷的房间里,窗帘下,会传出老妇人的说话声。我想,可能就是爷爷的意中人趁着小儿媳不知道来家里帮着拾掇吧。


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听见陈爷爷打电话给楼房包工头,请他们抓紧时间完工。有一天下班,我就看到楼房的窗户和门上都贴了大红“福”字,地上有烟花爆竹的碎屑,原来是房子竣工上梁了。那一刻我的心里也是喜悦的,我甚至也期待老爷子的心上人能早点进门。毕竟看他老人家一人晾衣服,连衣服上滴下的水珠都是孤单的。坐在河边边抽烟边看鱼,手指间香烟冒出的烟丝也是孤单的。

只是冬天过去,春天来,夏天走了, 又迎来秋天。小楼房里的杂物越堆越多,陈爷爷依旧独自坐河边看鱼,背影在岸上,仍然是孤单的。我也再没有听过村里妇人口中传出“那个寡妇又来了”的闲言碎语。

这一幕让我想起我的朋友芳。她年幼丧母,是父亲含辛茹苦把她们姐妹仨拉扯大。直到她上初中,有一天放学回家,家中来了位阿姨。阿姨像妈妈一样柔情地招呼她洗手吃饭。饭桌上等她从爸爸的话语中听出这位陌生的阿姨是要来和她们一起生活,有意取代她妈妈的位置时,她立马摔了饭碗赶阿姨走,然后抱起妈妈的遗像嚎啕大哭,任凭爸爸怎么哄都不听。自此,那个慈眉善目的阿姨再也没来过。很多年后,她们仨姐妹长大成人相继出嫁。我们这里有个风俗,女儿出嫁未正式带着女婿行回门礼是不可自己回娘家的。即使回去了也千万不可和娘家人说话,否则影响子孙福报。在她还未回门前,正好要回家拿衣服,她爸爸就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回来拿了东西就走,千万别说话。她说那天爸爸开门让她进去,父女俩一句话没讲,等她拿了衣服出家门时,眼泪夺眶而出,哗哗直流。家里太冷清了,冷清的空气让爸爸消瘦了许多。特别是在她生了孩子之后,她开始深深懊恼年幼时赶走阿姨的偏激行为。后来她爸疲劳过度,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几年就撒手离世。如果当初接受了那个阿姨,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兴许爸爸能多活几年,她红着眼说。

失去的再也不会回来。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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