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的阅读史

文/王刚

1988年5月25日,路遥在陕北甘泉县招待所为《平凡的世界》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时至今日,《平凡的世界》被无数读者反复阅读,我们发现,路遥作为20世纪80年代中国文坛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他在短暂的人生历程中,数十年坚持阅读,他的阅读偏好与他的文学创作息息相关。从他的绝笔作品《早晨从中午开始》中可以看到,他有着惊人的阅读量,他的阅读涉及面非常广泛。路遥在最后的日子留下的《早晨从中午开始》,一度成为读者、评论家、研究者了解路遥、研究路遥,充分阅读《平凡的世界》、《人生》的必读书。这是路遥生命中最后的精华,流淌着他最后的思想、感情和生活经历的心血,为我们了解、研究路遥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

饥饿少年读书时

路遥少年时代一直被饥饿所困,这是路遥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1963年9月,路遥进入延川中学初中66级乙班学习。当时,延川中学的饭菜分为甲、乙、丙三个等级,他所吃的几乎全是丙级饭:稀饭、黑窝头、野酸菜。有时,这些也无法保障,好心的老师与要好的同学偶尔也会帮衬一下。

路遥在《答中央广播电视大学问》中谈如何观察生活时说:“我的《在困难的日子里》,写了1961的饥饿状态,这必须要你自己体验过什么叫‘饥饿’……你必须要自己有这种亲身体验,或者是在困难的时候获得珍贵东西的心情,把它移植过来才能写得真切,写得和别人不一样。我举这个小小的例子来说明,要注重你自己内心的体验。”路遥在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中这样描写:“我想到新华书店走走。听语文老师讲,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创业史》,很不错。听书名像历史书,可又听说是长篇小说。厚书我当然买不起,只想立在书店里翻一翻。”“站在地上太冷了,于是就上了炕,打开自己的铺盖,我准备把腿伸进被窝里,一直坐到天明。就在我打开自己铺盖的时候,突然发现被子里夹着几本书。一看,是《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把一切献给党》……”此篇小说可看作是作家对过去生活的艺术回忆,主人公的生活经历和感情经历也是路遥在那个年代所体验过的。从中,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到饥饿时代的少年路遥,对书籍的向往与狂爱。

路遥的生前好友在回忆路遥读中学时的一段情景:“‘半灶生’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课一上完就可以离校,回家取干粮。但是,每到此时,路遥心慌意乱地捱到课上完,急匆匆地赶到宿舍,取上干粮布袋,径直跑向阅览室,就像一头馋嘴牛犊溜进菜园子,拼命地啃,不到下班关门,他是舍不得离开那个最使他留恋的地方。偶然被老师碰上了,他就煞有介事地说,已经约好和村里某某一块回,想跟上走,人家让在这儿等,不见不散。”(高歌:《困难的日子纪事——上大学前的路遥》)县城唯一的图书馆成了路遥经常光顾的地方,他在那里阅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名著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铁流》等大量外国翻译小说。

阅读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许多人一生可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大多数读书人最终只不过读读而已,未能从阅读中获取更多滋养的原因;而另外一些读家,他们每读一本好书便有所得,因而时时都在进步。路遥就属于后者,阅读使他的生活丰富起来,人生因此变得有了一定的弹性。

20世纪60年代的陕北山区信息闭塞、生活节奏滞后,加上童年时期经历的种种苦难,使路遥产生了追求新生活的愿望,渴望了解更广阔的外部世界,希望通过读书增长知识来改变自己所处的环境和命运。

从延河到《延河》

1973年9月7日,路遥进入延安大学中文系学习。从少年到青年,从闭塞的延川县到共和国文艺发祥地延安,路遥开始了阅读之路的远征。进入大学不久,路遥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学刊物和小说的阅读当中。路遥曾说:“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鼎盛期,出了不少好的作品,我要回到那个时期,和作家分享那酸甜苦辣、喜怒哀乐。” 大学时期的路遥,大多数时间是在阅览室、图书馆度过。其间,他翻阅了大量的文学刊物。在同学的印象中,他最感兴趣的是《延河》、《萌芽》、《收获》、《小说月刊》等杂志。随着阅读量的增加,路遥的阅读慢慢由期刊杂志转向了世界名著。路遥大学同学白正明回忆:“一本接着一本读,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宿舍,有时在杨家岭革命旧址,像久旱的庄稼苗遇上了一场垧雨,尽情地汲取着水分和营养。”“延大是读书的好地方,依山傍水,特别是夏天,延河滩里清新凉爽,杨家岭上松柏翠绿,环境十分幽雅。”(白正明《路遥的大学生活》)

路遥是一个视野开阔、知识丰富的作家。白正明说,有一次,路遥与几位爱好文学的同学交谈读书体会时说:“读书要有收获,就要按文学发展史的每个阶段,拿每个流派的代表作家的代表作去读,并要对你喜欢的作品重点地钻研,要会享受、会浏览、会大拆大卸。”要读书,会读书,这是路遥的读书体会。在文学陕军第二代作家中,“路遥是读书最多、学养最好的人。”

1973年《陕西文艺》创刊号上,就有路遥的短篇小说《优胜红旗》。贺抒玉同志回忆说, 他们去陕北组稿认识了路遥, 带回了路遥的这篇小说, 路遥的文学才华从此进入了《延河》编辑的视线。

大学时期,路遥的床头经常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柳青的《创业史》,一本是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这两本路遥百看不厌。

1975年,还未毕业的路遥被《陕西文艺》以开门办刊的名义借调到编辑部当见习编辑。1976年,路遥毕业时,时任主编的王丕祥及贺抒玉亲自去陕北,在分配方案已经确定,学生全部留陕北的情况下, 说服校方将路遥争取到陕西省文艺创作研究室,任《陕西文艺》(1977年7月《陕西文艺》恢复原名《延河》)编辑部编辑。

大学时期突出的文学创作,使他从延河畔走到了《延河》。可以说,这一时期的成绩,离不开大学期间的勤奋阅读。在人生的关键时期,阅读起到了决定作用。

偏好外国文学

路遥在《我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答〈延河〉编辑问》中有这样的一段话:

问:谈谈你的阅读范围。

答:范围比较广泛。除过文学外,各种门类的书都读一些。对俄罗斯古典作品和苏联文学有一种特殊的爱好。杂志中除过文学作品外,喜欢读《世界知识》、《环球》、《世界博览》、《飞碟探索》、《新华文摘》、《读者文摘》和《青年文摘》等。

问:在中国或世界名著中,你最喜欢谁的作品?

答:喜欢中国的《红楼梦》、鲁迅的全部著作和柳青的《创业史》。国外比较喜欢列夫·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肖洛霍夫、司汤达、莎士比亚、恰科夫斯基和艾特玛托夫的全部作品;泰戈尔的《戈拉》、夏洛蒂的《简·爱》、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等。这些人都是生活的百科全书式的作家。他们每一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海洋。

从以上对话中,粗略地作一统计,《红楼梦》约80万字,鲁迅的全部著作约300万字(不包括译著),列夫·托尔斯泰全部著作约500万字,巴尔扎克全部著作约1200万字……另外,其他文章中涉及的书籍有柯切托夫的《茹尔宾一家》、《叶尔绍夫兄弟》、雨果的《九三年》等等。这些作家的煌煌巨著少则几百万字,多则上千万字。

一个作家的阅读不仅是为了吸取养分,更多是通过阅读带来新思考与冷静的分析。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里强调:“长卷小说中的一种现象是,有特别辉煌的开卷和壮丽的结束,但中间部分却没有达到同样的成绩,这在很大程度上会给读者带来难言的遗憾。我个人觉得,天才作家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似乎就有这种不满足。”“拉斯普京曾写了《告别马礁》,揭示的正是这一痛苦而富于激情的命题。我迄今为止的全部小说,也许都可以包含在这一大主题之中。《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卷六第三十章可以看作是我从一个侧面专门为此而写的一个小小的‘特定’。”

路遥对外国文学的追寻与借鉴,显示了崇尚大师、取法经典的开放做派。

路遥在阅读外国文学时,深切感受到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浅显与苍白。路遥说:“我想对整个这一文学现象作一次挑战性尝试,于是便有了写《人生》这一作品的动机。”评论家李建军说,虽然路遥具有自觉地接受一切优秀文学影响的开放态度,但是,俄罗斯文学对他的影响无疑是最大的。可以说,他的作品里的道德诗意和利他精神,他对底层“平凡的世界”和“小人物”的关注,都与俄罗斯文学的精神是相通的。

苏联评论家在《当代国外文学》杂志上撰文评介中国当代作家的小说中这样评价路遥的《人生》:“《人生》这部中篇小说的名字, 一看上去就与莫泊桑的第一部长篇同名。莫泊桑笔下那纯洁、孤弱无告的女主人公似与巧珍相近。然而,这两部作品的相近也仅限于此。路遥反映的完全是另一种现实。显然,小说关于寻找道德支点的思想更为重要。路遥的小说,像许多中国当代作品一样,很接近苏联文学中农村题材散文。作家在表现普通人坦白无私和诚实品质的同时,也显示出他们文化低、畏惧权威的弱点。正是这些农民们在小说中成为各种道德因素较量的中心。”

路遥通过阅读外国文学,在世界性文学联系中去开辟自己的文学道路,这是作家寻找突破自我创作个性的重要途径之一。路遥说过:“当我反复阅读哥伦比亚当代伟大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著名作品《百年孤独》的时候,紧接着便又读到了他用纯粹古典式传统现实主义手法写成的新作《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是对我们最好的启发。”“路遥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变。”路遥生前的朋友、诗人远村说,“他去世之前,已经开始研究卡夫卡了。”路遥自己也提到,“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文学的形势。我知道,我国文学正到了一个花样翻新的高潮时刻。”

在孔夫子旧书网搜索“路遥藏书”,显示多为外国文学,其中钤有路遥藏书印或签名的有《安娜·卡列尼娜》、《外国作家论小说创作》、《法国当代短篇小说选》、《海明威短篇小说选》、《歌德谈话录》等。

路遥阅读了许多当代国内同行的作品,觉得其中有的不错,并与世界上一些作家进行比较。所比之人大都是现代派作家: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等等,说明路遥对此现代主义并不陌生。然而,现实主义的大部头更像是他的心结,他需要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来了却。但时间没给他改变和创新的机会,他作为一个“不合时宜的农民作家”停留在别人的脑海里。

从乡村到城市,从古典名著到外国文学,路遥完成了从封闭环境中内心的渴望阅读到自觉地有目的性、有选择性阅读的蜕变。对外国文学的接触,给路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开放性的启示。路遥通过阅读与世界文坛看齐,作对比研究,他曾说:“实际上,世界各国都存在着这么个‘交叉地带’,而且并不是从现代开始。”关于“交叉地带”——这个世界性的话题,路遥用尽了毕生的精力。

七读《创业史》

从路遥的阅读来看,除了大量外国文学以外,路遥对古典的传统文学也十分推崇。路遥说:“《红楼梦》当然是峰巅,它可以和世界长篇小说史上任何大师的作品媲美……我比较重视柳青的《创业史》。《创业史》虽有某些方面的局限性,但无疑在我国当代文学中具有独特的位置。这次,我在中国的长卷作品中重点研读《红楼梦》和《创业史》。这是我第三次阅读《红楼梦》,第七次阅读《创业史》。”

《红楼梦》是我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也是古典小说中最优秀的一部现实主义文学巨著。路遥对《红楼梦》构思与具体描写的喜爱, 更主要的是由于这部小说能细致呈现一个时代面貌,她带给路遥许多启迪。

如果说《红楼梦》对路遥是宏观上的影响,那么柳青的《创业史》是微观的、细致的影响。路遥的心中,柳青是他在做人和创作上的可见可触可亲可敬的楷模。打开小说《人生》,第一眼便可看见柳青在《创业史》中议论人生的两节话。路遥说柳青对他产生了多方面的影响。《创业史》看了七遍,七次阅读每次阅读都不同。可以看出,《平凡的世界》在构思、表述上, 是《创业史》的“延续”,也是对柳青精神的坚守和继承。有评论者说,路遥在继承柳青文学传统的前提下,对柳青的超越是显而易见的。路遥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代作家的使命就是战胜前人,不管能否达到这一点。否则, 就没有文学的发展。”

路遥在追念柳青的文章中自谦为晚辈,除了年龄方面的原因,更多的是路遥怀着真诚的心接受并感谢同乡前辈柳青的这份馈赠。从路遥的阅读来看,柳青是他有过交往的前辈,路遥接受馈赠的还有很多令他神往和尊崇的中外作家,他们像一汪永不干涸的泉水,供路遥解渴、吸收,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遗产,滋养并成就了“路遥”。

与阅读相比,写小说的确是很难的事。但阅读可以为写打好基础。为写《平凡的世界》,路遥做了长期持久的阅读准备。“读书活动进行到差不多甚至使人受不了的情况下,就立刻按计划转入另一项‘基础工程’——准备作品的背景材料。” 路遥为写《平凡的世界》,作了全面充分的准备,路遥要完成一件他从事文学创作以来能称得上完美的“作品”,如果这是一件工艺品的话,那一定要是一件人见人爱、爱不释手的“杰作”。为完成《平凡的世界》,路遥找来了十年间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一种省报,一种地区报和《参考消息》的全部合订本,逐日逐月逐年地查,这是最可靠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在《平凡的世界》进入具体的准备工作后,首先是一个大量读书过程。有些书是重读,有些书是新读。有的细读,有的粗读。大部分是长篇小说,尤其是尽量阅读、研究、分析古今中外的长卷作品。其间我曾列了一个近百部的长篇小说阅读计划,后来完成了十之八九。”可以看出,路遥在这期间,至少读完了他列举的八九十部长篇小说。除了长篇小说以外,同时还读其他杂书,理论、政治、哲学、经济、历史和宗教著作等等。另外,还找来一些“偏门”的专业书。在完全进入《平凡的世界》写作之中后,路遥仍然坚持阅读。路遥的最佳创作时间一般在中午到凌晨两点。上午睡觉,没有午休习惯,吃完午饭后用一个小时看报纸。他的“早晨从中午开始”,写作时不愿读书,但每天必须细读《人民日报》、《光明日报》、《陕西日报》、《参考消息》四种报纸。路遥称读报的好处是:“读报往往给当天的写作带来许多新的启发,并且对作品构思的某些方面给予匡正。”

路遥的阅读从中学时开始,一直自始至终贯穿在他的生活与创作之中。他去世前的一个月(1992年10月12日),在西京医院托人搬来电视机,在医院坚持收看十四大的召开,他激动地说:“十四大开得好啊,开得好啊!”

路遥在《作家的劳动》中有这样几句话:“文学艺术创作这种劳动,要求作家具备多方面的优秀品质……它和其他任何劳动一样,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精神。”

观其路遥这一生,他有过两次华丽的转身:从山村一步步走到城市、从贫困学生到受人尊敬的作家。他的两次转身,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从未停止的阅读。路遥离开的日子,他的文学作品像一股清澈见底的山泉,流向了世界文学的大海,滋润着阅读者的心灵。

(王刚,笔名秦客,系陕西青年作家、陕西省文学院第二届签约作家,著有《路遥纪事》,主持书房记微信公众号(shufangji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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